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聖旨到



婦人走進茶館,在樓下停了片刻,便被小二引上二樓。

茶樓是回字形,一半的雅間都被蕭玉琢包了下來。

婦人所進雅間,恰好是回廊對面,她們正對着的一間。

竹香将雅間的門拉開一條細小的縫,門縫裏恰能看見對面的雅間。

王氏捂着嘴,瞪着眼,眼珠子不停的打轉。

她們的雅間裏,此時靜的隻聽到梅香爲蕭玉琢倒茶的聲音。

陽光穿過高大的樹冠,落進窗内,細小的微塵在陽光裏上下舞動。

蕭玉琢手腕上碧翠的镯子輕輕磕碰在茶碗上,發出叮當脆響。

王姨娘卻隻覺,這叮當一聲,像是磕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來了。”守在門縫處的竹香突然開口。

王姨娘霍然起身,動作快的完全不像剛小産,尚虛弱的婦人。

她三步并做兩步來到門前,透過門縫向外張望。

隻見兩個年紀輕輕衣着亮麗的小娘子,一前一後進了對面的雅間。

小二開關門的瞬間,還能看見那屋裏頭的婦人慌忙起身,谄笑着相迎。

對面的門關上,隔絕了窺探的視線。

王姨娘踉跄退了一步。

“看見什麽了?”蕭玉琢輕緩問道。

王姨娘猛然轉過身來,瞪眼看着蕭玉琢,“敢問郡主,那兩個小娘子是何人?”

蕭玉琢眉梢輕挑,“你問我?我倒以爲你會認識。”

王姨娘瞪眼看着她,半晌才遲緩的搖了搖頭,“婢妾不認識她們啊?舅夫人爲什麽要見這兩個小娘子?這兩個小娘子衣着鮮亮,氣質不俗,定然是高門大戶不不,那番氣度,高門大戶也少有的”

王姨娘失神的喃喃不休。

蕭玉琢安靜的吃茶,等她兀自嘀咕完,才緩緩開口,“依你猜測,那兩人爲何而來?”

王姨娘皺緊了眉頭,偷偷打量郡主。

蕭玉琢端坐,任她打量,不怒不惱,“如今你我都是被人陷害之人,你也瞧見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就不想知道,那後頭的黃雀究竟是何人?任由人家将你握在手中做刀?”

王姨娘皺緊了眉頭,似乎想要開口,但仍舊猶豫。

梅香冷哼了一聲,“人家借着你腹中孩兒陷害我家郡主,你倒幫着仇人遮遮掩掩,真是個好娘親!”

王姨娘此時的心情,哪裏聽得了這麽尖刻的字眼,登時臉色大變,恨恨的看着梅香。

梅香翻她一眼,“有本事你别瞪着我呀,你的仇人就在對面的雅間裏,你若想報仇。現下去救找她們拼命?”

王姨娘雙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泛白的指尖直叫人看着都覺得手心生疼。

“當初,舅夫人說,郎君最重視子嗣,最是看重一個男人作爲父親的責任。倘若我陷害郡主毒殺郎君子嗣,郎君必不會容忍,定然休了郡主出門。”王姨娘聲音頓了頓,飛快的看了蕭玉琢一眼,“舅夫人說隻要,隻要休了郡主,就扶正我”

她聲音越發小,說道最後幾乎不能聽聞。

蕭玉琢緩緩點頭,“舅母想叫郎君休了我,會是真心要扶正你麽?”

王氏咬牙切齒,面目猙獰,“那給我開藥的陳郎中就是舅母介紹的,我那般掏心掏肺的對她好。臨了還給了她銀錢她、她我呸,我真是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梅香低聲唏噓。

“也就是說,如今和舅母見面的小娘子,才有可能是她真正想要推給郎君做妻的人。”蕭玉琢說話間,緩緩起身。

“郡主要去做什麽?”王姨娘睜眼看她。

蕭玉琢緩聲道,“該看的都看見,該想的也想明白了,難道不該離開了麽?”

“我不走!”王姨娘搖頭,“我要看看她們究竟商量什麽!”

蕭玉琢輕笑,“你在這裏,能瞧見什麽?”

