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開始記事起,身邊就隻剩下伺候她的年長姑姑。她有父皇,卻永遠的失去了母妃。她因母妃曾經一時盛寵擁有封号雲笙,但是自從母妃離世後遲遲不見父皇的賜名。
于是,姑姑們叫她雲笙,其餘人也叫她雲笙。父皇鮮少過來看望她,所以這兩個字也很難從他口中聽見。但是明面上,源源不斷的賞賜依舊送到了自己宮中,宮人因這恩寵從來也不會像之後那般放肆。
直到有天,她在琴音閣遇到了長公主蓿琏。
蓿琏無疑是一個真正的公主,無論是華服還是氣質都增添了更多的雍容于其中。雖然蓿琏比她大不了幾歲,但是這份驕傲與自信是她想有卻不能有的。所以她選擇逃離,繼續回到自己的世界裏,繼續無人理睬。
可惜蓿琏好像沒有打算放過嘲弄她的機會,對方指使宮人擋住了她的去路,硬生生把她推搡到跟前。
“你叫什麽?”蓿琏高傲的用手指着她問。
“雲笙。”她盡可能大聲的回答,真的很想擁有那樣的勇氣啊!
蓿琏疑惑的問身旁伺候的姑姑:“雲笙?宮裏有這樣的人嗎?本公主怎麽沒有聽說過?”
“長公主殿下,這位是已故墨榮華留下的雲笙公主,那些事您可能不太清楚,那會兒您還小……”姑姑提到的“已故”二字在她聽來卻是驚雷。
蓿琏挑了挑眉,假意拖長了聲音:“哦……原來是這樣啊……這麽說,宮裏至今還沒有名字的公主也是她咯?”
她感到孤立無援,明明是同父異母的姐妹,爲何偏生要讓她難堪至此?!看蓿琏的模樣,好像并不會就此罷休,還會繼續戲弄下去!
她猶豫的小聲問了句:“姐……姐姐,如果沒什事,我……我……”
“你叫本公主什麽?”蓿琏好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姐姐?就憑你這不祥的身份也想攀稱一聲姐姐?!”
本來積聚起來的勇氣刹那間煙消雲散,她又回歸到自己的本體,選擇退縮,任蓿琏繼續刁難她。
這時候,宮裏有位嫔妃前來聽戲,爲了防止事情鬧大,蓿琏才不耐煩的揮手示意她離開。
她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麻木的按照那個指令乖乖的離開。
回到沐雨殿,她頭一回感到處境的凄涼。其他未出閣公主都是居于長樂宮,相互之間早已熟識,然而隻有自己還留在母妃的宮殿裏。
是不是在父皇的心目中,自己真的是個不祥之人,所以一定要囚于此處呢?不過這樣也好,身邊都是原來伺候母妃的姑姑,好過長樂宮那些仗勢欺人的宮人!
在姑姑們的回憶中,她對母妃有了從模糊到深刻的印象——
母妃原是亡國天瀾國的皇族後裔,原名君墨漓,後統一革除國姓“君”,改名墨漓。這樣的出身可以說顯赫,也可以說是遭人诟病的。
然而,就在武穆宗第二次選秀時,墨漓就這樣在衆位秀女中脫穎而出。首次冊封便是從五品美人,比同期秀女從七品的位分高了太多。雖然沒有封号,雖然隻是個墨美人,根本不及首次選秀時月昭儀的風頭之盛。但是聯系起她的出身,宮妃認爲她有異軍突起之勢。拉攏的,嫉妒的,妄想打壓的比比皆是!
雖然有帝王的寵愛,但是墨美人着衣一直都是素色,鮮少明麗,成爲宮中一道别樣的風景。
當初先皇後的琵琶堪稱京城一絕,而墨美人則在箫上别有造詣,深得皇帝贊譽。
所以當太醫禀報皇帝墨美人有了身孕時,他無疑是欣喜異常的,立刻下旨冊封其爲正四品墨榮華。等到孩子出生,便打算擢升爲正三品婕妤。如若恩寵不減,封妃指日可待!
姑姑們說,墨榮華懷胎期間格外憂慮,因這淩雲王朝曆代的規矩,如果這胎是皇子,必然逃脫不了被殺的命運!
