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昊和玖歌先後被帶到東宮刑室,不過前者還在昏睡狀态,後者是清醒狀态。
逸言坐在主位,盯着玖歌一言不發。越是這樣的安靜,越讓她不安,她很想解釋清楚,卻又怕逸言不信。畢竟,這次文倩被劫走和她脫不了幹系。
“熙韫,把琵琶拿過來。”他開口居然不是要審問她!
熙韫将琵琶取來,遞到玖歌面前,溫言道:“拿着吧,慎良媛!這是你師父湄蕪姐姐的琵琶。”
玖歌一愣——這麽快?湄蕪姑娘也知道這件事了嗎?不過,把這個琵琶給我又是何意?
逸言吩咐她:“按照湄蕪之前教你的,把那曲子再彈一次。孤問你話就如實回答,不要停下!”
玖歌知道逸言通曉樂理,如果在演奏中途她撒謊或者有所隐瞞,他必然可以聽出來。她自己心裏也清楚,雖然技藝超群,但是和師父湄蕪相比依舊有段距離。怎麽辦?要說明一切嗎?這樣會不會牽連到師兄?
讓她猶豫的時間并不充裕,最終她還是抱起了琵琶依言去演奏,隻是與以前在銅雀樓學藝不同的是,現在的她滿腹心事。
“他是什麽人?”
“百裏昊,行走于江湖的俠客。”曲調平緩,不見波瀾。
“你與他何時相識?”
“不記得了,從他救下妾身時,妾身就認他做師兄。”曲調舒緩,似乎在引人進入一片新的天地。
“他爲何劫走文倩?”
“因爲他們二人私下早就相知相愛,爲了不讓陳姑娘入東宮,他才要趁機劫走她。”曲調急促,正如那晚他行色匆匆趕來,不住的乞求她。
“你爲何助他?”
“師兄對妾身有救命之恩,和陳姑娘兩情相悅。晚宴上妾身看出來她從心底裏不願意嫁給殿下,隻想和師兄厮守一生。于情于理……妾身都會幫助他們。”曲調如常,沒有任何混亂之處。
“孤與他,你如何抉擇?”應該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吧,逸言語氣裏的殺意不加掩飾。
“……”她陷入了沉思,指尖落在弦上,用力過猛,直接使它斷裂。
逸言站起身,朝百裏昊看了一眼,自嘲道:“想不到……東宮多年的恩情還不及一個外人,你所認爲的‘情’卻差點壞了孤的大事。忠孝仁義……你卻隻做到了背叛!”
“殿下!”玖歌放下琵琶,跪在他面前,“請你相信妾身!師兄他不是壞人,帶走陳姑娘隻是出于本心,沒有惡意!請殿下相信,陳姑娘現在很好,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
“玖歌,先别說了。”逸言俯身蹲在她身旁,右手依然放在她肩上,“如果你願意将功補過,就好好和你師兄說說,把文倩給我毫發無損的帶回來!”
肩上的力量提醒玖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逸言毫不憐惜的對她下手,差點将她打成重傷。那麽這次,如果她拒絕了他的提議,找到文倩……自己和師兄都會沒命。到最後,文倩還是會被他們找到。
咬了咬牙,玖歌與逸言對視,堅定的回答:“殿下且放心,妾身一定會說服師兄帶回陳姑娘!”
逸言親自扶她起來,整理了她耳邊的碎發,就像玖歌曾經看到的他對湄蕪所做的一樣。
“玖歌,換做是别人,孤早就殺了她!可是看在你年紀尚小的份上,給了你一次機會,萬萬要把握住,明白嗎?”
玖歌雖然不明白逸言爲何要留下她的性命,但是猜到那個原因肯定和自己的利用價值相關。
還有什麽轉圜的餘地嗎?
沒有。
師兄……
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的苦衷,明白來日方長,你和陳姑娘現下隻能選擇忍耐……
璟妍,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我的處境,你知曉嗎?我到底應該怎麽辦?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麽做嗎?
我會等你過來解救我,所以現在唯一想到的保全自身的方法就是答應。珍重自身,注定要負一人了!