“郡主還有辦法聽到她們說話不成?”王姨娘滿目希冀。

蕭玉琢搖頭,“這真沒有辦法,隻能憑猜測。”

見她真的要走,王姨娘卻不甘心,“就算不能聽見,我也要親眼看着!”

蕭玉琢點頭,“你看着吧,獨自靜靜,想想明白也好。”

她帶着丫鬟,腳步平靜的離開了茶樓。

坐上馬車,她立時吩咐竹香,“讓人盯着,看看那兩個小娘子的來頭。”

竹香領命而去。

馬車輕晃,蕭玉琢靠在柔軟舒适的枕囊上,閉目養神,表情淡然。

一路上馬車内隻聽到馬蹄踏踏,車輪滾滾,安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卻不曾想,她回到家中,卻有一份大大的“驚喜”在等着她。

景延年正端坐在正房裏,手上端着一隻精緻的琉璃盞。

蕭玉琢進門,他将琉璃盞放下,舉目看她,“去哪兒了?”

“我去哪兒,郎君會不知道?”她挑眉斜看他。暗諷他不經允許便派了人跟在她身邊。

雖然兩次遇險。都幸而有他盯着,才得以有驚無險。但這種被藏在暗處的眼睛時時刻刻看着的感覺,還真是不美妙。

景延年好似聽不懂她的諷刺一般,“我還真不知道。”

蕭玉琢哼笑一聲,“郎君的妾室剛沒了孩子,心中積郁,我帶她出去散散心。”

“郡主竟是菩薩心腸呢?”景延年勾着嘴角輕笑。

蕭玉琢倒認真點頭,“過獎過獎,我本是妒婦毒婦,受将軍感化,方知回頭是岸。”

誇一個從刀光劍影中建功立業的将軍慈悲,還真是跟罵人一樣。

丫鬟們聽着他們你來我往的相互嘲諷,都垂手低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景延年眉頭輕蹙,深深看她,“夫人說的是,我慈悲心腸,審問青池時,她嘴硬不肯招供,所以受了不少的苦。唉不如給她一死,叫她早日超脫。”

蕭玉琢正欲開口繼續諷刺,卻猛的回過神來,“青池招供了?”

景延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我都是心善之人,她本要親口告訴你,可她如今樣子,你如何忍心去看?還是罷了!”

見他故意捉弄,蕭玉琢恨不得拿鞭子抽他。

但青池還在他手中,且已經招供,她耐下性子,扯出笑來,“郎君真是說笑,對要害我的人心軟,那不是仁慈,是愚蠢。”

景延年長長的哦了一聲,仍舊不松口。

蕭玉琢皺眉,“郎君究竟是問出來了,還是什麽都沒問出來,故意賣弄?”

景延年忽的挺直了上身,“我用得着賣弄?”

“别是怕我見了青池,她卻什麽都沒說,叫你沒面子吧?”蕭玉琢挑眉。

景延年靜默看她片刻,忽而輕笑起身,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玉玉長進了,如今也會用激将法了?”

蕭玉琢揮手打他的胳膊。

他卻手腕敏捷一轉,反手将她柔軟的手握在掌心,“我這就帶你去見見她,看可會損了我的面子?”

景延年拽着蕭玉琢的手,上了馬車。

原以爲青池是在家中被刑訊逼問,到了地方才知道,她竟被關在城郊的刑獄之中。

牢獄陰冷可怖。

外頭分明是陽光燦爛,但這獄中,像是隔絕了所有的溫度,撲面而來的血腥之氣,更是叫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景延年敏銳的察覺,擡手攬住她的肩頭,将她半擁在懷中。

蕭玉琢别扭的掙紮了一下,但他身上幹淨清爽的檀木清香無端叫人在這血腥之氣中倍感安穩。

她深嗅一口,清香滿鼻,她放棄了掙紮,任由他半擁着。

走了好一段陰冷光線昏暗的牢獄,引路的獄卒在一個小木門前停下。

“她有些慘,你怕不怕?”景延年站定腳步,回眸看她。

蕭玉琢仰頭,“别小看人,我堂堂”