當初暝成宗的寵妃嘉貴妃已經到了可以架空中宮權力的地步,仍然因這規矩失去了心愛的兒子,才建立绯星宮反朝廷。
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和她們相提并論呢?
所幸,墨榮華生下的是位公主!得知這一消息時,她心頭的石頭終于落地,不用嘗受生離死别之苦,多好!
毫無意外的,武穆宗爲剛出生的公主賜下封号“雲笙”。這是長公主都不曾有過的待遇,即使她的母妃是煊赫一時的殷淑妃。
衆人都在安心等待小公主滿月,墨榮華的又一晉封之日。隻是沒有想到中途殷淑妃召見過一次墨榮華,後者随後去宣政殿與武穆宗發生了激烈的争執,最後回宮自裁身亡。
一切來的太過突然,墨榮華都沒有交代任何後事,就這樣留下了孤苦無依的女兒匆匆仙逝。
正因爲如此,武穆宗才很少來到她生前的沐雨殿,很少見自己的女兒。也許在他看來,忤逆聖意,後妃自裁這些重罪被他無聲化解已經是最大限度的寬恕了吧!
至于雲笙公主,又算得了什麽呢?
在這樣的想象中,她愈發覺得自己得不到母妃、父皇、姐妹們的重視,愈發看不起自己。
消沉的她開始害怕各種品級的人,最後淪落到可以坐視宮人欺淩自己的地步。
反正無人疼惜,何必再多做矯情無用之事?母妃,終究是讓我體驗世間悲苦,最後自生自滅的吧!
她的确經曆過滅亡,還是他人刻意造成的滅亡。
她在懿月宮附近的觀景池差點被人推下,因爲知道她生無可戀,所以就那樣肆無忌憚的下黑手。可是她依舊活下來了,救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突然從池旁出現的皇太子軒轅逸言。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當着她的面,他重責了那個宮人,逼問出幕後的真兇——蓿琏長公主。
之後,他沒有繼續追查下去,隻是把她帶回了自己獨居的景陽宮。
命人好生伺候的同時,也吩咐身邊侍衛保護好她。在知道世上還有這樣一位皇兄願意伸出援手的同時,她仿佛獲得了新生。
不知他對皇後說了什麽,很快,便有聖旨傳到沐雨殿——她,雲笙公主,就要離開這兒了。她将被皇後收養,遷居懿月宮偏殿甘泉殿。
在此之後,她的生活不再隻有她一個人。開始有了皇兄,有了母後。和逸言相處的時間越久,了解他越多,逐漸開始明白說到底他也是和自己一樣是宮裏的傷心人。
因爲她聽他親口說,他也是皇後的養子,他的生母是那位沒有任何封号,沒有追封的先皇後。都是生母早逝,給了他們共同的交流基礎,一種叫惺惺相惜的基礎。再加上她的經曆給予她與實際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兩個人交流起來基本上沒有障礙。
逸言告訴她必須看清宮裏的拜高踩低,告訴她忍讓換不來任何同情與适可而止,告訴她必須風風光光的活下來爲墨榮華的死讨一個說法,查明真相……
他告訴了她很多,無疑都是爲了給予起她活下去的力量和希望。最後也的确證明,他做到了。
他命人在各個山谷低窪地帶搜集來罕見的月尾蝶,特意爲她在禦花園安排了那出戲,讓武穆宗“無意間”看到花蝶環繞中的她。
因爲他足夠了解武穆宗,明白他的喜好,所以因這月尾蝶,她順利重獲武穆宗的寵愛。從月尾蝶中走向這個男人時,她覺得陌生,那句“父皇”不知道摻雜了多少情緒于其中。然而,最終她還是獲得了本該擁有的一切。
武穆宗念及對墨榮華的舊情,再加上皇後的勸慰,對她進行了大量補償。賜名流蝶,恩準随母姓,不強求皇姓軒轅氏。
原來的雲笙公主,因爲遇到了逸言,人生就此改變。如果說從前隻是想安安穩穩的爲自己而活的話,從今以後她就要做一個爲皇兄而活的墨流蝶!
之後,逸言有了父皇親賜的十二美姬,在景陽宮和她們玩樂的時間越來越多,去甘泉殿陪伴她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是她相信逸言,相信他所說的,營造一種掩人耳目的假象。所以,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等,這麽多年的朝夕相處,怎麽會敵不過那些所謂的美姬?
