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哪裏是什麽讀書人,不過是城郊的混混。仗着自己有點姿色,隔三差五就抱着不知道是哪裏撿的字畫上街兜售,騙騙一些外地人。”茶鋪老闆斟着茶,言辭間盡是不屑。
洛茗依然隻是淡笑,并不搭腔。
老闆見洛茗面善又财大氣粗,免不得再多說幾句:“您怕是雖家裏人初上京的吧,這京城裏頭魚龍混雜,可得警醒些。”
方才洛茗被騙的時候,老闆就在旁邊看着,并不多言一句,眼下人走了,卻擺出好心的姿态。俗世之中的人或許大多都是這樣,懷揣着自以爲是的好心腸,小心謹慎的活着。
洛茗随意應了幾句,便起身繼續在城中閑逛。
城中人多,自有山中不可比拟的熱鬧,但待得久了,總覺得氣濁。洛茗使了個術法,不爲人知的躍上街邊酒肆瓦上,尚未極目遠眺将凡世盛景收入眼底,就先瞅見遠處枝頭一隻通身雪白的鳥。
這隻鳥模樣倒是平平無奇,怪就怪在顔色雪白的不像話,顫巍巍立在枝頭紮眼的緊,乍一眼看去讓人誤以爲這盛夏時節裏積了一枝白雪。
那鳥沖她拍了拍翅膀,就朝反方向飛去。
洛茗也是起了玩心,立刻禦劍追去。
說來也是奇怪,饒洛茗速度再快,也沒辦法與白鳥拉近絲毫距離,但是那鳥又讓她不至于跟丢,就那麽一直領着路,看似不緊不慢地将洛茗帶到了一個園子裏方才停下。
此處已經是京城的城郊,這園子雖破敗荒蕪卻還隐隐殘留着當年的氣派。洛茗停在白鳥旁邊,還不等開口,白鳥就先化作了一個須發皆白的長者。
老者不僅頭發胡子白的,身上也穿着白袍子,如果不是面色紅潤有光澤,整個人就像是一尊雪砌的雕像。
洛茗感受不出對方的修爲深淺,隻略略蹙了蹙眉:“閣下何事?”
老者笑笑,卻是轉頭看向園中的一處亭子:“那裏坐着的便是楚清。”
洛茗不由自主地順着老者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的是另外一個老頭子。
不同于身邊這個老人的鶴發童顔,亭中的老人一眼看去就是飽經滄桑風燭殘年的模樣。
不等洛茗表示震驚,老者很快又說道:“他年輕的時候,于書畫上頗有些才名。你今天在城裏碰到的是他曾孫子,吃空了家産後就開始利用曾祖父的餘名做些不入流的勾當。”
說着,楚清似是有所感應一般,擡眼朝洛茗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并沒有人,有的隻是不知爲何在盛夏時節飄零的落葉。
楚清看不見洛茗,洛茗卻是與楚清的目光徑直無誤的撞在一起。
隻一眼,洛茗便對他的身份再無懷疑。容貌雖老,目光卻一如既往地沉靜如水,藏着誰都看不透的心思。
“沒有遇到你,他過得确實很平凡,風花雪月地度了前大半輩子,後大半輩子因爲不善經營家道中落卻也衣食無憂。隻是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又豈是永遠平安喜樂的。”老者撫了一把胡子,無限滄桑。
“還未請教閣下姓名。”洛茗不悲不喜,語調平靜。
“老朽無名無姓,不過世間一蜉蝣,隻是看得多了,活得久了,人稱一聲須臾。”須臾笑呵呵應着。
人生不過彈指一須臾,哪怕是修仙之人,于天地而言也不過是區區一蜉蝣。一直盤旋于洛茗心中某處的心結,似乎正漸漸解開。
須臾見洛茗面色怅然,明白她已有所頓悟,擡手在面前拂過。刹那間,楚清、庭院都變成随着水波碎開的剪影,洛茗一直琢磨不透的那段記憶也随着水紋變得明朗。
是了,她早已不是洛茗,而是另外一個平凡、普通、慘淡無光的洛銘。
周身所處也是一片虛無,洛茗低頭看着自己那雙十六七歲少女才有的雙手,朝着須臾微微笑道:“雪團子?”
須臾一愣,倏爾回以一笑:“你的記性倒是不錯。”
“當日極西之地一别還未曾謝過你,沒想到如今又是承了你一個人情……”
“别。”須臾擺擺手,“你的人情我可受不起,這次也不過是順手幫故人一個忙而已。”
“不知這故人是?”洛茗擰着眉頭問道。
“日後你自然就知道了。”須臾話鋒一轉,“此次青玥派蒙難,你被卷入幻境也算是因爲跟青玥石有緣。在幻境中并不難找到你,但我又想着這好歹是個機會,就幹脆等個機會讓你自己解了心結再走。現在看來,我這幾日的等待也不算是白費。”
洛茗見須臾沒有透露對方身份的意思,深知多問無益,再次道謝之後,還是懇求讓自己盡快回到青玥派。
畢竟在現如今這世上,她還是有些需要記挂的人讓她去記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