話沒說完,獄卒推開了門。

撲面而來濃郁的血腥,腐肉的腥臭之氣,叫她的聲音戛然卡在了嗓子眼兒。

景延年勾起嘴角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拖進了刑房。

十字樁上挂着一個人,披頭散發,滿身血污。身上羅裙已看不出原本顔色,能叫人知道她是個女子罷了。

“昏了?”景延年漫不經心的問道。

那赤膊的刑官立時舀了一盆漂着浮冰的冷水,“嘩啦”一聲潑在了女子身上。

女子手腳都被綁在十字樁上,卻仍舊止不住劇烈的顫抖,動作牽動了她身上的傷口,她嗷唔的慘叫了兩聲。

聲音凄厲,簡直不像是人口中發出的。

蕭玉琢從沒親眼見過這種場面,當即頭暈眼花,腹中不适。

“放她下來。”景延年冷聲說道。

聽聞景延年的聲音,那女子猛然擡起頭來,滿臉血污,更有沾滿血水的頭發貼在臉上,她五官叫人看不清明,但那一雙眼睛,确是青池無疑。

蕭玉琢瞧見她身上皮肉綻開,十分猙獰的傷口,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青池的目光從景延年身上。猛的挪到了她臉上。

那陰森森的目光,叫蕭玉琢心頭一涼。

“郡主”青池聲音嘶啞,幾乎不辨男女。

“你問?還是我替你問?”景延年握住蕭玉琢的手。

他手掌溫暖幹燥,被他握住手,她才發覺自己渾身幾乎都是冷的。

“我自問待你不薄,你收誰指使,要一再害我?”蕭玉琢定了定心神,親自問出口。

在害她的人面前,她怎麽能怯場,怎麽能氣弱呢?

青池看了她半晌,垂下頭去,“郡主跋扈善妒,容不下人。我早已仰慕郎君可郡主連個通房丫鬟都容忍不下我們這些伺候主子的丫鬟,能嫁得什麽好人家?最最好便是伺候郎君,生下一兒半女”

蕭玉琢微微皺眉。

青池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開口,“也是郡主命不好,若是沒有改天換日。蕭家仍舊是以前那個蕭家,隻怕也沒有人敢惦記郡主的位置!隻可惜郎君這般良配,惦記的人又怎會隻有郡主?”

“啰嗦。”景延年不悅冷哼了一聲。

刑官猛的甩下一鞭子來。

青池慘叫一聲,凄厲的聲音回蕩在刑房之中,叫蕭玉琢的面色不禁都白了幾分。

“是舅夫人----舅夫人找到我,說隻要我幫她,幫宮裏的一位主子做事兒,将來就讓我做郎君的妾。”青池顫聲說道。

“宮裏的主子?”蕭玉琢愣怔的看向景延年,“連聖上的女人都惦記你?”

景延年臉面一黑,俊臉上滿是寒氣。

“是一位公主。”青池疼的翻了個白眼。

“哪位公主?”蕭玉琢連忙追問。

青池卻搖頭不知,“我從沒見過,舅夫人也隐瞞不說。”

蕭玉琢遲緩的點了點頭,“一位公主啊”

青池吃力的擡頭,似乎想看看蕭玉琢此時又驚又怒的表情,卻什麽都沒在她臉上看到。

她精巧的五官映着刑房裏的火光,似乎平靜的叫人不解,唯有那一雙碎芒滢滢的眼睛格外清亮,“那還真是我命不好。”

蕭玉琢輕喃了一聲,轉身向刑房外走去,甚至沒有等景延年。

出了刑獄,陽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由揚起臉,深深的吐出一口濁氣,“終于走出沉悶,得見陽光了。”

“這話,怎麽像别有所指呢?”景延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蕭玉琢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郎君若是不忙,不若送我回府吧?”

景延年眯眼看她,“你想和我說什麽?”

