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冰屋藏嬌


船沿江入海,漂了三日,拐入一座煙霧缭繞的山,便不見了蹤影。

蘇九兒被用一塊黑布蒙着眼,一路由人挾着,不知飛了幾多彎彎繞,待落地,黑布被人拿開,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不大不小卻極爲雅緻的院落。

挾着她來的人已經離去,此時她身側立着兩個十八九歲的丫頭,俏生生的模樣上卻是一貫的冷淡肅殺,一看便是經年習武之人。

那二人見她轉過身來,便齊聲行禮道:“奴婢滌墨、歸硯參見主子!”

主子?蘇九兒眯眼瞧她們,心道鬼鏡是找人來伺候她,還是監視她?顯然身爲人質,她更相信後者。

見她不說話,二人面上也無甚尴尬。

滌墨躬身作請,領着她來到主屋,伸手倒了一杯茶放到蘇九兒面前後,便垂手立在一旁。

歸硯去放了包裹回來,低頭又向她行了一禮,也垂手立在了另一側,隻等吩咐。

見二人如此,蘇九兒卻是笑了,端起那還冒着熱氣的茶,用茶杯蓋輕輕拂了拂上面懸浮的茶葉,低頭輕抿了一小口。

茶,是好茶。隻是放錯了地方,卻怎的也不是該有的滋味。

“你二人還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吧。”蘇九兒放下茶杯後,砸吧砸吧嘴,吐出了這麽一句。

滌墨歸硯聞言驚得對視一眼,“撲通”慌忙跪在了地上,“不知奴婢們做錯了什麽惹得主子不開心,主子講出來奴婢今後一定改,要打要罰也随主子的意,還請主子千萬手下留情莫要趕奴婢走,否則——否則奴婢也隻有以死謝罪了。”

以死謝罪?她何德何能?“你們的主子是鬼鏡,不是我,你們的命在他眼中有用,卻威脅不了我,你們可明白?”她說着站了起來,走至二人身前俯身定定地看着她們,反指着自己,嘴角露出一抹自嘲,“我一個人質,人質你們可懂?”

滌墨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擡頭看着她的眼睛,堅定道:“我二人自今日來到這紫薇苑跟了你,便是你的人,與少主再無幹系。”

蘇九兒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逝,待看到二人眸子中一片澄澈,她竟不疑有他。

隻是,鬼鏡如此待她,究竟何意?

“那好,我問你們,這裏是哪?鬼鏡爲何抓我來這裏?與我一同被帶來的姑娘又去了哪裏?鬼鏡送你們來之前交代了些什麽?”她一口氣問了這一串問題,話中的考量之意未加絲毫掩飾。

二人對視一眼,歸硯朝滌墨點點頭,先道:“這裏是鬼家本家,分爲北院、中堂和南院,北院住的都是鬼家家眷,中堂則是鬼家主處理公務的私處,至于這南院則是一些外家或旁支子弟及一些外客的住所,主子住的紫薇苑就在南院,至于少主抓主子來這裏的意圖,奴婢——奴婢實在不知。”

歸硯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睜着一雙大眼看着蘇九兒,眼中真誠畢露,雖未見恐懼,但唯恐蘇九兒不信的擔憂卻是顯而易見的。

見她如此,蘇九兒彎了彎嘴角,溫聲道:“隻管将你們知道的說來就好。”既然鬼鏡将人給了她,如今身爲人質的她,怎能自毀長城?

歸硯這才接着道:“主子口中說的姑娘,奴婢們未曾見到,也未曾聽說,不過依着奴婢們的想法,那姑娘應是被帶往了中堂。”

中堂?那不是鬼家主的地盤?

