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博弈,新的宿主 我順着趙安蒂的目光看過去。
越過小溪,對面好像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開始沉到樹梢下去了。
森林裏有一種灰冷的涼意,并且朦朦胧胧有起了薄霧的感覺。
在緬甸這種靠近赤道的國度,起霧這種事情幾乎是不科學的,唯一能對森林裏迷霧的解釋是,瘴氣。
據說許多深山老林,有些是陰寒的地方,有些是過于濕熱的地方,最容易滋生有毒的植物和繁殖細菌。這些植物細菌很容易使得林子裏出現不明霧體。
人如果吸入了這些霧氣,很容易生一些怪病。
而現在,我和趙安蒂的周身,似乎都漂浮着這些若有若無的瘴霧。
我看着對面的身影。我不确定那是燕少,并且我有很明顯的感覺,那不是燕少。
那隻是一個說不清的人影,并且帶着一種重重的危險感。
但是趙安蒂已經站了起來,那時候她激動得發抖。
她對着溪水對面林子裏的一下子伸出了手臂,她邊雀躍着邊大喊着:“四一!四一我是安蒂!四一!”
我一下子跟着站起來。
不是因爲我也要跟着趙安蒂去湊熱鬧,而是因爲我想拉住趙小姐。
我想告訴她對面那個人絕對不是什麽燕少,我不知道她眼裏到底是看到了什麽,是否是因爲吸入了這些霧氣,而産生了幻覺。
沒想到我的手剛剛碰到趙小姐,她就很激動地一甩手,對我尖利地喝道:“你幹什麽!你别想搶我男朋友,你以爲你能和我相比嗎?告訴你,我們就快要訂婚了,你這個橫插進來的小三,識相就給我退出去!”
我震驚。
趙安蒂知道我和燕少現在在一起?
趁着我發呆的時候,趙安蒂已經幾步下了坡,朝着小溪走去。
她邊走邊對着溪水那邊哭泣:“四一,你到底去哪裏了,這半年多也不和我聯系。爸媽經常問我你的事情,我隐瞞得有多難你知道嗎?”
我心想,如果四一童鞋不同時也是我的男友,那我還要同情一下趙小姐。
畢竟她此刻也算是真情流露。
不過……燕某某你說你這是幹的什麽事兒?
可是現在這時候,腹诽燕少也沒什麽用。趙小姐已經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下了溪水,她仿佛是要甩開我似的,也似乎想要搶在我之前和她的“四一”相聚,所以她走得十分賣力。
然而,我依然沒花多少工夫,就追上了她。
我從後面一下子抓住了趙安蒂的肩膀。我大聲地想警醒她:“趙小姐,前面的人有古怪!”
“放開我!”趙安蒂激烈地掙紮着,“你就是想要阻止我和我男朋友相見!你是妒忌我!你放開!”
她簡直跟發瘋了似地,還揮着長長地指甲來抓我的臉。
我一怒,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扭。就像抓一隻撲騰的母雞翅膀那樣扭住了她,然後另一隻手按着她的腦袋,猛地把她的臉按到了溪水裏。
趙安蒂吃水,立刻拼命掙紮。
我把她按按扯扯幾下,想讓她清醒一點,最後一下,我把她從水裏撈起來,問她:“清醒了嗎?看到對面那人是誰了嗎?”
趙安蒂狼狽地點頭:“看……看清了……”
對面的人,已經快要走到溪水邊了。
現在天色暗了,不過我也看清了,對面的人根本就不是燕少!
從他的穿着上看,他就是和我們之前一起的武裝分子。隻是他的臉部已經潰爛了,血水和膿水一起往下流,惡心至極,完全看不出他是武裝分子裏的哪一個。
這人全身好像都很僵硬,走路和行動都很遲緩。然而他還是一拐一拐地朝溪水走近,邊走邊喃喃着:“水……找水……”
我一個激靈,這人是最早派出來找水的兩人之一。
他怎麽搞成了這幅樣子?
難道是中了森林裏的瘴氣,中毒了?
我震驚之餘,抓着趙安蒂的手也松了。
沒想到,就在這麽一當口兒,趙安蒂突然躬下身去,從水裏撈了一塊石頭,轉身就朝我的頭上砸過來。
我一驚,頭一偏,險險地避過了這一攻擊。
趙安蒂沒打住我,還想打第二下。
我頓時就怒了,這恩将仇報的小婊砸,竟然拿石頭打我,還下手這麽狠!