蕭玉琢輕輕一笑,“我命不好,自然要想辦法把命變得好一些。”

燦爛的陽光之下,四目相接,他深邃銳利的眼眸似乎将她洞穿。

蕭玉琢不避不閃,任由他打量。

他忽而冷笑一聲,“好。”

他拽起蕭玉琢的手,幾乎是将她扔上馬車的,力氣之大。全然沒有了來時的溫柔。

蕭玉琢坐在馬車上,垂眸思量回府後如何開口。全然沒有注意,景延年越發黑沉的臉色。

來到正房,蕭玉琢還沒開口,景延年便揮手屏退了一衆丫鬟。

梅香倒還體貼的将門關上。

舒适寬闊的正房之中,兩人相對而坐,氣氛便的十分微妙。

蕭玉琢舔了舔嘴唇,笑着開口,“當初我仗着蕭家在朝中的權勢,仗着我娘親是長公主,鬧着要先皇下旨賜婚,硬是逼得你不得不娶我是我唐突了你。”

她心裏繃不住的笑,溢出在嘴角,隻好微微彎身低頭,好似賠禮道歉般,遮掩住臉上的欣喜。

“如今既然有公主對郎君如此上心,蕭家又不複昔日風光,我如何能再擋郎君的福氣?”蕭玉琢搖頭歎息。“隻願不是好的開始,卻能好好結束。郎君一紙放妻書給我,也好另娶公主。”

真正的壽昌郡主已經爲了他吊死了,她才不要再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

不是說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麽?她何必守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擔驚受怕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給害死了?

“不能與郎君相濡以沫,隻盼着不要彼此生恨。以前得罪過郎君的地方,望郎君念在我及時爲公主騰地方的份上,都既往不咎了吧?”蕭玉琢拿着帕子,假惺惺的沾了沾眼角。

景延年一直沒有說話。

她擡頭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雖還不知是哪位公主,但先恭喜郎君就要作驸馬了”

一室安靜。

蕭玉琢擡眼看着景延年半晌,他穩穩當當的坐着,身形如鍾,不動不說。

蕭玉琢微微皺眉,這是什麽意思?

“郎君意下如何?”她試探問道。

景延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陳墨暈染的眼眸太過深沉,叫人看不透他的情緒。

他俊臉淡然,似乎并沒有生氣呀?

“郎君若是懶得動筆,不如由我代勞?郎君隻用落下名諱就好。”蕭玉琢心急。

景延年哼笑一聲,“蕭氏,你想和離?”

口氣不對啊?蕭玉琢心中警鈴大作。

她細細打量他神色,小心翼翼道:“郎君若覺得有損顔面,那那休妻也成。”

“蕭氏,”景延年忽而傾身靠近她,雙眼緊緊盯着她的眼眸,欲要噴薄而出的怒氣翻滾在他墨色的眸子之中,“你記性不好啊?”

蕭玉琢皺眉,“我記性很好。”

“不準再提休妻的話,我才說過沒多久,你倒忘得幹幹淨淨了?”景延年冷笑。

他牙齒潔白整齊,這麽龇牙一笑,隻讓人覺得眼前寒光閃爍。

蕭玉琢向後退坐了些,那日王氏小産,在園子裏他确實說過,可可如今看上他的人是公主啊!公主怎麽說也比她這個過了氣的郡主尊貴的多呀?

“你還說什麽?”景延年一面說,一面起身靠近她,“恭喜我成爲驸馬?”

蕭玉琢幹笑着點頭,“是,是啊”

他擡手擒住她的肩膀,他手指修長有力,宛如鷹爪,抓得她肩膀生疼,“唔,你弄疼我了”

“你看我像是要尚公主的男人麽?”景延年一把将她從坐榻上拽了起來。

他順勢将她扛在肩頭,大步朝内室走去。

蕭玉琢屁股朝天,腦袋朝下,額頭磕在他堅實如鐵的脊背上,登時頭暈眼花,“你放我下來!”

砰----

她被扔在了寬大的床榻上,柔軟的被褥都被她砸的深陷下去。

他傾身壓下。

蕭玉琢大驚,“修遠,修遠别動怒”

“呵,”景延年冷笑一聲,“你都叫自家夫君去尚公主了,還叫我别動怒?”

尚公主這說法,在他口中,怎麽聽怎麽有點兒小白臉兒的意思。

蕭玉琢懊惱,她就不該提驸馬這茬的,景延年這種剛愎自用的男人,她當面這麽說,不跟打他臉,諷刺他靠女人吃飯一樣麽?

