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好轉,我與碧兒說道,日日待在殿内,心裏煩悶不堪。
碧兒笑道:“娘娘小時候就好動,如今可在殿中待了快一個月了,可不是要憋壞了。”
師叔收拾着藥箱,與我說道:“那就出去走走,可記住了不許太過操勞。”
碧兒扶起我,爲我着上繡鞋,将披風爲我系好,小心翼翼的扶着我走出内殿,園中的合歡已經初吐蓓蕾,眼看着花期就要近了,我扶着碧兒的手走向禦花園。
禦花園的涼亭中,許子攸溫柔的給身側之人斟滿茶,将玉盞遞給正在看奏折的蕭宸,蕭宸眉眼也沒擡一下的接過玉盞,我許久不見蕭宸,貪戀的看着他,一眼不眨,不知他是否感染風寒,拂袖細細咳嗽,臉色也顯得蒼白。
我身着一身月白常服站在繁花中望着涼亭裏的兩個人,仿若神仙眷侶一般,眼尖的内侍發現我,跪下向我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涼亭中兩人聽見聲響,皆擡頭看向我,許子攸急忙行禮,我就這樣望着蕭宸,滿目柔情,似怎麽也看不夠一般。
蕭宸凝視着我,隔着繁花,一眼不眨。
“娘娘……”碧兒在身側輕聲喚道,我才收回神,低頭與她說道:“走吧。”
碧兒微微俯身,算是給蕭宸與許容華告禮,扶着我緩步離開禦花園。
我以爲我已經百煉成鋼,是我親手将許子攸送到他懷中,可是我卻無比妒忌許子攸,我竟然恨透了蕭宸身側的許子攸,我果然不是個合格的一國之母,七出之條,不順父母,無子,淫,妒,有惡疾,口多言,盜竊,我身犯其三,我踏出禦花園,呆在原地,腳步卻再也挪動不了一步。
“娘娘,您别這樣,陛下……”碧兒看着我的樣子,痛心不已,“不用說了,本宮明白。”我打斷碧兒接下來想要說出口的話,扶着她的手離開。
如今,我确是連見他一面的勇氣都沒了。
我坐在玉桌前看着啓兒順暢的将《出師表》背誦出來,如今啓兒已不是曾經那個隻會在我懷中撒嬌纏着我講故事的小孩子,紫色綢服,玉冠高戴,如玉一般的臉龐長得越發像蕭宸,我含笑看着啓兒柔聲問道:“啓兒可知這篇文章講的是什麽?”
啓兒思慮了會兒回答道:“回禀母後,張太傅爲兒臣講解過此文章的深意,兒臣覺得此文甚是開朗明智,其中有三條建議說的很有道理,其一廣開言路,其二賞罰分明,其三親賢遠佞。”
我欣慰的看着啓兒頭頭是道的分析,拉過啓兒緩緩說道:“此三是爲明君之舉,但是啓兒要記住,不管爲官爲君當爲百姓爲重,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如今太平盛世,百姓自然安居樂業,但是啓兒也曾經曆過戰火連綿的時局,最可憐的還是那些百姓,懂嗎?”
啓兒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兩眼發出炙熱的光,重重的點頭:“啓兒記住了。”
我欣慰的看着啓兒,啓兒向來聰穎,很多事情隻需我從旁提點一二,他便能博彙貫通,九歲的年紀,卻也能做到如此,也不枉我發費了那麽多心血來教養他。
碧兒傳膳入内,啓兒恭敬的請我入座之後才坐上自己的位置,碧兒看着啓兒,一臉的欣慰笑意盎然。
“這些都是你碧姑姑親手做的,都是你愛吃的。”我夾起水晶蝦餃放入啓兒的碟中。
啓兒擡起頭看着碧兒,碧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與碧兒說道:“謝謝碧姑姑,碧姑姑手藝可比禦廚的手藝好了,好久沒吃碧姑姑親手做的膳食了。”
“殿下您愛吃,那就多吃點。”碧兒寵溺的看着啓兒,啓兒向來與碧兒親近,也如同我一般,将啓兒當做自己的孩子寵愛。
我看着前方擱着一道什錦疊翠,這道菜蕭宸愛吃,我便讓禦膳房時時備下,想到蕭宸,心中不覺落寞,如今他已兩個月沒有踏足過合歡殿。
碧兒看着我盯着什錦疊翠一眼不動,吩咐身側的婢女将那道菜撤了下去,我轉頭看向她,報以一個微笑,低頭看着啓兒津津有味的吃着,如今我卻是隻有啓兒和靜姝了。