我躲過趙安蒂的第二次攻擊,擡起腿就蹬住了她的腰,溪水下很多鵝卵石,奧凸不平,趙安蒂一下子重心不穩,朝後面倒過去。
正好這時候,那個武裝分子也已經下了水,朝我們走過來。
趙安蒂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人身上。
撲通一聲,兩人都跌在了水裏。
趙安蒂顧不上摔疼了,急忙撐起來去看那武裝分子,嘴裏還在不停喊着:“四一,四一哥哥我壓到你了嗎?”
我現在已經沒好心情去當聖母了。
我三下五除二的從溪水裏跳上了岸,隻留趙安蒂和那滿頭滿臉潰爛的武裝分子在溪水裏。
趙安蒂認爲那是她的情郎,就讓她認爲去吧。
我祝他們倆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我沿着溪水往下遊跑,還沒跑出幾步,就聽到後面傳來趙安蒂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啊——鬼啊!救命啊!”
與此同時,那武裝分子也在大喊着:“水!找水!找水!”
兩個瘋子!
我繼續走我的路。
沒一會兒就聽到趙安蒂的聲音哭着傳來:“林小姐,等等我……林小姐,林小姐……救救我……”
我停住腳,回過頭去,看到趙安蒂滿身褴褛,披頭散發地從溪水裏爬了出來。
我看到她手臂上都是血迹,不知道是被石頭劃傷還是被那武裝分子挖傷的,或者隻是别人的血。
而那名武裝分子已經躺在溪水裏,雙眼暴凸的瞪着灰色的天空,大概已經去見上帝了。
我回過頭,不理趙安蒂,繼續走。
趙小姐就一直跟在我後面,一邊嘤嘤嘤的哭着,間或弱弱的喊兩聲林小姐。
我一律不理會她。
天很快黑了。
我們都饑腸辘辘。
但是我依然執着地沿着溪水往下油走。
往下油走,水域會越來越寬闊,我總歸是會走出去的。
趙安蒂的哭聲已經小了很多,她始終離我有一大段距離。因爲我走路速度快,而她也可能沒什麽力氣了,始終是追不上我。
到後來,她可能實在走不動了,在我後面用哀求的聲音道歉:“林小姐,對不起,我不該用石頭砸你,可是……可是我真的以爲剛剛那人是我的男朋友,我以爲……”
我站住,回頭,冷冷地:“你以爲什麽?”
趙安蒂小聲地:“我以爲你要跟我搶他……”
我就呵呵呵:“趙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和你搶,我還怕降了自己的格。
趙安蒂一下子坐在地上,捂住臉,又嗚嗚哭起來,她邊哭邊說:“我男朋友近半年都沒有和我聯系我,我都想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嗚嗚林小姐,對不起,大概是因爲你長得很漂亮,又可能是他喜歡的類型,所以,所以我總是對你很有敵意……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原諒我……”
她哭得很傷心,言辭也很懇切,但是未必能夠打動我。
因爲我總覺得,趙安蒂就因爲我的長相和自己的臆想,把我當成假想敵,這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全世界美女多了去了,爲什麽她獨獨看到我就各種雞血?
我就眼角一挑,準備走路。
我隻冷冷扔下一句話:“我不和說謊的人同行。”
說來也真奇怪。
我和趙安蒂,其實現在都在困境之中。誰也未必比誰好一點。但我偏偏就好像掌握了主動權一般。
這可能和我的體能更好,心理素質也比她更強一點有關。
嗯,說白了,我是個小強,她是個小妞。
趙安蒂大概被我冰冷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她的睫毛搭了下去,用一種十分低弱地聲音說道:“林小姐,你……你真的不認識我男朋友嗎?”
我沒好氣地回答她:“我爲什麽要認識你男朋友,他長得很帥嗎!”
趙小姐頓時哽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
我冷冷看着她:“趙小姐因爲假想我和你男朋友認識,所以就對我生出敵意,這個莫名其妙的揣測我還真是受不住呢。”
趙安蒂的情緒一下子又激動起來:“不!不是我莫名其妙,我是有證據的!”
“證據?”我冷笑,“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你親眼看到的?”
趙安蒂猛地接口道:“是我親耳聽到的!”
這話說完,她的神色也是一滞,仿佛自己說出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我雖然心中也是愣了一下,但嘴上依然趁勝追擊:“聽到的?我還聽到趙小姐說,自己和男朋友很恩愛,成天膩歪在一起,戒指都要找全世界最好的設計師設計呢!”