“我說錯了,你且饒啊!”蕭玉琢尖叫一聲。

她身上一涼,景延年已經伸手撕開了她繁複漂亮的羅裙。

“景延年,你給我唔”

他低頭含住她的唇。

蕭玉琢拼命的掙紮,都說到和離,說到休妻了!現在----這算什麽事兒?

“放開我”她從牙縫裏擠出含混不清的字來。

奈何她那點兒力氣,在景延年面前根本不夠看。

他終究是将她壓的服服帖帖。

蕭玉琢以爲又是一場磨難,少不了還要在床上躺個一天兩天的。

不曾想他竟頗有耐心。并不像她剛占據了這副身體時那般粗魯殘暴。

以至于蕭玉琢從腳尖到發梢都是顫抖的,興奮的顫抖。人身體裏的**有時候不受大腦的控制,歡愉就是歡愉,身體不會騙人。

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體會到,夫妻之事床笫之間,原來是這麽的讓人迷醉,回味無窮。

她香汗淋漓的躺在他懷中,連掀起眼皮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是酥軟的。

“記住了?”他的聲音帶着歡愉之後的慵懶,好聽的叫人耳朵都生出眷戀來。

蕭玉琢唔了一聲。

“還叫我休了你,去尚公主麽?”景延年笑了一聲。

蕭玉琢假裝睡着,并不理他。

景延年擡手勾起她的下巴,“我問你呢?”

蕭玉琢閉緊了眼,“好困”

他翻身又将她壓下。

“不說了,再不說了!”蕭玉琢連忙投降。

這夜,景延年在主院沒有離開。

寬大的床,她本離他遠遠的,可醒來的時候,卻不知怎的就滾進了他的懷裏,枕着他強壯有力的手臂,口水濡濕了他蜜色的皮膚。

蕭玉琢連忙又滾遠了些,再睜眼----又在他懷中,不但枕着他的胳膊,還抱着他的腰

蕭玉琢扶着酸軟的腰,憤憤起身。輕手輕腳來到門外。

“過來。”她拉開門縫,朝外喚道。

梅香正在外頭,聽聞聲音,連忙上前,眼角眉梢都是興奮之意,“怎樣,怎樣?郡主得償所願了麽?”

蕭玉琢歎了口氣,輕輕搖頭。誰知道他爲什麽不肯和離呢?分明現在是對他最好的時機呀?

梅香一聽,小臉兒便垮了下來,“聽起來挺激烈的呀,郡主的月信恰好過去十天,時間也剛好不會是郎君不行吧?”

蕭玉琢翻了個白眼,他不行?

“叫菊香過來!快點!”

梅香愁眉苦臉。蹬蹬蹬跑去叫菊香。

“熬一碗避子湯,速速送來,要快!”蕭玉琢伏在菊香耳邊說道。

菊香驚愕的瞪大了眼,“郡主,這湯藥傷身,您正清寒毒,不能”

“輕重緩急我還分得清,快去,别驚動了郎君!”蕭玉琢沉下臉來。

菊香被她的臉色唬住,不敢再勸,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蕭玉琢時不時從屏風外向床上張望一眼,見景延年一直都睡的沉沉的,她才松了口氣。

不過小半個時辰,她卻緊張的度秒如年。

菊香小心翼翼的端來一碗濃黑的湯藥,她連忙接過。

“郡主!”菊香皺眉,“您想清楚了?這一碗藥下去,本來肅清的差不多的寒毒,又沉積下來”

蕭玉琢連連點頭。“我明白,這不是形勢所逼麽?”

她仰頭就要喝。

卻有一隻大手,猛的将碗奪去。

蕭玉琢隻覺背後一涼,她僵硬的回過頭。

景延年是什麽時候站在她背後的?她怎麽一點兒腳步聲都沒聽見?

