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在天還沒大亮,天一閣的門還沒開的時候,就開始有人不斷的爬上階梯。
此時上山的大多是些十歲以下的孩童,最小的那個看上去也不過五六歲。天一閣所在的這座山雖說算不上有多兇險,但也不是這樣的小孩子可以憑自己的力量上輕易上的來的。
一共二十來個小孩,每一個都灰頭土臉地喘着粗氣。他們也看到了洛茗,但并沒有多說什麽,因爲他們累得實在是說不了過多的話來了。不過看得出來,每個人看她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
等到天剛亮的時候,天一閣的門才終于打開。要是放在其他門派,相關的負責弟子這麽晚才開門指不定會遭到什麽處罰。但這樣一來,倒也符合天一閣的一貫做派。
這次來開門的并不是徐一博,而是一個洛茗不認識的弟子。這個弟子看上去比徐一博年紀要大些,也精神不少,說話中氣十足不像徐一博那麽慵懶:“辛苦各位了,各位請進。”
說着,就側到一旁,任由這些孩子先後邁進了天一閣的大門。
對待沒有任何修爲的普通孩童尚能如此溫和有禮,天一閣處世多年卻樹敵甚少也是有道理的。
洛茗站在原地,還正想着要怎麽向這個弟子介紹自己,對方卻先看了過來。
弟子看到洛茗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後有些遲疑道:“這位姑娘有何貴幹?”
洛茗幹咳一聲,深知自己的年齡在這群孩子中間确實顯得突兀了一些。
洛茗的修爲比這個弟子要高,而且刻意收斂了氣息,所以這個弟子并沒有看出洛茗是個修士,隻當她跟這些孩子一樣也是來拜師的。
“在下洛茗,求見貴派莫雨掌門。”洛茗如是說道。
這個弟子沒想到對方上來就要求見掌門,眼神中更加充滿了懷疑:“掌門已閉關多年,還請閣下改日再來。”
沒想到莫雨又閉關了。洛茗又想了想,說道:“那請問徐一博徐師兄在不在?”
弟子狐疑的看着洛茗,不知道她爲什麽又要見徐一博。
洛茗連忙說道:“如果徐師兄在的話,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洛茗求見。”
這次弟子的表情更加狐疑,但他沒有再否定,而是說了聲:“請稍等片刻。”便關上了大門,把洛茗一個人留在了門外。
洛茗哭笑不得地看着一度緊閉的大門,隻得又在門口幹坐了。那個弟子說是稍等,誰知道會要她等到什麽時候呢。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沒有等太久,門就被“啪”的一下打開,一個明亮的身影就裏面沖了出來。
洛茗迅速站起身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範璇逸。
對于洛茗來說,距離上一次看到範璇逸并沒有過很久,可是眼前的範璇逸似乎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比如說看上去更成熟了,氣質也更加沉穩了,周身的氣息也與以前全然不同。
隻是性格似乎還是沒變。
範璇逸看着洛茗,愣了愣,又狠狠揉了下眼睛,終于開心地笑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一把撲上來抱住洛茗:“原來真的是你”
洛茗被範璇逸抱得喘不過氣,呐呐道:“師……師姐……太……太緊了……”
又是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響起,袖着雙手的徐一博繼範璇逸之後迎了出來。
徐一博的變化不大,還是那麽慵懶散漫,但給人的感覺也是更加沉穩了。
範璇逸總算是放開了洛茗,轉身朝徐一博笑道:“洛茗真的回來了。”
先前開門的那個弟子是跟着徐一博一起出來的,他見洛茗跟徐一博二人果然認識,便朝徐一博鞠了一躬後,繼續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洛茗朝徐一博抱了一拳,喊道:“師兄。”
徐一博乍一看洛茗的時候,眼中是充滿了驚奇的。因爲莫雨早就跟他說過,洛茗極有可能會因爲意外而喪生。
徐一博終究比範璇逸考慮的事情要多些,所以他在面對洛茗的突然回歸時,除了欣喜外更多的是戒備。他朝洛茗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麽。
範璇逸跟洛茗大有一種久别重逢的感覺,一路上拉着她不停的說話。洛茗一邊聽着,一邊打量着天一閣。
她自認爲才過了幾天的時候,而現在看來恐怕不止幾天。
雖然一些格局大體沒有什麽變化,但花草樹木卻已截然不同。比如說牆角的那棵棗子樹,那還是洛茗看着範璇逸栽下的,那個時候才拇指粗的樹現在卻已經抽出枝桠,足有一人合抱那麽粗。而且天一閣裏的人似乎都變了,極少能看到熟面孔。
她到底是走了有多久啊。洛茗正這麽想着,徐一博已經帶着她到一處庭院前停下。
“你原先的住處已經分給了其他弟子,所以就委屈你先和師妹住在一起。”徐一博說道。
洛茗也沒指望自己的房間還能完好無損的保留,對徐一博道了聲謝。
徐一博吩咐完了以後也沒打算多留,似乎就要轉身離開,卻被洛茗喊了下來。
洛茗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問道:“敢問師兄,我已經離開了有多久?”
