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琴箫雙絕


宮中傳來消息的時候顔殇正在自己對弈,聽見暗衛彙報,心中一凜,手中白玉制的棋子滾落棋盤。

父皇,他終究不給自己留一絲可能!

軟轎中蘇九兒想破了腦殼也想不出南嘉國的皇帝爲何會認自己爲女,若說真是心懷感激,她是打死也不信的,皇家做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而這所謂的緣故也絕不可能是單純的情誼,總是免不了利益的糾葛。

隻是,他到底圖自己什麽?空山老道徒弟的名頭?

而此刻西涼國的儀仗隊已行至南嘉境内,距離聖都也不過一日的時間。

拓跋玉兒伸手挑開簾子,一眼便看到了騎馬走在前面一身黑色錦衣的拓跋焘,秀氣的眉頭蹙了蹙,想起他那慣有的嚣張表情,如水的眸中不由閃過一抹厭惡。

早在離開西涼之時,拓跋嗣便告知她,此行還有西涼太子也就是她名義上的親哥哥相随,隻是這一路都未見他本人,這兩日剛入南嘉境内,他卻突然出現在儀仗隊裏,拓跋玉兒料想他定是一早來南嘉有所動作,卻不知爲何事,心中不禁有些煩悶,這種一無所知,掌控不了自己命運的感覺,她從一出生便深深感知,更是深深厭惡,早晚,她要組建自己的勢力,西涼皇帝在她眼中不過一塊墊腳石!

吹雪閣。

蘇九兒盯着對面顧自下棋一臉氣定神閑的顔殇柳眉倒豎,怒道:“三師兄不知道我被冊封爲婉平公主一事嗎?”

顔殇聞言似是剛看到她,頓了頓方道:“這于你而言是好事,難道你不高興?”

聽他這樣說,蘇九兒心道婉平公主不過一個虛名,沒有冊封儀式,沒有府邸,算得上哪門子的好事?這南嘉太子定是與皇上一心,也不知道打的什麽鬼主意,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師妹早晚被他們狼狽爲奸吃抹幹淨,不由咬咬牙:“高興啊,高興的不得了呢!”

顔殇似是未看出她的不高興,挑挑眉複又低頭拈起一子,淡淡道:“師妹高興就好。”

話至此,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蘇九兒冷哼一聲飛出門去,卻不知身後那原本淡然的眸子此刻一片凄涼。

孫嬷嬷見蘇九兒一臉怒氣地從吹雪閣出來,張張嘴,原本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殿下吩咐的事情不急在一時,眼下這蘇姑娘可是生着氣呢,她可不好在觸黴頭。

蘇九兒在屋中轉了兩圈,實在是待不下去,轉頭對一旁倒茶的鹿蘭道:“别倒了,别倒了,有琴嗎?去給我找把琴來。”

太子府豈會缺把琴?

當蘇九兒拿着琴坐在涼亭裏時,旁邊梨園裏的花開得一簇一簇,這南嘉的天氣,竟是極适宜梨樹生長的,隻是梨花終究沒有一個好的寓意,可她還是偏愛那一片雪白的純真。忽的想起九歲時看到的一首名叫逐浪飛花的曲子,那曲子所寫便是她一輩子的信仰,自然不會丢在這南嘉皇宮,心念一動,手指撥動琴弦:

有人說

江湖是開了一壇陳酒

蘊藏春秋才敢敬舊敵新友

縱然一劍在手怎及他自謀算運籌

……

素手輕彈,幽幽琴聲中話不出的風流與倔強,恰在此時,突然一道箫聲插入,蘇九兒一愣,待聽得那箫聲同樣的曲調中一樣的風流、一樣的倔強,不由微微一笑,和了那節奏:

孤煙無垠萬裏沙幸能與你踏

秦州冷夜你目光灼灼如月華

不羨縱橫江湖中

引驚濤巨浪拍斷崖

卻羨青鳥爲你銜一葉花

心随山河遠去罷浮俗世浪花

風清月白舟一筏何處不是家

誰說須仗劍策馬我偏要閑庭看晚霞

隻願同作浪子不作豪俠

一曲作罷,蘇九兒心中有些興奮,忽的想起青山觀一片绯竹中那個手執玉箫白衣墨發的身影,心中有些微微發顫,不由擡手覆住心口,卻仍能感覺到那砰砰的跳動,此刻她突然明白南嘉皇帝認其爲女的用意,也明白了之前顔殇的故作冷淡,或許,他心中更痛,就像此刻她确定了自己的心後,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心中顫動得厲害,蘇九兒不由擡頭看向不遠處的吹雪閣,喃喃道:“你竟與我有相同的志向,卻不得不居于這太子之位嗎?”