我這諷刺的話說完,趙安蒂的臉色就變了。
剛剛她對着看錯了的燕少大哭大喊,可是什麽底都露完了……
沒想到我也是個心狠的人,關鍵時刻面癱臉又成了絕好的僞裝,再加上趙安蒂現在心理脆弱,所以我現在是站在絕對強勢的地位。
我知道,假如出了這個森林,我就再也别想從趙安蒂口裏套出任何話了。
大家尴尬的沉默了一會兒,趙安蒂笃定地擡起頭:“林小姐,你說你不認識我男朋友,我真的不相信,因爲我曾經親耳聽我男朋友提起過你。”
我呵呵一笑:“别人提起我,關我什麽事兒,蜂蜜要圍着花繞,飛蛾要去撲火,關人家花和火什麽事兒?趙小姐不也說了嗎,我長得漂亮,是你男朋友喜歡的菜。說不定他暗戀我也有可能。”
這下,趙安蒂的臉色真是變得不能再變了。
她嘴唇發抖,小臉蒼白,一雙眼睛閃着一種道不明的光,直直地盯了我好一會兒。
最後,她還是先于我把目光移開了。
趙安蒂看着一旁,仿佛内心掙紮了很久,最後咬着牙,狠狠地說:“趙小姐,我說句難聽點的話,你和我男朋友,沒有睡過嗎?”
……
如果我現在口中有水,我已經噴了出來。
但是我口裏沒有水。我隻能噴出一口氣:“趙小姐!說話請講證據!”我雖然是和你男朋友睡過,但那絕對是在你男朋友和你分開之後!
還有,本姑娘現在從醫學角度而言,還是個處!
趙安蒂似乎也到了崩潰邊緣,她突然把拳頭一捏,肩膀一聳,對着森林“啊——”的尖叫起來。
她好像有無窮無盡地怨怒和悲憤,必須要尖聲大喊才能發洩。
我靜靜地等她發洩,等着她叫完以後的爆料。
果不其然,趙安蒂剛剛叫完,就以一種尖着嗓子的聲音對我大喊:“你不認識他,你沒有和他睡過,爲什麽他和我睡的時候會叫你的名字!”
啥?
我徹底震精了。
趙安蒂的話,讓我足足愣了三秒鍾。
三秒之後,我得出了一件重要的結論,那就是趙安蒂和燕少之間果然還是有那種關系的!
好吧……
我的玻璃心又碎成了渣渣。
渣了的我顯得異常冷靜,我用一種特别距離感,特别淡漠地口氣對趙安蒂說:“趙小姐,你大概是精神錯亂了吧?麻煩你,把你男朋友看好點,領得越遠越好……最好滾出我的視線,一輩子都别來煩我!”
說完這話,我就再也不管趙安蒂,獨自沿着下遊飛快地走去。
趙安蒂在我後面哭喊:“林小姐!你不要走……等等我……我、我真的沒有騙你,我男朋友真的叫過你的名字……你可能不認識他,但是他絕對認識你……等等我,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兒……”
我真不知道趙安蒂爲什麽非要扭着我不放。
我現在也是沒糧沒路的狀态,不見得比她好到哪兒去,趙安蒂就憑的什麽認爲跟着我就安全了?
我正氣沖沖地走着,耳邊突然橫插進來一個聲音。
“林小瑩。”
我一下子被這聲音鎮住了。
這……這是燕少的聲音……
我差點要原地站住,但還是放慢了腳步,盡量裝作自己什麽都沒聽到一樣。
趙安蒂跟了上來,夜裏森林裏黑,她好像摔了很多跤,她小聲啜泣着,帶着雖然不敢煩我,但也忍不住地聲音問:“林小姐……我們……什麽時候休息……”
我說:“你休息吧,我還要接着走。”
今晚上,我是不準備睡覺的了。
等天明以後,再找個安全點的樹上休息吧。
趙安蒂聽到我的話,又嘤嘤哭了起來。
我真是煩透了這個女人。現在這種時候,你哭有什麽用?還不如節省體力尋找出路。目前我們沿着小溪走,最寶貴的水是不缺的。按照正常的地質構造,總歸是會越來越寬闊,說不定就能走到某個寨子去。
而夜裏的叢林非常不安全,豺狼虎豹這些兇猛動物,基本都是晝伏夜出。
如果要上樹的話,現在看不清情況,一是容易摔下來,二是容易被蛇咬。
所以,無論如何,這個夜晚,大家都應該挺過去。
再說了,汪總和小米現在還生死未蔔,我不懂趙安蒂爲什麽有那麽多心思來可憐自己。
我正要呵斥趙安蒂,讓她别在夜裏的森林裏哭,免得引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那個突兀的聲音突然又在我耳邊響起來。
“林小瑩!”