玖歌的心聲璟妍當然不會知道,因爲她已經因爲夜姿“離開人世”了。
夜姿回去後,換上一襲黑衣,沿着小路獨自推着璟妍的屍首去了臨近醉清居的一處山林。
“妍兒,你的好姐妹現在并不好過,東宮的人軟禁了她。她不能親自來送你了,但是我還在,不要怕……”
“妍兒,你是不是還在怪姐姐從前在騙你?其實姐姐何嘗不想說實話?隻可惜孑然一身,不敢相信任何人啊……相府與我,都是互相利用,我勢單力薄,指不定他們在我背後耍什麽陰謀!所以,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
“妍兒,離開這裏就好了!肮髒的地方終究是和你無緣了!姐姐送你最後一程,願你在天之靈可以保佑姐姐……”
“這片山林是個風水好的地方,待姐姐恢複身份後,一定會重新修繕這裏!暫時委屈你了……”
一路上,夜姿都在輕聲自言自語。在她來到醉清居後,璟妍畢竟是跟着她時間最久的人,說沒有感情是假的。雖然不信,但是她已經去了,還有什麽解不開的心結?
那裏早就有她命人挖下的安放屍首的坑,她将璟妍的屍體小心翼翼的放進去,開始拿着一旁的工具掩埋她。夜姿這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屍體,在這樣靜谧的夜晚,讓她心裏無故多了一分恐懼。
一切完畢後,夜姿朝璟妍小小的墳墓看了一眼,拭了拭額頭上的薄汗,不放心的環顧四周,悄聲沿原路返回。
待她離去後,璟妍墳墓附近出現一個人影——披着鬥笠,在寒風中站的筆直,隻是默默看着墳墓,沒有其他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走近墳墓,細細捧起一抔土,放在眼前端詳許久。随後把手中的土抛在墳墓上,站起身又進入無邊的黑暗。
這片山林,夜姿總認爲隻有自己知道那處“寶地”的所在。但是她忘記了,還有個一直陪伴她的人,也曾經陪着她一起來到這兒,她們一起選下的地方。
相府——
“你說什麽?!”琴清睜大美目反複詢問醉清居的人,“璟妍她當真已經走了嗎?”
“小姐,發生這種事也不是我們所願意看到的……請您節哀順變!”那個和璟妍差不多大小的女孩低頭勸她,“璟妍姐姐身體一直很好,突然間病倒了,開始堅持說沒事,吃幾服藥就好。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她的病愈發嚴重,還沒有來得及送醫就……”
“突然就病倒了?”琴清蹙眉問她,“璟妍生病之前去過什麽地方?怎麽會有突然病死一說?!若說這是一個巧合,是一個意外,我段家誰也不會相信!定是有人暗中謀害了她的性命!”
“小姐,你也知道璟妍姐姐每天有許多事情要做。所以她去哪裏,做什麽事情我們都無權過問……”她怯怯的看了看失魂落魄的琴清,“小姐,都是奴婢的錯!如果奴婢一直跟着璟妍姐姐,或者稍微留意着她,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都是奴婢的錯!請小姐責罰奴婢吧!”
她這樣主動請罪,反而可以有效的化解當前的危機——她知道,段琴清絕對不是濫殺無辜的人,特别對于負荊請罪之人,肯定會開一面。她雖然不像璟妍一樣和琴清親密,但是她明白琴清接受的皇後禮儀教育絕對不允許她喜怒無常,任意妄爲!
果然,琴清聽到她的請求後,面色稍霁。随後歎了口氣,擺擺手:“罷了!這與你無關!你說得對……是我給了她這樣的自由,你們雖然在她身邊,卻沒有跟蹤她的義務……璟妍的死,要說和誰相關,倒是和我……”
“胡說!”慕容岚的聲音直接打斷了她。
“娘?!”琴清驚愕的擡頭。
慕容岚總是這樣,在她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直接闖入她的廂房,這次也是這般。
“怎麽?”慕容岚盯着琴清,“娘這時候過來你好生驚訝麽?”
“不……不是。”琴清垂目,咬住嘴唇,盡量讓自己不要哽咽,“女兒方才沉浸在悲痛之中,沒有聽到丫鬟們禀報一時有些驚訝罷了。”
“我已經聽說了,璟妍那丫頭病死了是不是?”慕容岚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不帶任何感情,也是!一個可以把親生女兒當做工具利用的女人,怎麽會在乎一個下人的生死?
琴清顯然有些不能接受她的淡然:“娘,這麽多年,女兒一直把璟妍當做親生妹妹!她爲了我們相府也是付出很多……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說沒就沒了,女兒真是難過……”
“所以你就要把罪責拉到自己頭上嗎?”慕容岚依舊是冷冷的語氣,“娘過來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璟妍那丫頭,可不是其他人害了她,指不定……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怎麽會?!”琴清心中的悲痛尚未褪去,慕容岚的話又給她帶來了新的打擊,“璟妍一直過得很好,有什麽事情讓她想不開要自盡呢?”
“這就要問她自己了……”慕容岚飲了一口茶,不再言語。
有時候,因緣際會這東西真是可怕!姐姐,它毀了你,是不是也會毀掉我一手培植的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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