一晌貪歡罷了!
再後來,武穆宗正式下诏書昭告天下,皇太子軒轅逸言開始監國。她爲他高興的同時也有了憂慮——相府段家的勢力。
本以爲按照原定計劃,她将有一個叫段琴清的皇嫂,然而當她得知段家曾經的棄女居然扶搖而上成爲太子妃時,心裏有了些許不安。這個女子當真是有所不同的嗎?居然讓皇兄改變了計劃!
但是在冊封禮上,與逸言會心一笑時,看到他們顯而易見的疏離時,她終究還是放松下來——又一枚好棋子,不必在意!
爲了更好的看住他身邊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她自請移居東宮蝶苑。新婚夜,她答應了逸言的要求,将段宸瑤當做真正的皇嫂來尊重維護。所以之後看到殷淑妃和蓿琏惡意爲難宸瑤時,她出面阻止,化解了一場危機。
她質問殷淑妃,自己和她們在逸言心裏孰輕孰重時,内心是欣喜的——因爲任何人,都不及她分毫!即使宸瑤是所謂的太子妃,都不得不靠她來出面求情才得以保全自身!
幫助宸瑤,絕非她本意,隻是爲了逸言的那個要求而已。同時還有自己的一點私心,畢竟這對母女和自己生母的死大有聯系!
之後,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讓她捉摸不透——逸言對宸瑤的百般示好,長亭裏的夜談,坊間傳聞,她都調查的一清二楚。她不知道逸言究竟要做些什麽,隻是依舊心神不甯的選擇在蝶苑等待一個解釋。
可是她的不冷靜造成了接下來的連續失控,她看到宸瑤除了心裏蔓延出的厭煩,還有一種深深地恐懼。逼得她忍不住要對宸瑤冷言冷語,逼得她就是要做與宸瑤作對的事情。
于是在逸言離開東宮,卻無人告知的情況下,她開始對宮人進行懲戒。果不其然,身爲太子妃的宸瑤來到了蝶苑!隻是與以往不同的是,一貫縱容自己的她,開始向自己針鋒相對。甚至拿着太子妃的身份,勒令宮人回房歇息,當着衆人的面給了她沉重的一擊!
她開始有了新一輪的危機感,開始安排随從去尋找暗探,最終讓那些暗探打聽逸言的下落——即使明白他随性慣了,身邊有許多暗衛保護,但是她還是要确認他的安危!
然而她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她日夜擔心的太子哥哥正在銅雀樓裏陪着名伎湄蕪逍遙快活!後面打聽的消息,則讓她更加坐如針氈!
居然隻是以湄蕪爲借口,暗地裏接觸一個小丫頭……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當機立斷,決定前去銅雀樓會會那個小丫頭——玖歌。
可惜玖歌不如她預料中的國色天香,那樣的拘謹不安反而像極了她曾經的怯懦,而這,恰恰是她最不堪的回憶!她不由自主的開始排斥這些,訓斥玖歌,希望玖歌适可而止不要妄想攀高枝!
這時候,逸言匆忙趕來救場,那瞬間她看的清清楚楚——他選擇了維護玖歌。
于是她不甘心的離開那兒,離開傷心之地,不願意再踏足一步。
這件事後不久,正如她所擔心的一樣,逸言要娶側妃了。就憑玖歌那樣的出身,居然不是個侍妾!而是有品級的良媛!
她的不甘心再次被放大,她很想試探逸言是否還像從前一樣愛護自己,于是選擇在他成親當晚火燒蝶苑。
隻可惜,差點葬身火海的她,睜開雙眼時沒有看到憂心忡忡的逸言。隻有面無表情的紫苑,按部就班的給她上藥。
她問紫苑:“皇兄呢?他……來過嗎?”
“沒有。”紫苑依然面無表情,沒有任何停頓的回答,“熙韫救下公主後,太子殿下知道公主沒有大礙,就去慎良媛那兒了。畢竟是……新婚之夜。”
慎良媛……
呵!她居然還有了封号!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悲是喜。扶着姑姑的手臂,靜靜的看着半毀的蝶苑——有些事情,到底哪裏除了差錯,再也回不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