“這是什麽?”景延年端着藥碗,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蕭玉琢莫名覺得嗓子有些緊,“補補氣血的。”

“菊香?”景延年一把推開門。

菊香噗通跪倒在地,卻閉口不言。

景延年笑着點頭,“不說?去請大夫來驗驗。”

蕭玉琢面色泛冷。

“若不是補藥,就砍了菊香的手。”景延年冷聲說道。

菊香跪在地上,埋着頭,仍舊不吭一聲。

“來人----”景延年揚聲喚道。

蕭玉琢面如寒霜,“不用驗了,是我叫菊香調的避子湯。”

景延年端着藥碗,轉過臉來,緊緊的盯着她的臉。兩人太近,他目光裏像是有把烈火,生生灼燙着她。

蕭玉琢哼了一聲,“是我命她準備的。你不可罰她。”

景延年緩緩點了點頭,英武的臉頰映着初生的朝陽,染上了紅光,劍眉星目看不出喜怒。

“你叫她準備的?好。”

好字剛出口,他猛的擡手“啪”的摔了那藥碗。

白玉碗砸在廊下青石地面上,碎成了渣。

濃黑的藥汁濺的四下都是。

“把這丫鬟給我帶下去。”景延年咬牙切齒,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蕭玉琢大驚失色,“你幹什麽?”

景延年冷笑一聲,“你說呢?”

蕭玉琢跳出門外,擋在菊香跟前,“我的陪嫁丫鬟,輪不到你來管教!”

“你嫁入我景家爲婦,連你都是我的,更何況你的丫鬟?”景延年一把将她拽入懷中,反剪住她雙手,讓人将菊香帶了下去。

“想讓她活着回來,就乖一點。”景延年說完,放開了她的手。

蕭玉琢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望着他離開的背影,滿心憤懑。

竹香卻在這時從外頭回來,拱手在她面前,低聲說道:“昨日同舅夫人見面的兩個小娘子,是宮裏的宮女。”

蕭玉琢打起精神來,“那便和青池招供的對上号了,是哪個宮裏的?”

竹香皺眉,無奈搖頭,“一路跟着隻見她們進了宮門,哪個宮裏的卻是不知。”

蕭玉琢長歎一聲,當今聖上有好些女兒,适齡未嫁的也有三四個。究竟是哪個和以前的郡主品味一樣,看上了這麽個喜怒無常的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男人?

“對了!”蕭玉琢眼中猛的一亮,“我們回蕭家去,叫阿娘的畫師照着描述,描繪出那兩名宮女的相貌來。阿娘出入宮中次數多,許認識也說不得!将此事告訴阿娘,阿娘定會幫我!”

竹香輕輕搖頭。“長公主何等身份,豈會記得兩個小小宮女?”

“總是有那麽一絲希望的,就算不認識也無妨,好叫阿娘知道我在景府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那她就能幫我”蕭玉琢抿唇笑了笑,阿娘若是能同意她離開景延年,并出面幫她,這事兒就會簡單的多吧?

竹香皺眉不語。

梅香哭喪着臉道:“或許長公主還能給郡主指點,如何将菊香從郎君手中要回來。”

竹香一愣,左右看去,隻見地上碎裂的瓷碗,和滲入石縫的濃黑藥汁,“菊香怎麽了?”

梅香看了看蕭玉琢的臉色,沒敢多舌。

蕭玉琢哼了一聲,不顧腰肢酸軟,硬是備車去往蕭家。

一路上梅香頻頻看向蕭玉琢。

她無奈的别開臉,“想說就說吧。”

梅香嘀嘀咕咕将早上避子湯的事兒,告訴了竹香。

竹香本就有些黑的臉,更黑沉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望着蕭玉琢,默不作聲。

車廂内壓抑的氣氛,叫蕭玉琢有些煩悶,她掀開車窗簾子剛要透口氣,就瞧見一輛寬大的馬車蹭着她的車角,飛馳而過。

若不是景府的車夫躲得快,隻怕要掀翻了她的車架。

梅香驚呼一聲。

竹香連忙扶住蕭玉琢。

氣不順的蕭玉琢正要破口大罵,卻見那車架停在了蕭家的大門前。

“咦?這是老太爺的車架?”梅香眼尖口快。

老太爺的車架怎的那般毛毛躁躁?

蕭玉琢好奇的側臉看去,卻見幾個手腳麻利的宮人從車架上跳了下來,相互招呼着從車上橫着擡下一人來。

“呀”梅香驚呼一聲。

竹香眼疾手快,連忙捂住她的嘴,“不可喧嘩。”

蕭玉琢心裏一慌,快步向那馬車跑去,“祖父?祖父?”

