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雲居裏,逸言正在和陳徵對弈。怪不得方才在外面聽不到裏間的嘈雜聲,宸瑤與文倩等人不由放慢了腳步,盡可能不打擾二人。
文倩輕手輕腳的站在陳徵身後,宸瑤則來到逸言身邊,共同等待這場棋局最後的勝負。
“咳咳……”芊語咳嗽幾聲,向宸瑤輕聲請示,“姐姐,我是不是該去命人傳膳了?”
“不知道要到何時才會結束,現在傳膳怕是不妥吧……”宸瑤擔憂的看了看芊語,“你可是身體不舒服?要是餓了快些去吃點東西。”
“不是,姐姐放心。”芊語偷觑了一眼正在下棋的二人,“這場棋局,方才陳太傅落錯了一子,後面很可能無力回天。畢竟……太子殿下的棋藝也同樣精湛。而且就眼下來看,陳太傅沒有進擊的意思,反而有了退讓之勢。”
宸瑤心裏一驚:她本以爲芊語侍弄花草,醫術方面有過人的天賦。萬萬沒想到,在琴技舞蹈上也頗有造詣!此時此刻,更是讓自己看到了她深藏不露的棋藝功底。
從前在傲風堂久居不出,閑暇時翻閱娘親留下來的書籍,看來對芊語是大有裨益的!
聯想到自身,宸瑤有些慚愧——琴棋書畫,她當真是沒有一樣精通的,唯一專攻的是大家閨秀沒必要學習的武術。
“哈哈……”陳太傅突然爽朗的笑出聲,“出師多年,殿下的技藝當真是越來越高超了!”
逸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朝陳太傅拱拱手:“師傅隻是在讓着弟子而已,這方面府裏丫頭都看出來了!”
說完,逸言瞥了一眼芊語。
陳太傅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面色變了變,遲疑的問逸言:“這位……是太子妃的近身侍女?”
宸瑤恭謹欠身回答:“正是!”
陳太傅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随即落下手中黑子:“殿下慣會開玩笑!好好的大戶千金非得披着丫鬟的皮囊……師傅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芊語忽然想起,之前與文倩在長亭初遇時,她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份。那麽……作爲她位高權重的爹,更早一步知道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看這樣子,陳太傅不僅僅是太子的老師,還是很重要的盟友!所以,讓盟友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并非什麽壞事。
畢竟,自己和姐姐,都是對抗相府的好棋。
“爹!你就别開芊語妹妹的玩笑了……”文倩蹲下來晃了晃陳徵的胳膊,“這件事說來說去都是對她不公平的,不要再揭人家傷疤好不好?”
“瞧你這孩子,把爹想成什麽人了?”陳徵慈愛的拍了拍文倩的肩膀,看向芊語,“二小姐德才兼備,卻隻能暫時委屈你待在東宮做侍女。珠玉蒙塵,實在可惜!”
“太傅謬贊,芊語隻是略懂皮毛而已,并沒有太傅想的那樣好。”芊語連忙躬身道。
“好與不好,外人都可看出來,當年遴選東宮三師,就是因爲看出殿下是根好苗子,才願意輔佐至今。同樣……今日見到二小姐,下官依然覺得……大有可爲!”陳徵仍舊盛贊芊語,讓一旁的宸瑤不明白他到底想表達什麽。
逸言出面打圓場:“師傅今日這麽執着,怕是會吓到才和你第一次見面的芊語。說了這麽多,也該傳膳了,師傅請上座!”
他起身示意陳徵落座時,後者若有所思的掃了一眼芊語,慢慢吐出一句話:“惠安傳奇尚不多說,眼前奇景務必憐惜。”
在場之人,除了逸言,再無第二人明白陳徵的意思。
惠安傳奇……
惠安此人,是皇族的一個異數,除了親近的文官,曆代太子,如今再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說起來,“嘉妃之亂”中的嘉貴妃,如果不是她掀起了與朝廷的戰争,興許也會像那樣從史書中被抹殺。
然而她的所作所爲,當時已經危及到了江山社稷,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已經沒有辦法掩蓋這樁醜聞。
與她相比,惠安倒是一個安安穩穩的存在,不會興風作浪到朝廷之外,所以很容易被後人“遺忘”。
這位惠安的一生的确算是個傳奇——本爲皇太子迎娶的側妃,後因爲東宮正妃與良娣合謀陷害,終被太子厭棄。一次宴會,這位側妃入了皇帝的眼。在其他妻妾的慫恿下,太子索性将這位不合心意的側妃獻給了自己的父皇!這次不合人倫的進獻卻沒有得到皇帝的婉拒,而是冊封爲卿貴嫔留在身邊。之後的發展更加戲劇化,中宮皇後染疾薨逝,暮年帝王便将盛寵的已經貴爲卿妃的她,再一次晉封,成爲代掌鳳印的皇貴妃。
本來是需要時時刻刻看太子臉色的東宮側妃,一躍成爲宮裏最尊貴的女人,昔日夫君還要向她行禮,叫一聲“卿娘娘”。
太子終于登基爲帝時,太上皇健在,她卻處于彌留之際。突然的疾病讓人不得不揣測其中該有怎樣的故事,但是無論事實是怎樣,她還是撒手人寰。
按照太上皇的意願,追封她爲惠安太後,與早逝的惠甯太後一同葬于帝陵。
這段孽緣記錄在皇室秘錄中,史官将她真正的名字模糊化,隻以惠安相稱。而陳太傅作爲武穆宗信任的東宮三師之首,也看過這段記載。
此時此刻,陳徵提及惠安的往事,再提醒他憐取眼前人——
難道……是讓他說服宸瑤将芊語送進宮,在宮裏也布下一枚棋子?