這一次,我幾乎确定了這聲音是燕少的。
我頓時也激動了起來。
我左右看着,尋找發生的源頭,然而四周黑漆漆一旁,除了身旁的趙安蒂,睜着驚恐的大大的眼睛,什麽也看不到。
見到四下張望,趙安蒂立刻也神經質地四處看。
我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她什麽都沒聽到。
我不想讓她察覺出什麽異樣,隻低着頭,說:“走吧。”
然而我剛剛邁步,燕少的聲音又響在了我的耳邊,這次,他多問了一句話:“林小瑩,聽得到我說話嗎?”
我想說聽得到,可是趙安蒂在我身邊,我什麽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我舉起刀,到樹上刻了一個“y”字,表示yes,聽得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出現了幻聽,說實話,一整天下來,隻喝了點水,我的體能消耗也非常的大。
然而,我刻完y之後,就聽到燕少的聲音又傳來了。
“林小瑩,我的精魂現在在達古這裏。不過槐木我讓人帶出來了。我在讓它尋找新的宿主,不過達古也在找它。你時刻注意出現在你視線裏的人。一旦找到,一定要搶到手裏。”
我的嘴唇嚅動,聲音小的自己都聽不到:“這是哪裏……”
我隻想問這該死的森林到底何處是個盡頭。
燕少說:“這你不用管,你拿不到槐木,我不會放人出去。”
燕少這句話,算是承認這裏都是他搞的事兒了嗎?
我無力地:“我好餓……”
燕少似乎猶豫了一下:“……回去我帶你吃小龍蝦……”
好吧,小龍蝦。
看到小龍蝦的份上,我暫時不計較你和趙安蒂的那點破事兒了。
我還想問汪總和小米怎麽樣了,不過,我覺得燕少既然能控制這個森林,那麽汪總和小米必然是沒事的。
燕少突然說了一句:“他要發現了,我匿了。”
我又想問三老婆到底是怎麽回事,燕少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燕少說槐木他讓人帶出去了……這個人指的就是三老婆嗎?
三老婆是怎麽把槐木從達古那裏帶回來的?
我突然意識到,武裝頭子,也許一開始就撒了謊!
達古,說不定,根本就在基地裏,隻是武裝頭子騙了我們……
我終于明白了武裝頭子以及他的女眷們,在看到三老婆的屍體時,那種拼命想要壓制卻怎麽也壓制不住的震驚和憤怒了。
那是因爲,他們在看到三老婆屍體的那一刻,就已經懷疑達古了。
他們大概想不到,他們包庇達古,給他提供後盾,他卻這般對待他們。
然而,他們大概也想不到的,導緻大家在密林裏出不去的,并不是達古,而是燕少吧。
燕少在和達古博弈。
我隐約猜得到,燕少是要徹底除掉達古。他現在就算精魂被達古所控制,也利用經常出現在達古身邊的人,比如武裝頭子的家眷,把槐木帶了出來。
我猜想,燕少要通過槐木控制一個人,其實并不難。
達古發現了三老婆帶走槐木,爲了防止槐木墜子重歸我的手裏,他才對三老婆痛下殺手。像他那樣高級的降頭師,應該可以給人隔空下降的。
我猜,其實達古并不是真的要殺三老婆。
畢竟,他下的降頭,他應該是可以解掉的。
那是他金主的老婆,他還沒那麽傻。
達古或許隻是想用僵屍降,控制三老婆把槐木墜子帶回去,然後就給她解了降頭。
沒想到三老婆在我的窮追猛打之下,跑進了密林,還落下了懸崖,摔得粉身碎骨……而後,跟進來的所有人,也都被燕少困在了林子裏。
燕少誓要把墜子歸還到我的手裏。
武裝頭子在汪總的質疑下,已經對達古起了疑心,這之後他的兩個老婆和手下中降頭,逼不得已下了殺手。武裝頭子,估計已經恨死了達古。
現在的達古,也已經被逼到了絕境。他已經和金主反目。
接下來,就是你死我活的戲碼。
從我們的時間停止的那一刻開始。
這瘴霧重重的森林裏,就已經注定,成爲了一個自相殘殺的……鬥獸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