門上的蕭家門房瞧見此情形,慌忙開門,招呼門口等着的軟轎,将蕭老太爺扶進轎子。幾個轎夫腳下生風的往内院跑去。

“怎麽回事?”蕭玉琢上前喝問那幾個準備退走的宮人。

宮人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垂着頭不說話。

蕭玉琢的大伯也恰在此時趕了回來。

“大伯。”蕭玉琢沉着臉,指着宮人說,“适才祖父被人擡回來,究竟”

蕭家大伯眉頭緊蹙,面色沉郁,“回去說。”

蕭玉琢這才放了幾人離開。

她随大伯急急匆匆的入了内院,蕭家似乎已經亂作一團。

府醫飛快趕來,小輩兒的蕭家子女都被關在門外。

蕭玉琢和蕭家大伯進來時,便隻看到院子裏亂吵吵的一片。

他本就沉郁的臉更顯得陰翳,“亂糟糟的像什麽樣子?慌什麽?祖父病了,爾等更當肅靜!”

說完,他大步走向房門。

蕭玉琢瞧見同輩兒人都在外頭,便在廊外停住了腳步。

蕭家大步卻在門廊下突然回過頭來,看着她道:“郡主可要先去探望祖父?”

蕭玉琢微微一愣,便立即點頭,随他一起進了房門。

蕭十六娘就站在門廊外一步之外,見狀立即上前,“阿爹,我也要看祖父!”

蕭家大伯,根本沒有理會自己女兒。

蕭十六娘憤然捏起拳頭,“都是蕭家的兒女,那是她的祖父,就不是我們的祖父了麽?憑什麽她剛一來,就能進去?我們擔心卻隻能等在外頭?甚至連彼此詢問一句,都要挨罵?”

她憤懑不平的聲音不小,此時院子裏又頗爲安靜,小輩兒們都聽見了她不滿的話音。

有些年紀大的臉上不顯,年紀小的卻有不少都跟着義憤填膺,“偏心”

蕭十五娘上前一步,“郡主是同大伯一起回來的,或許路上已經知道什麽,這才要她進去。我們什麽都不清楚,現在進去這麽多人,豈不是添亂麽?”

蕭十六娘冷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早被她收買了,成了她的好姐妹,自然是幫她說話。”

“都是蕭家兒女,誰不是誰的姐妹?”蕭十五娘冷聲反問,“你若是真心擔憂祖父情況,就不該在此時争這個長短。”

十六娘餘光瞧見兄長們譴責的目光,不由咬住下唇,重重的哼了一聲,别過臉去,不再理她。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蕭玉琢進得房門,卻并未進去裏間。

爲了不影響大夫診治,裏頭隻守着老太爺兩個兒媳,一個兒子。

蕭家大伯正立在屏風外,皺着眉頭,攥着兩隻手,心事重重。

“祖父爲何會突然暈倒?大伯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蕭玉琢低聲問道。

衆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蕭家大伯擡眼掃了一圈,面沉如墨,“今日在宮中”