“師傅……”逸言爲難的看了一眼宸瑤,“此事需要從長計議。”
陳徵不再多說,率先落座。逸言、宸瑤、文倩以及一直靜默的玖歌先後入座。
陳徵盯着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幾乎沒有任何大動作的玖歌,出言問:“這位就是慎良媛?”
玖歌本以爲這樣安分就不會引起他的注意,沒想到還是被提及,于是低頭怯生生回答:“妾身玖歌,拜見太傅。”
一旁的文倩見她膽小甚微的模樣,再想了想之前民間的流言,先入爲主的認爲她隻是個裝模作樣引得男子憐惜的青樓女子。
于是依舊故意擺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岔開了話題:“充盈東宮無非也是皇上的意思,依我看,殿下心尖上的人是宸瑤姐姐才對。”
“啊?”宸瑤愣了愣,僵住的手被另外一隻手握住。
逸言眼帶笑意的看向宸瑤:“這是自然,東宮可以有良娣,可以有良媛。未來也許還會不得已有其他人。但是……太子妃隻有一位。”
不得已……
原來和自己一樣,太子心裏也是極不情願的,若不是爲了做戲給相府看,他甯願選擇湄蕪也不會選擇她吧?玖歌忍住不看眼前柔情缱绻的二人,默默盯着其他地方,心卻荒蕪一片。
雖然不是第一次落入逸言這樣的眼神,但是因爲那晚的事情,現在宸瑤看他眼中的情緒仿佛有了些許不同。
東宮的确隻得一位太子妃,那麽你心裏呢?也隻住一人嗎?
曾經娘親所希望的一心人,對她愛過,也親手傷了她,葬送了她的一生。一眼萬年,宸瑤此刻不敢再相信。
但是太傅是親近之人,逸言有必要繼續做戲麽?難道是習慣了爾虞我詐的生活,他已經對任何人都有了心防?
宸瑤心裏接二連三想借口否認他真情的流露,隐隐的又對自己的借口産生了質疑。不知不覺間,緊攥的手也反握住他的手。
“啧……爹,你看!”文倩故意揚聲道,“殿下還真是沒有顧忌呢,當真我們的面和宸瑤姐姐……”
陳徵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站在一旁的芊語身上,聽到文倩的話才掠過他們握住的手,試探性的問文倩:“倩倩,你年紀也不小了,難道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文倩不明白陳徵爲何突然這樣問,腦海裏劃過一個人的面龐,面上一紅:“爹……你說什麽呢?”
“你太子哥哥的品性,爹十分清楚。若是有一道聖旨賜婚,把你也送到東宮,想必殿下也會好生待你的……”陳徵自顧自的說下去,絲毫沒有注意到文倩僵硬的笑容。
“爹!”臉色煞白的文倩出聲打斷了陳徵,“剛才你也聽到了,殿下說他娶别人都是不得已的事情,你忍心讓女兒做那個讓殿下爲難的人,硬生生的将女兒塞到東宮嗎?”
陳徵沉吟一會兒,問逸言:“殿下,如若真有那麽一天,你對文倩……”
“爹!絕對不會有那麽一天的!女兒不同意!”文倩猛的擲下銀筷,激動的站起身,“殿下與宸瑤姐姐的感情大家有目共睹!女兒與殿下自小相識,一直以兄妹相稱。現在又認下宸瑤這個姐姐,如果爹動了心思讓女兒嫁到東宮,讓女兒如何自處?身份的轉換……女兒做不到!更何況,讓女兒嫁給一個不愛的人做妾室,就是爹對女兒的承諾嗎?女兒會幸福嗎?”
宸瑤看着眼前這位千金,從初始的文靜夾雜着狡黠,到現在熟識之人前展現的活潑爽朗,心中有了一絲欽佩。
隻是,對于一句玩笑話,有了這樣激烈的反應,倒真是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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