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破仙霞關後，天啓大軍馬不停蹄往福建進軍。

這一路山高溝深，赤旗在山嶺中時隐時現，兵士隻能牽着戰馬行走，大軍一日行進不過六七十裏道路。

仙霞關往南，下一個有元軍駐守的城池是南平。彭懷玉等不得沉重的鐵炮了，命五千先鋒日夜兼程，希望早日打通進入福建的道路。

仙霞關破後，敗軍逃回南平，帶去了恐慌般的消息，天啓軍殺到那裏時，已是一座空城。

彭懷玉親自進駐南平才下令諸軍休整，再往南大概就是要與福州的蒙古人決一死戰了。現在福建門戶大開，主動權把握在天啓軍手裏，彭懷玉不再着急，想等候南征大軍都來才進軍。

他雖然勇猛但不是莽撞，天啓大軍占盡優勢，如果在沒有準備好的情形下遭了敗仗，便是他這個主帥的罪過。

秦十一率中軍落後他兩天的路程，丘修瑾則還在浙東與中書台的官員協調糧草補給。

南平是一座窩在山裏的小城池，四周被連綿不絕的山脈環繞起來。山裏百姓生活困苦，許多人半耕種，半爲盜賊，這裏是方圓百裏唯一繁榮的城市，所以從前來往的商旅和山民特别多。

天啓大軍南下後，商旅斷絕了，但不管控制這裏的蒙古人還是義軍，山民都要依靠在這裏進行一些生活必需品的交易。

天啓軍軍紀嚴明，不擾百姓，經過三四天的适應後，進出城池的山民恢複了往日的人數。天啓士卒不通福建人的口音，彭懷玉命從本地投降的百姓中招募些探子，讓這些人潛伏往福州和泉州，打聽元軍的動向。

左輔衛和右弼衛都有密探在福建，經常給南征大軍送來消息，但彭懷玉不知怎麽的就是對那些人不信任或者說是排斥。

秦十一率中軍來到南平後第七日，彙集在這裏的天啓大軍已有十萬，專門爲攻城準備的鐵炮也已經運送到。

這一日午後，彭懷玉正在與秦十一商議如何進軍，府衙門口的守衛前來禀告，道：“外面來了一個人，要見大将軍。”

“什麽人？”彭懷玉看着地圖頭也沒擡随口問。

“一個三四十歲的漢子，面皮幹淨，看上去像個讀書人。”侍衛回答，他怕被彭懷玉罵，搶着說：“我們用鞭子抽他趕他走，但他死活不走，說是給大将軍獻兵進福建的策略。”

彭懷玉生出好奇心，道：“既然如此，就讓他進來。”

侍衛出門過了一會，引進來一個中年漢子，身穿灰色布衫，背上挂着一個布搭子，面白無須，一雙眉毛很是濃厚。

那人見了彭懷玉，雙膝跪地，道：“叩見大将軍。”

“起來，我們天啓不興這個，”彭懷玉示意他起身。看他的舉措便能猜到此人不是什麽名士，多半也沒有功名在身，估計是個屢試不中的秀才。

那中年從地上爬起來，道：“小人袁明達，是福建泉州人，聞天啓王師南下，特來向大将軍獻策。”

彭懷玉冷笑一聲，道：“我大軍征伐福建的鞑子不過是甕中捉鼈，不需要你的計策，有什麽話快點說吧。”

袁明達取下背在身上的布搭子，從裏面取出一本薄冊子，雙手呈上道：“這是小人寫的泉州蒲家發迹的曆史，還有泉州鞑子的一些情況，請大将軍審閱。”

“蒲家？”彭懷玉沒有急于伸手去接，迷惑的搖了搖頭，問：“那是是什麽來頭？”

袁明達道：“蒲家在泉州近百年，原是大食商人，定居在泉州後在此處繁衍。蒲家的商船在鋪滿了泉州港，家裏的金銀堆滿屋子。”他誇耀蒲家，但卻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站在一邊的秦十一知道些蒲家的來曆，道：“蒲家是有名的海商，當年在廣州城便與于家有不少生意來往。”他本來想說，在那個天啓中人都刻意回避的廣州之夜裏，就有蒲家的商人被殺死。話到嘴邊，很自然的停住了。

袁明達悲傷的說：“蒲家富可敵國，但兩位将軍知道蒲家的過去嗎？”

彭懷玉和秦十一讀過的書都不多，哪裏知道什麽泉州蒲家的來曆。

袁明達道：“蒲家在泉州定居已過百年，他家的财富和權勢卻是建立在累累屍骨上的。”

他涕淚悲泣，積攢了幾十年的悲憤之情一朝爆發出來，控訴道：“蒲家祖上有個蒲壽庚，當年元軍南下，大宋大臣陸秀夫和将軍張世傑護送皇帝逃到泉州時，此人早與元軍将領勾結上，暗地裏投靠了元廷。他以自家船隊爲水師爲元廷效力，與元軍合擊大宋朝廷。陸秀夫和張世傑逃往海上後，此人被滞留在泉州的宋室宗室四千餘人全部斬殺，兼有朝廷大臣親眷，死難在泉州的蒲家手中幾近萬人。他用屠殺赢得了鞑子的信任，一統泉州對外的貿易。”

他把手中簿冊舉過頭頂呈獻上，道：“小人在這書寫下了當年的情形和蒲家的罪過，請大将軍過目。”

彭懷玉聽他說的真切，接過冊子，道：“容我看看。”

站在一邊的侍衛明白大将軍是在逐客，朝袁明達道：“請袁舍出去等候。”

袁明達一步一回頭，看着彭懷玉手中的簿冊，他爲大宋官家複仇的願望全部在這裏面了。

彭懷玉回到椅子中坐下，翻看扉頁，一列列端正的蠅頭小楷呈現在他面前。秦十一見他忽然轉移了注意力，也過去站在他身後，看那小冊子上文字。

彭懷玉閱讀極快，小冊子一頁頁翻下去，他的臉色先是由白轉紅，最後眉頭見彎成了一個“川”字。

秦十一随着他翻冊子的動作，間隔着看了一些文字。

府衙中安靜的連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也能聽見，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彭懷玉翻完簿冊的最後一頁，忍不住唾罵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他把冊子遞給秦十一，道：“你也該看看，至少明白當年宋室是怎麽覆滅的。”

秦十一接過簿冊。

彭懷玉不知道想起來什麽，冷哼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不管是拜什麽神，拜什麽佛，拜什麽主，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那些人就算在我漢地繁衍百年，心裏确一點也沒把我漢家江山當回事，心裏想着的都是他們拜的那個神，那個佛和那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