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不緊不慢,目光深邃微斂,季雨娓煞白了臉,“像誰?”
“這要問你自己。”他默默将榴蓮香味試管放入格子裏,又拿出另一隻試管放入香薰爐,點燃,一股幽香飄散開來,讓季雨娓的情緒安定不少。
“我們從頭開始吧,我問,你答,仔細在你的記憶中搜尋答案。”穆赫坐在了她對面的椅子上,雙手十指交叉。
“嗯。”她隐隐有些不安。
“一開始,你看到地上有一雙眼睛,是女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周圍還畫着一個格子,是什麽樣的格子,能給我畫出來嗎?”他遞過一張白紙和鉛筆。
季雨娓咬着嘴唇,仔細回想着夢中的情景,随後“沙沙”畫在紙上。
穆赫拿過一看,這是一個田字格,上面還有拱形的半圓。
“你覺得這像什麽?”
“有點像……窗戶。”她攥緊拳頭,用食指關節抵着嘴唇。
穆赫擡眸輕瞄她,“有想到在哪裏看到這樣的窗戶嗎?”
她眼中掠過一絲微光,而後輕輕搖頭,“不記得了。”
他直直地看着她,接着問,“那雙眼睛是在窗戶裏面還是外面?”
“裏面吧。”
“這雙眼睛有想到誰嗎?”
她愣了愣,随後還是搖頭。
穆赫拿起筆,在格子旁邊的空白處寫上“320415”。
“這串數字你會想到什麽?”
季雨娓怔怔地看着,嘴唇微張,卻又再次緊閉,“好像……沒什麽關聯。”
“是你前男友的車牌号?”他繼續引導。
“不是。”她沒有猶豫。
“是他的生日?”
“也不是。”
“那這些數字有沒有讓你想到什麽相關聯的?或者說,我們不按照這個順序來看,單獨把數字剔出來進行組合。”
話音剛落,突然,她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臉色發白:“二月五号,是他出事那天。”
穆赫随即用筆将“2”和“5”圈起來,指着剩下的數字:“3041呢?”
她低頭沉思了幾秒:“不知道,這個我沒印象。”
“好,那先放這裏。你看到前男友穿着黑色T恤,花色圍裙,坐在車裏。黑色T恤上有圖案嗎?”
“沒有,純黑色。”
“花色圍裙是什麽樣的?”
“很髒很舊,上面有油。”
“你前男友喜歡穿花色圍裙?”他眉頭微蹙。
“他以前喜歡給我做飯的,不過沒用過圍裙,或許隻是象征他喜歡給我做飯吧。”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柔情。
“那件花色圍裙給你的感受是什麽?”
“很心酸,但又很溫暖。”
“除了你男朋友,還有誰帶給你這樣的感受?”
他那漆黑如墨的瞳仁,意味深長地看着她。
季雨娓沉默了,半響,眼眶忽然浸滿淚水,聲音也有些顫抖:“我媽媽……她喜歡穿一件花色襯衣,她每次出去擺攤,就會用白色的圍裙系在腰間,每次都會被油煙弄得很髒……”
“所以,你再看看這幾個數字,能否想到什麽?”他眸色幽暗,繼續引導。
她哽咽着,看着那張紙,突然想到了什麽,瞪大雙眼仔細盯着那幾個數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1304……是我初中喜歡的一個搖滾樂隊的歌曲……”
“那首歌曲跟你媽媽有什麽關系嗎?”
“我明白了……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她雙手捂臉,情緒有些失控。
穆赫濃眉緊蹙,起身,小心翼翼地蹲在她面前,将肩膀靠近她的臉龐,伸出右手輕撫她的頭發。
“那天我不應該逃掉晚自習去跟朋友聽他們的演唱會的……演唱會最後一首歌就是那首1304,我回家的路上還戴着耳機在聽那首歌……路過要到家的那條小巷子,就看到幾個小混混跑掉,媽媽倒在巷子裏……”季雨娓泣不成聲,哭得撕心裂肺,像個小孩,“如果不是我貪玩,去聽演唱會……就不會晚回家,媽媽就不會一個人收攤……都是我的錯……”
望着她梨花帶淚的面容,穆赫心底某處被忽的揪起,隐隐作痛。
他早就明白這不是一個單純思念前男友的夢。
在看到資料中,她小時候的過往經曆,和前男友的意外,他就知道這兩件事必定對她産生很大影響,并且是相關聯的。
她對母親的去世一直背負着深深的自責和内疚,因爲她藏着一個關于“1304”的秘密,而這個偶然卻被她當做自己是罪魁禍首的“證據”,折磨了她這麽多年。由于母親的去世打擊很大,自責和内疚以及這個秘密就被心理機制自動壓抑,潛藏在内心深處,不願觸及。
而前男友的意外去世,和這件事有共同之處,那就是她都把“意外”當做是自己的責任,這就像是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沉積在内心深處最大的痛楚,然而意識卻不願再度重新翻開那傷口,潛意識隻能通過前男友的面孔來透射對母親事件的自責内疚。
她就是這樣一直在懲罰自己,她那看似分清責任的處世态度,卻隐藏着對責任的沉重負擔。
“好了,都過去了,你媽媽從來沒怪過你,她一直很愛你,她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好好地過得開心,而不是因爲她的意外而背負這麽深的自責,這不是你的責任。該放過你自己了。”
穆赫輕柔地在她耳畔低語,右手不斷安撫着她那嬌小柔弱的身軀。
聽到這兒,季雨娓突然伸出雙手将他牢牢抱住,将臉埋入他的懷中,肆意釋放内心壓抑已久的眼淚。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擁抱,讓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那一縷熟悉而好聞的味道再次沁入他的肺腑,如同胸前一點一滴溫熱的濕潤,在他心底融化開。
他知道那是她的眼淚,心跳逐漸加快,喉頭動了動,放在她背後的雙手試圖也環抱住她,猶豫了一下,僅僅是指尖輕觸她的後背,他就維持着這個姿勢,任由她在懷中哭泣。
他隻想這樣靜靜陪着她,那眼淚讓他心疼。
屋子裏,陽光灑落,兩個人身上暈開一圈微光。
良久,啜泣聲漸漸停止,隻聽見懷裏的人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低頭凝視那張布滿淚痕的臉龐,長長的睫毛上還挂着晶瑩的淚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朝另一間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