碧兒伺候我沐浴更衣之後,我細細問了靜姝的情況,碧兒擦拭着我濕漉的頭發輕聲與我講到,乳母照顧的都很周全,也每日都抱到我跟前與我見面,我放下心,拿出曾經三哥給我的話本看着。
這些話本都看過無數遍,我雖讀書讀得不像話,但是卻總愛看這些話本,二哥與三哥時常笑我不像一國之母的風範,總是喜歡讀這些閑散之物,也隻有這些閑散之物才不至于讓我什麽都聯想到蕭宸,想到蕭宸,心中又是一痛。
擡眸看見滿園芬芳的合歡花,我拖着長長的裙裾,披散着頭發走入園中,碧兒從身後将披風披在我身上,看着前方乾元殿内燈火未滅,想來蕭宸忙于政務到此時,從他沒有踏入合歡殿之後,我便時常站在園中眺望遠處的乾元殿,時常燈火通晝。
随風飄散的合歡花紛紛揚揚的落下,散落一院,繁華與凋零隻在那麽一瞬間,殘花尚可入泥爲藥,那我呢?滿眼的苦澀,看着這些飄散的合歡花,我無不感念,轉過頭看着碧兒,碧兒将散開的披風爲我系好,沉默不語。
第二日一早,我端坐在鳳榻上,許子攸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入殿,俯身跪拜,我連忙讓碧兒攙扶她起身。
我細細問道蕭宸的近況,許子攸每日都來向我請安,将蕭宸的一點一滴告知我,曾經親如一人的夫君,卻需要别人的轉達我才知道他是否安好,心中隻覺得僵硬的窒息,仿佛壓得我喘不過氣一般。
殿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我微微蹙眉,碧兒走向殿外厲聲喝道:“皇後娘娘殿前,何事吵鬧?”
不多時,一位紅衣宮服的女子在衆多婢女的簇擁之下踏入殿内,我擡眸望去,眼神掃過她的臉,她不禁一怔,俯身跪下:“臣妾良媛洛雪蓮向皇後娘娘請安,娘娘金安。”
“起來吧。”我将身上的鳳袍褶皺微微捋平,擡眸看向她。
洛雪蓮,終究她還是入宮了,我轉頭看向立在榻前的許子攸,緊抿這嘴唇,眉眼低頭看着繡鞋,我伸手牽起許子攸,又伸手拉住洛雪蓮,緩緩說道:“既然都已入宮了,以後就好好伺候陛下。”
洛雪蓮滿目喜色,許子攸望向我淡然一笑。
分别落座之後,碧兒使人送上上好的雪頂含翠,洛雪蓮喝了一口之後,眉眼沒見驚喜,嘴上卻說道:“娘娘宮中的東西果然都是上好的,這應該是今年新上供的雪頂含翠吧。”
我抿了一口茶,碧兒恭敬的答道:“啓禀良媛,這是今年新上供的雪頂含翠,隻得了兩斟,陛下知道娘娘喜愛,都送來了合歡殿。”
許子攸擡眸看了一眼眉飛色舞的洛雪蓮,洛雪蓮眉眼劃過不屑轉瞬即逝,看了看許子攸:“倒是許容華,恐怕是第一次喝這樣的好茶吧。”
隻見許子攸臉色頓時漲紅,緊抿着唇,緩緩說道:“揀茶爲款同心友,築室因藏善本書。”說完便俯身在我身前跪下。
眼見洛雪蓮臉色已變,我冷冷的看着洛雪蓮煞白的臉色,她也一聲噗通對我跪下,靜默無語,滿室婢仆皆紛紛跪在殿内。
我望了一眼,親手将許子攸扶了起來,微微點頭,她漲紅的臉不置信的看着我,我冷冷的說道:“如此說來,良媛倒是屢見不鮮了。”我輕叩着鳳榻上的扶手,寂靜的殿内發出清脆的響聲。
洛雪蓮入宮我不是不知,前幾日内務府便禀明了我,洛思河既然曾爲紫陽府總管,他女兒想要入宮,他總有些手段,蕭宸雖嘴上不說什麽,但是他向來善待下屬,也沒有拒絕。
我看着洛雪蓮跪在榻前的身影開始顫抖,對着碧兒使了個眼色,碧兒将洛雪蓮扶起來,我說道:“本宮眼裏可是見不得一絲污穢,你們各自安守本分,好好伺候陛下。”冷眼掃過兩人,兩人身形皆一怔,我擡眸望向洛雪蓮,一臉蒼白的她倔強的咬着下唇,“洛良媛殿前失儀,回自己宮裏抄心經。”說完便不理會二人,扶了碧兒的手踏入寝殿。
碧兒爲我拆下頭上的鳳冠,在身後說道:“洛良媛如此目中無人,娘娘您怎麽不責罰她?”
我撫了撫緊皺的太陽穴:“洛河東目前任大司農之職,掌管着大胤的農桑耕織,況且他曾有功于陛下,洛雪蓮雖然驕矜,卻不失直言無諱。”我眯着眼睛心中讪笑,連上供的禦茶洛河東府中都能有,想來洛河東倒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