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顫抖的更加厲害,我不再願意看她,輕聲說道:“回宮歇息吧,本宮也乏了。”
自我踏入内殿,她仍然跌坐在那裏,隻肩頭微微顫抖,碧兒站在身側問道:“娘娘,安國夫人這件事情,您真不打算禀告陛下。”
我輕撫着簾前垂挂的琉璃,五光十色的光澤自琉璃中散發,我輕聲說道:“她隻是一時糊塗。”
碧兒輕歎了一口氣,我繼續說道:“況且她并沒有給陛下服用。”
“娘娘,您怎麽知道安國夫人沒有給陛下服用?”碧兒疑惑的看着我。
串串琉璃碰撞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我的傻碧兒,真當二哥留給我的暗衛是吃素的,我轉身刮了刮碧兒的鼻子,笑着說道:“我不告訴你。”
側目望去,許子攸已經起身離去,身形飄忽,如同折翼的彩蝶,踏出殿門,侍女緊緊的摟着她。
我歎了一口氣,微微搖頭,但願經此一事,她是真的能夠幡然悔悟。
我剛側卧在貴妃榻上,身子還沒躺好,便聽見師叔一驚一乍的從殿外進來,嘴裏還說着:“丫頭,你欺負許子攸了,我怎麽看着她哭着出去了。”
我不理會他,在貴妃榻中挪了挪身子,尋了個舒服姿勢躺下,看着師叔如入無人之境,自覺的找了個椅子坐下,吩咐碧兒給他沏茶。
“我沒有欺負她,怕是她有些愧疚吧。”我眯着眼睛緩緩說道,外間日光強烈,想着許子攸嬌弱的身子,轉頭吩咐碧兒讓人給許子攸送去鸾駕。
“你給她說了?”他打量着我,我微微點頭。
“這個許子攸,看着一聲不吭,倒是下得了心,也不想想蕭宸那小子……”我正打量着外面紛紛飄過的合歡,也沒仔細聽他後面說了什麽。
他接過碧兒遞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對了,明日老夫要出去遊曆了,來給你告個别。”
我聽見他這樣說,從貴妃榻上坐起,自從上次師叔爲蕭宸解了零落觞,他便一直留在宮中調理蕭宸,卻突然說着要離開,心中難免傷懷,他眉眼稍擡,捋了捋胡子說道:“這宮中真是束縛的我一身不自在。”
“也是,宮外閑雲野鶴,天高野闊的,自是讓你流連忘返。”我打趣的說道,雖師叔年紀比我父君還大,我卻把他當做知己,與他說話,也從未以一個晚輩的身份來與他攀談。
“跟着蕭宸久了,越發學的嘴皮子利索了。”師叔抿了口碧兒遞上的茶,擡眸望着我。
“說什麽呢?笑聲都傳到殿外去了。”一身紫衣常服的蕭宸自殿外走來,含笑着看着我與師叔。
師叔看了一眼蕭宸,端坐在椅子中嘴裏叨叨:“果然青天白日,不能談論别人。”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頭看着我:“談論我什麽了?”
我笑着看着蕭宸:“他誇你巧舌如簧,誇我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順眼瞄了一眼師叔,他口中剛喝進去的茶一滴不剩的噴了出來。
我和蕭宸看着師叔,他摟着我在他懷中,笑的根本停不下來。
我拉過蕭宸的手:“師叔嫌你這王宮規矩太多,想要出去逍遙快活,正給我告别呢,你就闖了進來。”
蕭宸轉過頭看了看師叔,師叔也擡眼看了看蕭宸,蕭宸說了句:“師叔性子一向如此,指不定哪天他就突然冒了出來。”
“陛下放心,除非生死關頭,我一定不冒出來。”師叔淡淡的說道,不屑的回以蕭宸一個淩厲的眼神,言語中似另有所指。
轉眼秋日已至,自從師叔走後,沒了他每日叽叽喳喳的在身旁,倒是覺得這日子過得無趣了不少。
蕭宸政務繁忙,看着他日漸消瘦的臉龐,我說不出的心疼,隻能吩咐無言好生照顧蕭宸。
我拿着熬好的百合杏仁露輕聲踏進乾元殿,無言站在殿前一言不發,眉頭緊鎖。他依然看着手中的奏折,眉頭緊蹙。
