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姐兒，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兒？”刺鼻的腥味早已經對着風的暫停而散開，可對于前世死在血泊裏的顧采荞來說，就算已經消散了，那股味道帶來的震撼依舊在自己心底散不開來。

她的鼻子，微微皺縮，臉上帶着極不自然的表情。

王秀珠聽她一問，也縮着鼻子四處嗅了一下，“沒有啊，你聞到什麽味兒了？”這荒山野嶺的，天氣又冷，會有什麽味道？

“我剛剛似乎聞到了血液的……”話未完，又是一陣冷風打過來，那味道，更濃郁了。

這下子，沒等她繼續說下去，王秀珠卻是手上一松，竹籃子應聲而落，撿來的石頭掉了滿地，竹籃子朝着山路滾了下去。

“我，我聞到了，采荞，怎麽會有血腥味啊？”王秀珠此時已經顧不得别的，一雙手，緊緊的摟住了顧采荞的胳膊，一雙眼，四處瞄着，卻又遊移不定。

顧采荞拍了拍她的手，望了望腳下散了一地的石頭，以及滾遠的籃子，歎息一聲。

“也許是山裏的動物互相厮殺吧。走，我們先去撿籃子把石頭帶回去。”野獸厮殺，可能其中一方輸了，就被另一方撕碎了，搞得鮮血淋漓的吧。

可是，顧采荞心頭的困擾卻依舊化不開。

從村子旁邊到崔家墳的另一邊山頭，都沒有很茂密的森林，就算後山的林子比較茂密，但也算不得森林，頂多算比較茂盛的樹林子而已，絕對不可能有大型的野獸存在。

那濃濃的血腥味，也絕不是一隻兔子一隻野雞能散發出來的。

甩甩頭，暗暗勸了自己一句。拉着王秀珠的手，朝着滾落到了一處草叢走去。

那是一攏枯萎的茅草，極大的一攏，足以躺下一個人。竹籃子就挂在茅草的頂端，摔了個底朝天。

拾起籃子，顧采荞正将籃子反過來，就聽到耳邊傳來王秀珠凄厲的叫聲。

“啊——”

驚恐與害怕，讓王秀珠瞪大了瞳孔，眼睛差點脫窗。順着她顫抖的食指指向，顧采荞拿來了竹籃子，順着看了下去。

“我的天！”竹籃子，再次應聲而落，朝着山路再次滾了起來。顧采荞卻沒有半分動靜，思緒，似乎停在了某個瞬間。

入眼，是一大團血色。

滿眼的猩紅，讓她腦子瞬間蒙圈，這……這跟她前世的死相太像了。

不不不，她不要看下去了。

“珠姐兒，快，快走，咱們快點回家。”拉着王秀珠的手，連鋤頭和籃子都記不起來的朝着山下走。

王秀珠也吓得傻了眼，任由着顧采荞牽着。

忽然，茅草叢中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那團血色的某一處，掀了開來。

顧采荞走了幾步，正好從茅草叢的上方，繞到了茅草叢的旁邊，一雙眼不經意的朝着茅草叢裏一掃。

正好碰到了那出掀開的地方。

心，好似一下子被什麽東西揪住了一般，那麽痛，那麽痛……

絕望，那掀開的地方正是那團血色的眼睛，那裏面充滿了絕望的氣息。

前世，她就是這麽絕望的感受着自己的鮮血滴滴流盡，聞着那濃郁的血腥味慢慢死去的。那種絕望，刻骨銘心，永難忘懷。

腳步一頓，轉身顧不得坡坎上到處不滿的荊棘石壁，朝着茅草叢爬去。

“采荞，你要幹什麽？那可是……那可是死人呀！”王秀珠見顧采荞居然想爬上去，急忙伸手想要将她拉下去。

“珠姐兒，他沒死，我去看看他，你去幫籃子拿回來将石塊裝好，一起帶回家。”既然改了主意，她是一定要将人救回去的。

前世，她的絕望是來自于别人想救而無法救。

今生，這個人碰到了自己，自己也可以伸出援手，她定不能見死不救。如果救了卻救不好，那至少自己盡力了。

可如果這人卻因爲自己的不救而死，她怕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那絕望的眼神。

所以，人，得救。

王秀珠聽顧采荞說人沒死，自己又探出頭看了一眼，就看到那雙就快泛白的眸子努力的睜着，确實沒死。

心裏頭就沒那麽害怕了，急忙跑去撿起了籃子返回剛剛丢掉石塊的地方，将石塊裝了起來。

與此同時，顧采荞也爬到了草叢裏，小心翼翼的将血泊中的人扶着靠到了坡坎邊。

“你放心，我一定盡力救你！”胡亂的用袖子擦了擦那人的臉，依稀可見是個男孩的模樣，顧采荞盡力的平穩心緒，朝着男孩彎彎唇角，許下承諾。

“珠姐兒，你快點回去，把董郎中請到我家一趟！”等她們一起弄人回家，隻怕會耽擱了。

王秀珠聽了她的話，急忙提着籃子重重點頭，“好，我先回去請郎中，采荞你自己小心點兒。”轉身，逃也似的跑了。

王秀珠的動作很敏捷，一來是因爲怕，二來是因爲急。

在她離開之後，顧采荞也不敢耽擱，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将人好不容易弄到了背上，步履蹒跚的朝着山下走去。

下山，也就是嘴上兩個字的事兒。

可八歲的顧采荞本就瘦弱，卻要背着一個比自己高大的男孩，那難度，可想而知。

一路跌跌撞撞，男孩多少次差點從她的背上滾落，都被她一一化解。而化解那些險勢的代價便是她把自己的雙膝跪的鮮血淋漓。

好不容易到了山腳，開始走平路了。每走一步，顧采荞就沒法忍耐的嘶一聲，冷氣不停倒抽。

那聲音，聽得她背上已經虛的張不開眼的男孩一陣難受。他真的很想開口讓她将他丢下，自己走吧。

可是，他的心裏有些東西卻一直膨脹着，一想着即将死去，他的心就難受到無法承受。

他，不能死呀。死了，對不起娘，對不起外公，對不起自己。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唇邊嗫嚅，顧采荞聽不到，可是他的唇此時正緊緊的貼在她腦後的頸上，那微弱得幾乎沒有的氣息噴灑在她頸窩裏，讓她渾身一震。

原本累到極緻的雙腿，不知怎麽的，頓時又有了些許力量。

沖着這一聲謝謝，她也要堅持到底！

家門，近在眼前，董郎中和王秀珠也早已侯在了門口。在王秀珠和董郎中接過男孩的瞬間，顧采荞就再也支撐不住的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采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