心念微微一動,便飛身踏着這滿園的梨花飛向了吹雪閣的窗口,

卻不知此刻漫天飛舞的梨花中一個紅色的身影正手捂胸口,身體微微發顫,執着骨箫的手緊緊攥着,那狹長的眸中卻已是翻起了驚濤駭浪!

翌日午時,西涼儀仗隊便已入聖都,身爲太子,顔殇攜一隊人馬前往十裏外的邺城相迎。

蘇九兒本就不喜湊熱鬧,除了對幾日後的花朝節有些興趣外,其餘一概興趣缺缺。

孫嬷嬷看了眼歪在榻上看雜書的蘇九兒,又想起殿下臨行前交代的事情,不由試探道:“蘇姑娘--不不--婉平公主現在可忙?”

聽見她改口,蘇九兒擡了下眼皮,但即刻又低下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又翻了頁書,方淡淡道:“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見她如此,孫嬷嬷便将之前顔殇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盤托出,竟是讓她爲三日後的花朝盛宴做準備。

腦海中蹦出“獻藝”二字,蘇九兒不由冷笑出聲,這皇家的公主哪怕隻是一個空頭銜也不是好當的,琴棋書畫嘛,昨日她飛去吹雪閣已與三師兄對弈一場,兩人均使出了江湖上的死局,一個九星望月,一個七江入海,對至深夜竟是不分勝負,隻好作罷。

昨日涼亭中的琴箫合奏她自是沒有忘記,如此,他要是還對她不放心,她便賦詩一首,作畫一幅,聊表慰藉。

蘇九兒想至此,當即讓孫嬷嬷取了筆墨紙硯來,隻是沉吟片刻,便拿起狼毫刷刷幾筆,一首《鶴沖天》已是寫成: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去便,争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孫嬷嬷見那宣紙上洋洋灑灑一大篇,看向蘇九兒的目光不由又多了幾分贊賞,她雖不懂是何含義,但端是這字迹卻是風骨卓絕,遒勁有力,心中不禁震驚,這蘇姑娘平時看着吊兒郎當,哪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得知她長于鄉野由道士養大,她自認對這個皇上空封的公主内心多少是看不起的,如今看來,這個婉平公主當真是有些真才實學的,心思一轉又想起她那标準到極緻的禮節,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先前在太後身邊當值時常聽她說的一句話:這有些人呐,天生的貴氣,擋都擋不住!

以前她不懂,如今看着眼前又垂首作畫的人,似是有所頓悟。

半柱香後,蘇九兒拿起那張已是完成的畫作,吹了吹紙上未幹的墨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一臉笑意地将這詩和畫遞給了一旁的孫嬷嬷,吩咐一聲,便笑呵呵的離開了。

孫嬷嬷看着她離開的身影有些微微疑惑,實在不知她怎的突然這麽高興,然而待她看清楚手裏的畫後,一張老臉瞬間紅了一半,但見這宣紙上,一排梨樹的包圍中,一男子在河中洗澡,墨發長垂,肩若斧削,在那漫天飛舞的梨花的映襯下,竟有些仙人之姿,仿佛要乘着這梨花風飛去,孫嬷嬷将目光放在那男子的背影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家的太子殿下,待兩個身影重合,心中不由大駭,忙移了目光,合上了畫,心中默念了兩聲阿彌陀佛後方平複了呼吸,不禁對蘇九兒多了幾分惱意:這蘇姑娘到底長于鄉野,竟如此不知禮數,作了一副男子洗澡的畫,雖能看出她也是丹青高手,但也正因畫得太好,她竟看出……竟看出這畫中人像極了太子殿下,她要如此把畫交上去,太子還不要了她的老命,但若是不交,太子問起來自己還是不得好死,若是毀了,這蘇姑娘若是知道的話……

孫嬷嬷那邊苦惱不已,心中戰戰兢兢不知所措,蘇九兒這邊卻是嗑着瓜子哼着小曲,想及顔殇看到那畫時的表情,不由樂出了聲,真是迫不及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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