方國珍投降後,浙東各縣城陸續打開城門,迎接彭懷玉南征大軍先鋒入駐。
短短十幾日見,甯波和金陵城之間信使來往不斷。
臘月初,天啓府的命令送到浙東,任命于少澤爲浙東鎮撫司将軍,率方國珍弟弟方國瑛和兒子方禮、方行接管各縣,協助中書台招募民夫爲南征大軍運送糧草。方國珍和其兄方國璋、兒子方關、侄子方明善率水師大小船隻兩百艘前往金陵和蕪湖駐防。
于少澤接到命令後心花怒放,府主命他以鎮撫司将軍的名義鎮守浙東,幾乎就是準許他在浙東募兵的前兆。他本着忐忑的心上書,沒想到真的得到準許。俞佳猜對了府主的心思。
與此同時,一場巨大的風波正在金陵城中醞釀。
中書台。
清晨,李玮剛剛坐下,還沒來的及處置堆積如山的公文。一個中年胖子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面前。
“中書令,我這裏有一份調查報告,請中書令審閱後,批複如何處置?”王中坤不動聲色遞上一疊厚厚的公文。
“哦,”李玮接過來。在中書台裏隻有十分棘手且緊急的事情,才會這般不經過流程處理,直接送到他手裏。
公文封皮以正楷書寫七個字“武備庫調查文書”。他收斂心神,打開扉頁,一字一字往下看過去。
王中坤留意李玮的神情從平靜到凝重,再到眉頭緊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李玮從頭到尾一字不漏的看完,擡頭冷冷的看着王中坤,問道:“你想做什麽?”
王中坤坦然道:“在下奉府主之命清查于永吉貪腐案,順藤摸瓜下去,才知道武備庫已經糜爛至此。”
李玮重重的把文書扔在桌面上,冷笑問道:“軍中士卒分不到兵器的嗎?鐵炮有炸膛的嗎?弓弩有不能殺敵的嗎?”
王中坤低着頭不說話,他無需回答,因爲這與他沒有關系。他隻是奉命清查于永吉。
雞鳴寺中會面的情景浮現在李玮腦子中,他盯着眼前這個矮胖子,真想問一句:“你掀起這場風波,難道認爲一定能從中脫身嗎?”
他指着桌上的文書道:“此案許多證據沒有明确,還需再查。”
王中坤擡起頭來,道:“這是府主親自給我下達的命令,由我主查,中書令協助。中書令爲何要偏袒于家?”
李玮搖頭,問:“你知道這封文書送到府主面前會帶出什麽後果嗎?鎮南将軍才招降浙東方國珍,你挑的時候不好。”
王中坤道:“正因爲如此,我才急于讓府主知道事情。南征大軍已在路上,我不能看着将士忍受寒冷出征,卻讓有人借着他們的名義貪錢。”
李玮露出嘲諷的笑容,他低頭看着文書最後一頁王中坤的簽名,過了許久忽然改變了主意,道:“你若堅持如此,就上呈府主吧。”
王中坤指着文書最後一頁,道:“那便請中書令簽署名字。”
李玮揮筆龍飛鳳舞寫下名字,然後向大門外招呼毛三思道:“毛參政,這裏有一份緊急公文需送于府主審閱。”
公文上午送到天啓府鳳凰樓,午後便收到鄭晟的批複:“準許抓捕于永健審訊。”
李玮請中書台幾位參政共議,最終決定不過問此事,由王中坤全權處置。
中書台立刻出動兩百黑衣衛,把驚恐中的于永吉府邸包圍的水洩不通。衛兵沖入宅子裏,搜尋所有值錢貴重的物件封存,所有來往的信件都被送到中書台。
天黑之前,于鳳聰的三叔于永健被關入大牢,由王中坤負責審訊。
一時間金陵城中流言蜚語四起,許多人說因爲大夫人不能生育,小夫人懷了一個男孩,府主要廢掉大夫人,立小夫人爲長了。
有人驚恐不安,但更多人很振奮,心中羨慕嫉妒怨恨于家暴富的人數不勝數。
于永健的兒子前往天啓府求見于鳳聰,被拒入府,似乎更證實了這種傳聞。從六個月前,府主親自率兵前往蕪湖救回于鳳聰後,她好像就再也沒露過面了。
王中坤連連上書,自抓捕于永健後,三日間抓捕二十多人,全是貪腐證據确鑿。他統領左輔衛,刺探各種隐秘消息得心應手。
由于武備庫案與軍中相連,案情甚至蔓延到軍中。
臘月十日,鄭晟在政事堂召見中書台及樞密院主事以上官員。
今日侍衛早早撤掉了座椅,衆人黑壓壓站成一片,鄭晟坐在當中太師椅上,陰沉着臉厲聲呵斥了半個時辰。
…………
“北虜未滅,許多人便貪圖享受,許多人前面念着天啓的宗義,後面便忘了天下漢人都是兄弟姐妹。”
“于永吉和于永健都是我的親臣,自我起兵時,便捐棄家業跟着我,但家中見姬妾成群,用銀筷子吃飯?若我天啓中都是這般的人,如何能去處鞑虜,如何能讓人相信我們當初加入天啓時立下的誓言。”
許多人從來沒見過府主如此發怒。
“念在于家往日的功勞,于永吉和于永健抄沒家産充公,不得再爲官。”鄭晟最後下達處置命令,“蔣蘭義、白玉、李佳文……等二十人依據天啓律法斬立決。”
做出處置決議,他餘怒未消,道:“此事不會就這般了了,沒有被查處的人也莫要得意。從今日起,由中書令李玮主持,鎮守司将軍周順、中書台參政王中坤、張寬仁、教習司宋濂、刑獄司楊憲參與,徹查天啓貪墨财物,不從天啓宗義之人。凡違律者依律法處置,違宗義者不得爲官。”
衆人噤若寒蟬,各自盤着心中的小九九。
隻有張寬仁和王文才等數人聽出來,查處貪墨和清理天啓的主事人已經從王中坤變成中書令李玮,同時府主義子周順也被安排在其中,中書台參政周光沒有被任命,他的下官宋濂被重用。
這些人事安排,意味着天啓内部權力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
但許多人仍然猜不到鄭晟的真正的目的,連李玮也隻是隐隐明白鄭晟的用心。
有人歡喜有人愁,政事堂衆人中最高興的莫過于周順了。府主終于看清了于家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