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有那兀納專門請來的向導,但袁明達比他們所有人都熟悉泉州周邊的道路。
他早年做過十幾年堪輿先生,走遍泉州周邊大大小小的村落,後來行醫時又進山采過草藥,對泉州周邊乃至閩南山區的道路都很熟悉。
衆人一直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前行,夜幕時分到了一處小店。
那裏有一隊探馬赤軍在歇息,爲首的千戶見他們這一行人很可疑,派了一個兵丁過來。
那色目人揮舞着皮鞭走過來,兇神惡煞般罵道:“你們是哪裏來的人?要往何處去?”
袁明達躲在人群後,見扮作掌櫃的那個色目人上前答話。他跟着兵丁到千戶那邊,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又從懷中掏出一個什麽東西給那千戶看,很快便回來了。
袁明達摸着懷裏的東西,左思右想還是不敢貿然站出來。這些人都是色目人,見識了那兀納的手段後,他現在完全不相信色目人。他們或幫助蒙古人打仗,或在泉州港經商,從來不是真正的忠于誰,向來都是有奶便是娘。而且這些色目人多半都信奉穆教,相互之間很容易達成協議。他現在覺得漢軍也比這些探馬赤軍可靠。
色目人掌櫃很快回來,朝賬房先生使了個眼色,示意沒什麽事情了。
賬房先生俯下身子對袁明達低聲道:“袁使莫在意,番長早就有安排,我們這支商隊也是假的,遇到官軍便說探子。”
袁明達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衆人在小店裏過了一夜,次日清晨繼續往北行走。按照路程,再往北走,大約今天夜裏衆人就進入天啓軍和福州元軍對峙交接區域。
眼下雙方主力大軍都還沒有碰上,現在福州往西這一大片區域都是斥候的活動地。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衆人走入進山的小路。
扮作賬房先生的首領命令衆人都被藏在懷裏的兵器掏出來,吩咐道:“進山之後,隻管走路,遇見斥候不要急于動手,等我上前交涉,看我眼色行事。”吩咐完部下,他又轉過身寬慰袁明達道:“袁使放心,我等一定能把你護送到天啓軍中。我們有泉州軍斥候的令牌,可通行無阻。”
袁明達道:“這就好辦了,若是遇見天啓軍斥候,我這裏有令箭。”
兩人對視一笑,都認爲此行不會有什麽危險。
天黑後,衆人沒有急于歇息,一直連夜趕路。午夜時分,色目人才命衆人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歇息。
在山裏走了一夜,一個人也沒碰到,袁明達心中焦急。如果他成功把這份密信送到彭懷玉面前,不知道事情會怎麽發展。彭懷玉不知是否會把泉州色目人交給蒙古人,還是本着早日結束戰争出發,接受那兀納的投降也未可知。
進了天啓軍大營,一切就由不得袁明達控制了,而且上次見了彭懷玉,知道天啓大軍中也不是他一言堂。
侍衛們輪流值守,他在松軟的草地上躺了一夜,直到東方發白也沒睡着。
衆人歇息了兩個時辰,大清早便起身趕路。
再走一天,今天夜裏大概就可以到達天啓軍的控制區了。色目人把隊伍分成三截,每七人爲一組,他陪袁明達走在中間。
衆人走了整個一上午沒有碰見一個人,袁明達暗自嘀咕,雙方的斥候難道都不出來活動嗎?
正午時分,衆人正在走在密林中的小路。晚冬的樹林中連一聲昆蟲的鳴叫聲也沒有。
忽然,從山頂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
色目人聽見後神色大變,低聲喝道:“小心,有埋伏。”
緊接着四周樹林中口哨聲四起,聽動靜足有好幾百人。色目人首領朝袁明達使了個眼色,站在道路當中抱拳喊道:“藏在暗處的哪家英雄?”
說話間,從密林走出來一隊青色衣衫的人馬,看上去如盜匪。
無論這些人是官軍還是天啓軍,自己這邊都能拉扯上關系。色目人首領并不害怕,上前抱拳道:“在下迪奧古,各位是什麽人?”
密林中出來的人馬把這二十一人團團圍在中間,過來好半天,從後面上來一個年輕漢子,隻穿着單衣,左右腰間各挂着一柄彎刀。他好奇的看着迪奧古,喝問:“你是色目人,來這裏做什麽?”
迪奧古聽出來這些人應該是漢軍團練,道:“在下奉命前來打探天啓賊軍的動靜,不知閣下大名,爲何在此?”
他走南闖北,處理事情極爲老練,反客爲主,立刻反問。
那年輕漢子露出不屑之色,道:“你是探馬赤軍?在下陳有定。你們不在福州城外等着紅巾賊,鑽到這山裏來做什麽。”
“陳有定?”袁明達立刻想到那兀納前日對自己說過天啓軍戰況。天啓副帥秦十一挫敗了探馬赤軍的偷襲,但先鋒左翼被一個叫陳有定的團練擊敗了。就是此人嗎?他禁不住伸出腦袋看過去。
看來此人是率部在這裏埋伏。閩南山高路險,許多山裏的道路不是世世代代住在這裏的人根本不清楚,天啓軍先鋒大概是不明這些情況,才在這人手裏吃了個虧。但即便如此,也是非常值得誇耀的戰績了。自天啓大軍進入江浙行省後,無論是對蒙古人還是對色目人都很少遭遇敗仗。
迪奧古知道探馬赤軍一直瞧不起漢軍,故意裝作不滿道:“隻許你們在山裏埋伏,就不許我們進山打探消息嗎?”
陳有定不用看這幾人的令牌,并不懷疑他們,因爲天啓軍中沒有色目人。他好心提醒,指着北方道:“聽說前兩日這裏有紅巾賊斥候活動,我才帶人來這裏埋伏,你們不識路,不要在這裏亂闖,免得中了紅巾賊的埋伏。”
袁明達把這幾句話聽到清清楚楚,他這一生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報仇,到此刻還是甯願選擇相信自己不願意去相信彭懷玉。他上前幾步,走到迪奧古身邊,拱手道:“是陳有定将軍啊?”
陳有定聽見有人叫他,仔細打量袁明達,驚訝道:“你是何人,我們認識嗎?”
“陳将軍不記得了嗎?”袁明達繼續往前走。
迪奧古在他身後一片茫然,不知道他爲何突然出頭。
袁明達走到陳有定身前五六步,突然回頭指向身後衆人,朝陳有定喊道:“他們是天啓軍奸細,陳将軍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