我在禦案上放下杏仁露,他揉了揉額頭,擡頭看着我,我莞爾一笑:“歇會兒吧,這些一時半刻也處理不了。”
我從他手中拿過奏折,他緊蹙的眉頭依舊沒有散開,我擡手撫平他額間的褶皺,他抓着我的指間細細摩挲,我知他爲何如此繁忙,今年剛入秋天,雷澤郡卻突然爆發蝗蟲,蝗蟲來勢洶洶,将大片百姓辛苦勞作了一年的糧食啃食一光,聽着****傳來的災情,許多百姓都已過着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生活。
蕭宸已命司農司與戶部從會理郡撥派糧食押送至雷澤郡,也從國庫中支出錢銀,可這些總需要時日,也不知真當這些物資送到百姓手中,百姓已是一番什麽模樣。
我看着蕭宸将燕窩粥喝下,我站在蕭宸身側爲他細細研磨,淨玄自殿外匆忙而入,俯身與蕭宸見禮,擡頭看見我,微微怔住。
“怎麽樣?”蕭宸口中說着話,眉眼卻絲毫沒有從奏折中擡起。
“啓禀陛下,官銀已分發到雷澤郡百姓手中。”淨玄緩緩說道,“但每人拿到手中不足一兩。”
“哼……”蕭宸擡起頭看着蕭宸,周身散發出滲人的寒意,“給朕查,若是刑部查不出來,你就去親自去查。”殿中安靜的絲毫聲音都能聽得無比清晰。
“朕撥下十萬白花花的銀兩到雷澤赈災,如今到了百姓手中不足一兩,朕可真是養了一幫好臣子。”說着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的擲出。
我站在蕭宸身後停住研墨的手,蕭宸登基之後向來以鐵腕與恩慈并濟治國,賞罰分明,朝野上下自是一片清明,可官銀層層撥下,中間過了多少手,有多少人參與官銀的押解運送,如今事關百姓生死,難怪蕭宸會勃然大怒,自出了洛河東貪污之事之後,蕭宸對貪污納穢之事更是厭惡。
感受着蕭宸身上散發的暴怒和寒意,殿中空氣都已凝滞,君王震怒,足以使山河變色,滿殿婢仆全部跪下,大氣都不敢喘:“陛下息怒。”
“臣妾倒是想到一個人,均州刺史,魏相國次子魏至盈,此人定能徹查此事。”我在蕭宸身後說道,他轉過頭看着我,我微微點頭,他眼中一亮,看來我與他心意相通,想到了同一個人。
“來人,拟旨。”蕭宸厲聲喝道,殿外内侍急忙入内,跪在蕭宸面前。
“封均州刺史魏至盈爲欽差大臣,即刻前往雷澤郡,徹查雷澤郡赈災官銀一事,若有阻撓可先斬後奏,朕給他一月時間,若不給朕查出來,提頭來見。”不怒自威的聲音自蕭宸口中一字一句說出。
我緩緩松了一口氣,受災之地正是曾經的雷澤大地,當初蕭宸一統江山之後便将雷澤大地劃分爲雷澤郡與魏陽郡,魏氏一族出自雷澤大地,況且均州正好位于魏陽郡,想來魏至盈對此事也有大概了解,此事交給魏至盈,倒是一個萬全之策。
我與淨玄一同走出乾元殿,我心中仍覺得疑惑叢生,總覺得此事沒有那麽簡單,雷澤郡如今的地方官員多是當初任職雷澤大地的老臣子,蕭宸登基之後一直厚待他們,他們也完全沒有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貪污赈災銀兩,看着身側的淨玄,他倒是一臉常态看着前方,步履穩健。看來此事也隻有等魏至盈那邊徹查結果了。
我登上鸾駕返回合歡殿,秋日的夜風陣陣襲來,倒是有些寒意,我接過碧兒手中的披風,裹在身上。
淨玄站在秋風中看着鸾駕離去,他向來冷酷,喜怒不顯于色,此時的他眼眸眼光流轉,望着遠去的鳳車鸾駕,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一月之期轉瞬将至,雷澤郡貪污之事在魏至盈的徹查之下,已多達五十四人下獄,二十一人被正法,三十一人流放,更有七人畏罪自盡,無一例外這些人都是雷澤舊臣。雷澤郡官員陷入幾乎爲之一空的狀态,每日都有自帝都前往雷澤郡上任的新官,也每日都有雷澤舊臣死在魏至盈的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