徐一博皺了眉,看着洛茗緩緩道:“大約十五年。”
晴天一個霹靂,讓洛茗有點兒站不穩。
洛茗的反應也讓徐一博二人沒有料到。範璇逸一把拉住洛茗的胳膊,問了一聲:“沒事吧?”
洛茗搖搖頭,看向徐一博:“那師兄沒有對我這失蹤的十五年有任何要問的麽?”失蹤十五年的人又突然回來,怎麽着也該詢問詢問吧。
徐一博依舊籠着雙手:“師尊當年吩咐過,若是你回來了,什麽事情都不用多問。”
洛茗默然。似乎莫雨早就料定她會回來,可是他是基于什麽才會認爲她還活着。
徐一博見洛茗沒有什麽想說的了,就再度離開,沒有多做停留。
範璇逸一邊拉着洛茗往院子裏走,一邊說道:“自從師尊又開始閉關以後,師兄就愈發的忙了,可能要過些日子才能來專門處理你的事情。”
說着她又頓了頓,才接着說:“雖然師兄不會問什麽,但是我還是想知道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
雖然修仙之人不會像普通人那樣随着歲月迅速蒼老,但在修成大道前他們始終隻是個凡人,不可能完全拜托歲月侵擾。
所以徐一博也好範璇逸也好,模樣同十五年前相比多少會有不同。然而洛茗卻還保持着十五年前的樣子,五官都還像十五六歲時一樣稚嫩若不是因爲這樣,範璇逸也不會在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範璇逸不像徐一博那樣沉得住氣,她心裏有疑問就會問出來。
洛茗不好把有關封印的事情說出來,隻得說當年是不小心跌落進了山崖,後來就一直在昏迷中,最近才醒過來。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自己一昏迷就是十五年,修爲也長進了不少。
這與事實也隔不了多少,範璇逸感歎了一番洛茗的機遇之後,才帶着疑惑道:“那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修爲到了什麽層次?爲什麽我竟然看不出來了。”
洛茗沒有再收斂自己的氣息,誠實回答:“辟谷初期。”
範璇逸驚羨地歎了一聲,卻沒有多說什麽。洛茗一直都表現出超越常人的天賦,此時修爲超過自己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十五年的時間從築基到辟谷,這樣的速度隻能算是快而不妖。
要知道,五大門派的那些妖孽們,早已成長到了一個讓人發指的地步。
範璇逸帶着洛茗在院子裏選了間空房,又給她将一應生活所需的東西拾掇好,才告辭離開。今日是天一閣招收新弟子的日子,範璇逸和徐一博雖然不是主要的負責人但總得看看去,不能時時陪着洛茗。
洛茗在範璇逸離開之前,問過姚小五和李悅的下落,卻隻能得知他們二人自十五年前開始也一直沒有出現過。
李悅的身份算是暴露了,當然不會再回來。就是不知道此時姚小五身在何處,是死還是活。
洛茗一個人在房間裏待着,也沒什麽地方好去的,就獨自修煉起來。就算她現在還有很多疑問,也隻有等範璇逸他們有空以後。
她失蹤了十五年,也就是和這個世界脫節了十五年,誰知道風雲變幻的修仙界現如今已經成了什麽樣子。
一進入修煉狀态,洛茗便立刻發現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其中最大的感覺就是真氣流動明顯要比以前快了不少。
原本要花個把時辰才能運行完的周天現在隻需要半個時辰,真氣也變得更爲精純。
這樣的變化讓洛茗欣喜若狂,也讓她有些疑慮。
修煉講究循序漸進,速度太快了對以後的修行有害無利。而且她從築基到辟谷的修爲全是靠外力得來的,根基必然不及實打實的修煉來的穩。
念及此處,洛茗停止繼續往後修煉,而是開始鞏固基礎。
一旦修煉便不分晝夜,洛茗盤腿坐在床上,全然不知日月變換。
也更不知道徐一博和範璇逸正現在院子裏面,讨論有關她的事情。
“洛茗自今日回來開始就一直在修煉,沒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事情。”範璇逸對徐一博說道。
徐一博看了一眼洛茗所在的房間,半耷拉着眼皮,看似慵懶卻暗藏鋒利:“今後也就靠你多看着一點了。”
範璇逸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了口:“過了這麽多年,洛茗終于回來了,又何必再這樣防着她。”
“現如今修仙界局勢緊張,她偏偏又在這個時候回來,如何能不防。”徐一博微微閉了雙眼,“若不是師尊早有吩咐,我也斷然不會讓她進來。”
範璇逸默然不語。她并不是真的傻,自然是明白徐一博的顧慮何在。在現如今的世道裏面,保護好天一閣才是首要選擇。
洛茗修煉完畢之後,一睜眼便看到陽光穿過窗柩。她仔細辨别了一下太陽的方向,才确定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
院子裏範璇逸正拿着個葫蘆瓢澆花,見洛茗出了門,她随手将瓢扔進木桶裏笑道:“終于出來啦,我帶你看好玩的去。”
洛茗正好也想四處看看,就由着範璇逸帶着自己往後山走去。
以前的後山幾乎都是葛雲的地方,還未走近便能聞到藥園裏的清香。現如今藥園自然是沒有了,後山卻要熱鬧的多。
“藥園荒廢以後,師兄便把後山開辟出來,成了弟子們平日裏修煉劍術的地方。”範璇逸正說着,卻一眼看到空地那裏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不由尴尬地輕咳一聲,“當然,來不來全憑自願。”
看到稀稀落落的人才是對的,要真能看到齊齊整整的一大批人那才奇怪。洛茗一臉的見怪不怪,倒讓範璇逸一時之間沒了話說。
範璇逸巴巴地把洛茗拉到這裏來,當然不是讓她看那幾個練劍的。她們倆又往前走了幾步,一到近前就立馬有弟子停下練劍主動問好:“範師姐早。”
在這練劍的四個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洛茗一個都不認識,便隻在一邊看着。
範璇逸主動把洛茗往身邊一拉,對四個弟子說道:“這位也是你們的師姐,洛茗。”
這幾人本來還有些茫然,聽到洛茗的名字以後卻是一愣,其中一個更是忍不住說出了聲:“洛茗師姐?”
