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到第三次一百時，她睜開了眼，車已經開下高速公路，穿行在一個陌生的小鎮，兩邊都是矮小的平房。
“我睡了很久麽？”一夜未眠，加上長途駕駛，他的面色有些疲憊，季雨娓頓覺有些過意不去。
“你不是睡，隻是休息。”他下巴周圍的胡渣更加明顯了。
“可我隻數了幾百下呀……”季雨娓還在計算着時間差。
“到了。”他沒在糾結這個問題。
下了車，季雨娓再次核對了紙上的地址，的确是這裏。眼前的平房用水泥砌牆，并沒有像其他住戶那樣刷上白色塗料，灰暗的牆上，歪歪扭扭的用粉筆寫着門牌号。
“才七點過，她們應該還在睡覺吧？”季雨娓望着微亮的天空，有點猶豫。
“住在這裏的村民，很早就要起來忙農活。”他毫不猶豫地敲響了門。
果然，屋内傳來了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身着藍色花布棉衣的農婦開了半扇門，疑惑地打量着他們：“你們找誰？”
“您好，請問葉小祯是住在這裏嗎？”季雨娓有禮貌地問道。
農婦點點頭，将門完全打開，站了出來，“她是我女兒，你們是？”
“我們是……”望着她沾滿泥土滿是老繭的雙手，季雨娓突然改變了主意，“哦，我們是學校的老師，聽說小祯生病了，特來看望她的。”
一聽到是老師，小祯媽媽立刻咧嘴露出憨實的笑容，“原來是老師啊！快請進，屋裏坐吧！”
“謝謝阿姨。”季雨娓給穆赫遞了個眼色，穆赫心神領會。
“來來，喝點水，家裏也沒什麽好招待你們的，你們吃飯沒？我給你們煮點面條吧？”小祯媽媽殷勤地問着。
“不用麻煩了，阿姨，我們不餓。”話音剛落，肚子就發出“咕咕”的抗議聲，季雨娓臉紅了。
“謝謝，那就麻煩了。”穆赫倒是毫不客氣地坐在了飯桌旁。
她隻好乖乖坐下，熬了一夜到這裏，早已筋疲力盡，饑腸辘辘了。
“阿姨，小祯呢？”季雨娓環視四周，沒看到小祯的身影。
小祯媽媽臉色微微暗沉，“哦，她身體不舒服，還在睡覺，我去廚房煮面，你們坐一會兒啊。”
季雨娓站起身來仔細看了一圈，屋子裏簡陋的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台破舊的老式電視機，在屋子最裏面的角落，放着一架沾滿灰塵的電子琴。
“據說讀柯林女校一年要交上萬塊的學費，這樣的環境還能供女兒讀那樣的學校，小祯媽媽真不容易。”她感歎道。
穆赫不發一語，靜靜地坐在那裏。
也許他真的是累了吧，開了一晚上的車，沒有睡覺，沒有吃東西。季雨娓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來了來了，等久了吧，快趁熱吃。”小祯媽媽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走進屋裏。
雖然隻是加了幾根白菜葉的清淡面條，但餓了一晚上的他們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老師啊，小祯她在學校沒犯什麽錯誤吧？”小祯媽媽擔心地問道。
季雨娓搖搖頭，微笑道：“沒有呀，小祯她很聽話，也很努力。
“哎，那就好，我就怕她在學校沒好好的讀書，你也看到了，我們家就這樣，我一個女人送她去音樂學校讀書，我已經是盡了最大努力了，如果她再不争口氣，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看着她那張因爲常年做農活風吹日曬而布滿皺紋的臉，季雨娓的心情也有點低落，她指着牆角的電子琴，微笑着轉換話題，“小祯在班裏鋼琴彈得很厲害呢！她小時候你有教過她嗎？”
“哪有！我隻是個沒讀過書的粗人，那架電子琴是她爸爸生前留給她的，從省城帶回來給她的八歲生日禮物。”小祯媽媽歎了口氣。
“這麽說，小祯的父親在她八歲那年就去世了？”一直沒說話的穆赫，突然發問了。
“是啊！哎，得了胃癌去世的。家裏沒有錢給他治病……小祯一直把那架電子琴當成寶貝，愛不釋手，自己每天在那裏叮叮咚咚的敲，有一年暑假，鄰居家從省城回來休假的女兒看到小祯在亂彈琴，她正好是個鋼琴老師，被小祯的認真勁兒給打動了，就熱心地輔導了她一個暑假。就這樣，小祯就對鋼琴的喜愛一發不可收拾了……”小祯媽媽眼中閃動着淚光。
“原來是這樣……對了，阿姨，小祯她哪裏不舒服呢？”季雨娓一邊吃着還不忘自己來的真實目的。
再次被問到小祯，小祯媽媽的臉色明顯失去了剛才的光彩，她歎了口氣，“其實上周她就回來休息過兩天，說是感冒頭暈，睡一覺就沒事，昨天中午回來的時候，她也說頭暈想睡覺，我總覺得很擔心……”
“擔心什麽？”季雨娓好奇地放下筷子。
“老師你可别笑話啊，我是擔心……”小祯媽媽忽然神色詭異，睜大了雙眼，小心翼翼地俯身向前小聲說道：“擔心她中邪……”
空曠的屋子裏，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回蕩着，四周的空氣似乎凝結，讓季雨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一時間口齒發冷，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穆赫，他倒是氣定神閑地吃着面條。
這時，一個尖利的驚叫聲，打破了屋裏的沉寂。
小祯媽媽立馬沖向隔壁那間屋子，季雨娓和穆赫也緊随其後。
屋子裏隻有一張簡陋的木床，隻見小祯緊閉着雙眼，兩隻手在空中抓撓着，像在掙脫着什麽，她漲紅了臉，表情猙獰而扭曲。
“小祯！小祯！你怎麽了？快醒醒！”小祯媽媽抓住小祯的手，不知所措地呼喊着。
這番情形讓季雨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朝穆赫投去求助的眼神。
穆赫正要上前，小祯卻突然睜開雙眼，額角青筋暴露，眼珠就快瞪出眼眶，驚恐地指着窗外，“窗外有人在看我！”
穆赫迅速望向她手指的方向，而季雨娓條件反射般地躍起，沖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