看出蘇九兒的不解,滌墨補充道:“少主一回來便被家主召進了中堂。”

蘇九兒聞言陷入了沉思,看來鬼鏡說的順手綁了她,也是有幾分可信的,若是自己是鬼家主點名要的人,如今應像拓跋玉兒一樣被帶往中堂才對。

當然,也無絕對,誰知道這些世家中人打的什麽算盤,不過眼下好似沒有自己什麽事。

其實,滌墨與歸硯說的不錯。

此刻,鬼家中堂的一間密室裏,鬼家主鬼淵一臉玩味地盯着地上那個還在掙紮的身影,嘴角帶了絲若有若無的笑,卻怎麽看怎麽諷刺。

拓跋玉兒被兩個黑衣人摁在地上,她低垂着頭,長發披散着,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一雙手撐在地上,十指緊緊扣着地闆,長長的指甲已經斷裂,在地上染出斑斑血迹,隻一雙膝蓋無論那兩人怎樣摁都不肯彎下,紫色的華服下已滲出點點血紅,她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鬼鏡立在一旁,見那地上頗有些觸目驚心的血迹,正欲開口,鬼淵卻先一步示意那二人松手離開。

待那二人轉身,拓跋玉兒“咚”的一聲撲到了地上,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來,那血沿着她的下巴蜿蜒前行,“啪嗒”“啪嗒”滴在地上,綻放出朵朵妖冶的血蓮花。

鬼淵上前兩步,蹲下身來,也不在意那血污,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強迫着她與自己對視,卻看到那眼中古井一般的幽深,有不屑、有諷刺、還有決絕,卻唯獨沒有恐懼。

他的手指顫了顫,忍住心頭剛升起的不适,笑道:“洛辰的女兒果真比他有骨氣得多,隻是這骨氣救不了你,就沖着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便足夠我殺你千百回。”

拓跋玉兒聞言咧嘴笑了,露出那被鮮血浸染的牙齒,許是動了氣力,嘴角又滲出更多血紅,她卻好似不知道,盯着鬼淵好似在看一個白癡,“洛辰與我何幹?”

鬼淵被她看得有些火大,甩手松了她,低聲咒了一句“不知死活”,便理理衣袖站了起來,瞟了眼站在一旁好似死物的鬼鏡道:“把人帶下去吧。”

鬼鏡應了一聲,拎着拓跋玉兒正打算出去,身後又傳來鬼淵那低沉的聲音:“把人弄幹淨,别讓她的血弄髒了我的地界!”

他聞言腳步頓了頓,微垂着頭,“孩兒明白。”

鬼鏡走後,鬼淵負手立在窗前默了片刻,而後好似想到了什麽,轉身打算離開,偏頭瞧見地上那一灘血,眼中閃過一抹陰戾,猛然從袖中射出一團黑氣,那地上的血紅似蒸發了般,慢慢變爲虛無。

他收了手,走至密室東北角一個不顯眼的書桌旁,輕輕扭了那桌上的硯台,地闆“轟隆”一聲劃開一個方丈大小的口子。

鬼淵從那入口飛身躍下,地闆又“咣當”合在了一起。

密室下方是個冰室,因了放在這冰室中的冰鎮寶珠的作用,這裏四面牆壁常年都挂着冰霜,地上更是結了寸餘厚的冰層。

在這冰室中央,放着一隻玲珑剔透的冰棺,一着鳳冠霞帔大紅喜服的女子安靜地躺在那裏。

柳眉微彎,狹長的眸緊阖着,挂着冰霜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陰影,眼角一顆淚痣更爲她添了幾分妩媚,那挂在眼角還未滑落的淚珠在這冰室夜明珠的映照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而那瓊鼻下的丹唇卻是向上彎着的。

鬼淵緩步朝着那棺中人走去,每一步都恍若有千斤重,待看到那個讓他愛恨交織的面孔後,他俯身情不自禁伸手撫上了那冰棺,眸中一片沉痛,好似一個受傷的孩子,全然不見密室中的陰鸷與冷漠。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唇顫了顫,發出聲卻帶着喑啞與顫抖,“玉汐,十二年了,你還是不願醒來嗎?我找到她了,除了他之外,那個你日思夜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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