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蘇九兒沉睡不醒以來,攬月閣便好似封閉了一樣,老道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進入攬月閣内,除了偶爾進出的滌墨歸硯,整個青山觀中便沒有哪個人知道這攬月閣中躺着的蘇九兒是個什麽情況。
如今,即便是鬼鏡來了,依然是進不去。
“待到她清醒之日,親自走出這攬月閣,才是你們應該相見的日子。”
老道淡淡道。
“那要等到何時?”
鬼鏡忍不住皺眉,因爲鬼淵的病情,他已經有一年沒見到蘇九兒了,此次前來,早已經按捺不住,可若是的等到她親自醒來,那要等到何時?
蘇青山搖了搖頭,遺憾地看了鬼鏡一眼道:“這具體日期貧道也不清楚,隻是,你也知道她天星的身份賦予了她不一樣的使命,她,終究還是要在這天下大亂之前醒來的……”
“天下大亂之前嗎?”
鬼鏡喃喃自語道,“這天下已經開始亂了……”
鬼鏡在青山觀住了兩日,便收到了洛辰玉汐要來探望蘇九兒的消息。唯恐兩人已經啓程,也來此白跑一趟,鬼鏡趕緊派人送了回信過去。
此時不宜前來相見,勿念。
初夏的夜晚雖有涼意,卻依舊忍不住讓人心生煩悶,就如這空氣一樣,絲絲縷縷地蒸騰,好似要将人的精神氣一點一點抽幹殆盡。
鬼鏡輾轉反側了半晌,望了望攬月閣正上空高懸的明月,心裏忽然就靜了下來。
他足尖點着窗棂,一個閃身飛到了攬月閣的樓頂,衣擺随着夜風緩緩飄落,并未發出任何聲音。攬月閣内靜悄悄的,一片黑漆漆,好像空無一物。
鬼鏡一撩衣擺坐在了樓頂上,雙手托腮,胳膊拄在膝蓋上,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好半晌,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摸出那支骨箫來,腦海中突然就湧現出了當年與蘇九兒琴箫雙奏的場面。
她亭中撫琴安坐,他樹下吹箫而立。
梨花紛飛,卻沒不過二人共奏的那首逐浪飛花。
心神一動,他情不自禁地将骨箫放在唇下緩緩地吹了起來。
“有人說
江湖是開了一壇陳酒
蘊藏春秋才敢敬舊敵新友
縱然一劍在手
怎及他自謀算運籌
悠然一扇輕收
去或留未看透
……”
“孤煙無垠萬裏沙幸能與你踏
秦州冷夜你目光灼灼如月華
不羨縱橫江湖中引驚濤巨浪拍斷崖
卻羨青鳥爲你銜一葉花
……
風清月白舟一筏何處不是家
誰說需仗劍策馬
我偏要閑庭看晚霞
隻願同作浪子不作豪俠
……”
一支曲畢,他又吹起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整個青山觀都萦繞在這豪氣滿懷的曲調當中,躺在床榻上的蘇青山聽聞此曲,忍不住翻身起來點上油燈,從床下拖出一個偌大的木頭箱子來,緩緩打開,裏面赫然躺着的竟是一些陳年舊事,一頁一頁地翻過,竟不知不覺中已是老眼朦胧,淚流滿面了……
鬼鏡隻是閉着眼睛,忘情的吹奏着,便随着這箫聲,他恍若穿越時空,又回到了當年……
卻不知道,就在他不知吹奏了多少遍《逐浪飛花》的曲調後,身下攬月閣的燈突然就亮了……
不多時,一陣陣悠揚的琴聲自紗窗朦胧的攬月閣内緩緩傳來,仔細一聽,竟是與鬼鏡同樣的曲調,琴聲突然插入箫聲之中,不但不顯得突兀,極度默契的配合使得這琴聲和箫聲連音符的快慢都驚人的一緻。
鬼鏡隻當自己是沉入夢境,留戀的不願意睜開雙眼。
老道聽聞那突如其來的琴聲,在房中翻閱舊事書信的老手一頓,淚眼朦胧的雙眼中攢出笑意來,激動地道:“醒了……醒了……終于還是醒了……”
又是一遍琴箫合奏的逐浪飛花,緊接着又是第二遍……第三遍……
月色逐漸隐去,伴随着青山觀中傳來的幾聲雞叫,觀中弟子紛紛起身。
周睿拿着把笤帚漫不經心地掃着院子,擡頭瞥見墨羽正拄劍在樹下發呆,不由大喊了一聲:“五師兄,你昨天晚上聽到箫聲了嗎?”
墨羽聞言脖子僵硬的回轉過頭來,眼神卻是出奇的亮,激動道:“聽到了,我本還以爲是做夢,美了一個晚上,誰知早上一起身這脖子就扭到了……”
“啧啧,”周睿停下來,用胳膊拄着掃帚,眼神癡癡地望着前方,一臉的向往,喃喃自語道:“不止是那箫聲,還有那後來的琴聲真真是攝人心魄,讓人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呀……”
蓦地,他才突然回過神來,忍不住問道:“五師兄知道是何人在吹奏嗎?”
墨羽脖子又“咔咔”扭動了幾下,好奇地望了望觀中攬月閣的方向,疑惑道:“難不成是我的幻覺?”
攬月閣。
蘇九兒盤膝坐在琴案前,靜靜地望着站在一丈遠處的鬼鏡,目光平靜如水。
良久,她才忽的咧唇一笑,笑意卻并未到達眼底,聲音沒有起伏道:“我道當初吹箫之人是誰,不想竟是認錯了人,也會錯了意,落得如此境地真是活該!”
鬼鏡眼神動了動,看到了她眼神中的自嘲,也不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嘲諷道:“我一直都以爲是自己出現的太晚,才無論怎麽努力都進不了你的心,呵,事到如今才知道,我竟是爲他人做了嫁衣,”他猛地望向了蘇九兒,目光中閃爍着堅定,開口道:“九兒,這次我再不會放手了!”
蘇九兒靜靜看他,神情并未有什麽波動。
“鬼鏡,雖然我曾經愛錯了人,但愛了就是愛了,錯了也就是錯了,我沒辦法将錯誤的愛變成不愛,也沒辦法将錯誤的不愛變成愛,以前不會,從今之後,就更不會了……”
“你不會,我可以教你!”
你不會,我可以教你?蘇九兒擡頭看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但眼中的堅冰卻并未有任何消融,她淡淡開口,好像在說什麽真與自己無關的事,“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還有……”她緩緩站起了身,望向了窗外,“以前的蘇九兒已經死了,從今之後活着的,隻有洛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