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洛茗,卻都聽說過洛茗的事情。赤羽大比是無數年輕修士向往過的盛事,對那個唯一一個從普通門派走出來的冠軍自然有所耳聞。隻是他們沒有料到洛茗居然會看上去比他們還要年輕。
“洛師妹這些年一直在閉關,昨日才出來,你們不認識也是正常的。”像是爲了解釋洛茗身上的疑點一般,範璇逸這麽說了以後,又四處張望了一下,“王林呢,怎麽不見他?”
其中一個弟子回答:“昨天的那些孩子還沒回來,王師兄不放心就去看看了。”
正說着,王林卻正好從後山的密林之中走出來,跟範璇逸打了聲招呼。
洛茗這才發現這個王林正是昨天早上打開天一閣大門的那個弟子。
王林畢竟是第一個見到洛茗的,所以不像其他人那麽意外,也沖她禮貌地見了一禮。
“這次過來的孩子都怎麽樣?”範璇逸沒有過多寒暄,很快問道。
王林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雖然有幾個孩子心性還算堅定的,但體質都不算好,恐怕能通過測試的人不多。”
這也在範璇逸的預料之中。天一閣的考核對于普通孩子來說确實太多嚴格,每次能通過的人本來就不是很多。
“那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修煉。”範璇逸又拉着洛茗走到一邊,給這些弟子讓出練劍的位置。
洛茗看着刻苦練劍的五個人,忍不住像範璇逸問道:“曆年來招收新弟子都是由年輕的弟子負責麽?”
一個門派的新弟子就像是新鮮的血液一般,對門派今後的發展有着不可磨滅的影響力。就算天一閣不走尋常路,在這方面貌似也太草率了些。
範璇逸也看向那邊的弟子們,臉上顯現出與年紀分外相符的成熟:“那你有沒有好奇過爲什麽一切大小事務都是師兄在負責?”
洛茗沒有說話,眼神卻隻在表達一個意思:廢話。
按常理來講,掌門一旦有事閉關,再不濟也會是門派中的長老來負責,怎麽都不會輪到區區一個弟子頭上。
然而實際上,天一閣的事情不僅是徐一博在負責,洛茗就連一個正兒八經的長老都沒有看到過。
以前從來沒有人跟洛茗說過爲什麽,是因爲這裏似乎所有人都已經習以爲常。而現在範璇逸大有把一切事情都跟洛茗講清楚的架勢,耐心說着:“正如你所見,我們天一閣跟其他的門派有很大不同……”
天一閣一共隻有莫雨一個掌門,卻有七個長老。每個長老各居一隅,平時極少來往。隻有發生了關乎門派生死存亡的大事的時候,這些長老們才會聚在一起。而實際上,在範璇逸的記憶裏面,這樣的時刻一次都沒有發生。也就是說,她從來沒有一次性看到過這七個長老。
這些長老之間連聚都不願意聚,自然也就沒人願意挑起整頓天一閣的重擔。所以每次莫雨閉關的時候,都是随便看到誰就讓誰負責的。
徐一博自小就跟在莫雨身邊,莫雨對這個弟子也是頗爲放心,所以自從徐一博到了二十歲以後,莫雨便每次都把事務丢在了徐一博身上。久而久之,天一閣的衆人都習慣了徐一博的身份,就連徐一博自己都開始習慣了不該屬于自己的責任。
不過天一閣的瑣事繁多,所以徐一博也像莫雨學習,每次都把招收新弟子的事情丢給其他人。而這一次就是輪到王林等人了。
十五年前,洛茗在天一閣待了三年,卻因爲是一直待在藥園,對這裏一不是很了解。聽完範璇逸的話以後,她不禁皺了眉,低聲道:“諸位長老們的身份都不簡單吧?”
範璇逸一愣,卻是突然笑了:“十五年前我就覺得你不像是普通的孩子,十五年過去了,我愈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她看着洛茗,語調堅定:“我今天之所以會跟你說那麽多,也是因爲那些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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