他話未說完,便被突然降臨的聖旨打斷。

聖旨到。

在這個時候來了聖旨。蕭家衆人本就繃緊的神經,更是被拉的長長的,好似輕輕一股勁兒,就能繃斷了。

“居功自傲、有辱聖上、妄爲人臣罷黜蕭諄尚書左仆射之職,貶爲江州刺史。”宣旨的令官聲如洪鍾。

震碎了蕭家人頭上勉強維持平靜的一片天。

蕭諄尚在昏迷之中。

蕭家大伯帶領着衆人,跪接了聖旨。

蕭家祖父還未醒來,蕭家的天已經塌了。

身爲尚書左仆射的蕭家祖父,就是蕭家的天。尚書左仆射相當于丞相,皇帝底下第一人。新帝登基,蕭家祖父手中許多權柄都被挪到新帝親信,尚書右仆射的手中。

蕭家那時已經多有危機之感,但蕭家在朝中的地位,也不是一時能夠撼動的。

蕭家已經在做準備,上下打點沒想到新帝會這麽快動手,這麽快就直接從蕭家祖父的身上下手。

“父親是承受不住貶官的打擊,所以”蕭家二伯低聲問道。

說是問,其實更像陳述。

蕭家祖父這麽大年紀了,卻被貶出了京城。還在朝堂之上因爲被貶官而氣暈。

真叫人沉悶之中更覺蒼涼。

蕭家大伯歎了一聲。搖搖頭。

聚了衆多子孫,而顯得亂吵吵的院子,因爲一道聖旨,刹那間就肅靜下來。

靜的連枝頭黃鹂鳥的啼叫,都顯得格外嘹亮。

“江州那麽遠父親的身體受得了麽?”蕭家三伯擔憂。

蕭玉琢作爲唯一在屋裏的小輩兒,這時候全然插不上話。但幾位叔伯的目光,總有意無意的落在她身上。

“醒了!”大伯娘突然在屏風裏頭欣喜呼了一聲。

衆人恨不得腳下生風,沖進裏間。

“都在這兒幹什麽?”蕭諄哼了一聲,“我還沒死呢,拉着個臉,是要哭了嗎?”

走在最後的蕭玉琢不禁停下腳步,聽老爺子的聲音,倒是中氣十足的,并不像衆人猜測的那般孱弱。

“怒火攻心,痰迷心竅”大夫說了一堆,就是老爺子是跟人吵架,被人氣暈的,醒過來緩緩就好了。身體并無大礙。

“父親安心,縱然被貶官”蕭家二伯話沒說完,就被大伯狠狠踩了一腳。

他疼的龇牙咧嘴。

蕭玉琢無奈,二伯這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祖父卻哼了一聲,“你怎麽不叫他說?我是被聖上貶官了,聖旨也到了吧?那正好,不用我多費口舌,快現在就給我收拾行裝,我明日就離京赴任!”

衆人一聽,吓了一跳,呼呼啦啦跪了一片。

“父親不可,您年歲已高,兒子們尚在京城,怎能讓您離京?”

“是啊,父親,您是三朝元老,且才醒來,您推脫身體不适,拖着不離京,聖上也不會怎樣”

衆人紛紛勸阻,蕭家祖父聽不下去,忽的掀開被子,赤腳跳下床來。

“你們不給我收拾打點,我自己就不會收拾了麽?”他行動之間,倒也看不出病态來。

兒子兒媳紛紛勸阻。

蕭家老夫人也被從别個院子裏扶了過來,見狀一問,立即揮手說:“我随你去,去把我的行禮也收拾好。”

這可把兒子兒媳婦們吓壞了。

走一個還不夠?兩位尊上都離京,蕭家還不如舉家搬走呢。

蕭老太爺自然明白老夫人是故意激他,歎了口氣,“你們都當我是被貶官而氣暈的?我豈是那般沒出息的人?我與聖上政見不同,争執之中突然口幹舌燥,這才暈倒。不然,他豈能說得過我?”

老太爺的兒子們不由大翻白眼兒,感情還真是他同聖上吵了架,才叫聖上氣的貶了他的官啊?

老太爺年輕時候就任性。如今年紀大了,脾氣倒更是見長。也不想想蕭家如今的形勢

“玉玉也在啊?”老太爺突然瞧見了蕭玉琢。

蕭玉琢笑着福身,老太爺這般灑脫的真性情,叫她甚是喜歡。

“過來。”老太爺朝她招手。

蕭玉琢快步上前,“祖父紅光滿面,便是升遷的人,也沒有您這般精神頭。”

“這話祖父喜歡!”老太爺點頭道,“行了,你們都該忙什麽忙什麽去吧!”

先是他暈倒,後又有聖旨貶官,蕭家上下已經亂作一團。

老太爺的兒子們見他身體無礙,精神也足,便依言告退,去安撫蕭家上下。

越是這種時候,蕭家越不能自亂陣腳。

“玉玉在景府過得可好?”老太爺跪坐在外間的坐榻上,笑眯眯的看着蕭玉琢。

蕭玉琢心下思量,老太爺這是要走了,怕蕭家沒了他這棵大樹,更是風雨飄搖,所以要交代自己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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