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一番話說出口,登時讓場内一片寂靜,所有人的視線皆集中到了九兒面前空白的紙上,突然之間,議論聲頓起。連楊煜也露出了一絲憂色,擔心地望向九兒。可是又想到九兒在路上吟唱的那首《青玉案》,便又眼含期待地含笑望向了嬌妻,兩人相視一笑。
九兒看着信任自己的丈夫,心内妥帖,再無遲疑道:“這園内姹紫嫣紅,滿庭芳香,确是美輪美奂,可九兒一想到再美的鮮花也免不了沒入塵土的一日,到時候再思及此番美景,反會令人更加得傷感,所以便不免出神了些。見諒了。”
看着高淑媛眼中飛快閃過的一抹異色,那張修飾得體,表情完美的臉上隐隐間露出的一道裂痕,九兒心中的惡趣味也算是得到了小小的發洩。
既然要拍你的臉就要拍得狠,拍得你痛,必是要趁你得意忘形之時,那樣的教訓才是最深刻,最有力的。
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虛歎了一聲,便飽蘸香墨,提筆一蹴而就,潇灑落筆之後,清隽娟秀的小楷即躍然于紙上。
九兒緩緩吹了吹墨迹,自顧自舉起桃花宣紙,念道:“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語誰解訴秋心?一從袁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九兒清亮軟糯,略帶鼻音的話音在園内久久回旋,有人在反複吟詠着,琢磨着詩意。有些反應慢的卻還在猶疑道:“這是詠菊嗎?怎麽沒菊呢?”
這時候自有更多的人心懷贊歎。這看似滿篇跟菊花無半點關系的詩詞,恰恰是以菊喻人。是這首詩最高妙之處。
九兒早想過這秋天最美的花定是菊花,這首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吟出的《詠菊》不但意境貼合,更言明了楊煜此番在天啓帝那裏多次表明要隐退的決心。
菊花那孤獨的氣質反襯着人的素怨,自憐,一任百花開盡,西風獨發,我自孤芳自賞。
又以袁公比喻詩人的傲骨及詩人渴望隐逸山林的期許。
說來也巧。此間還真有個陶淵明一樣的棄官歸隐,尋找夢中桃源的人物,隻不過他是前朝一位名叫袁家遠的太史令。因此,九兒才會有袁公替換了陶公一說。
沒看到九兒的笑話,還大大的替她揚了名。現在還有誰敢說這安王妃是無知村婦,低賤野人。恐怕不出半日,安王妃“美女加才女”的大名便将傳遍長安了。
楊弘罄握緊了手掌,面上雖波瀾不驚,心内卻已是煩躁不已。
這陳九兒爲什麽就不是他的王妃?果然是天命之女嗎?她長相絕美,又文武雙全,最重要的是她的奇特體質,怎麽就讓她做了安王妃?!
此時楊弘罄心内真是如翻江倒海一般,心癢難禁,想着自己的籌劃,面上便重新擺出了一派翩翩的君子之風,平靜如水道:“皇嬸果然出手不凡,侄兒實在是佩服。皇叔可真是幸運,得此文武雙全的嬸嬸,侄兒在這兒敬您二位一杯,這《詠菊》果真當得魁首。”說着,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
楊煜二人相視一笑,也舉杯共飲。
接下來,場面便有些僵持了起來。誰也不知這安王妃身上還有多少了不得的本事,生怕一句話說不好,兩頭不落好。
正在觥籌交錯之時,猛聽得一個太監那獨特的尖細嗓音響在了耳邊:“皇後駕到——!”
話音剛落,衆人就見遠遠的穿着華麗宮裝的皇後前呼後擁着緩步而來。衆人皆拜倒在地,口裏山呼千歲。
九兒牙疼的跟着跪倒,深深歎了口氣,越發堅定了跑路的決心。這待在皇城之内,一天天的膝蓋都受不了。
片刻之後,重置筵宴,衆人一頓阿谀拍馬的奉承之後,皇後絲毫未猶豫便果斷進入了正題。
今日的皇後着一身大紅色的盛裝,九隻金鳳走動間瑩瑩閃光,華麗非凡。頭上的鳳冠高髻上六隻掐金絲的鳳尾嵌着寶石熠熠生輝,展翅的鳳冠上珠玉翠繞,流光溢彩。生生閃花了人的眼睛。一張妝容精緻,保養得宜的臉上卻是表情冷肅,不怒自威。
今日她排場做了個十足,可謂是端足了架勢,便是想一出面就先給安王夫妻一個下馬威。
三杯酒之後,柳雪瑩便迅速地直奔主題,一臉溫柔的對着九兒道:
“弟妹既然回了京中,爲何隻一味地關在府中。想是不太熟悉咱們京裏的情況吧。也怪我這做嫂子的考慮的不周到。他們男人自是在外面做些社稷家國的大事。我們女子又不懂那些,剛到京裏,你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弟妹可真該多來宮裏走動走動,也好和我這做皇嫂的多多親近不是。”
說着,沖着身後一招手,兩個面容谄媚的中年婦人便應聲走了出來。
“弟妹,這兩個嬷嬷是一直在我椒房殿中管事的大嬷嬷。十分得伶俐圓融,對京中的人事也十分得熟悉。這便讓她們跟了你去吧。也好幫你盡早熟悉咱們京中的事情。那些個人事往來,也好早些上手。”
說罷,也不待九兒說話,便對着兩人道:“還不給新主子磕頭。”
兩個嬷嬷聞聽,二話不說就要給九兒磕頭。
卻被楊煜清冷冷的聲音适時的攔住了動作:“且慢!”
“嗯?”柳雪瑩眉頭微挑,面色微愠,正要說話。
卻恰在這時,那極具特色的尖利聲音竟又一次突兀地響了起來:“皇上駕到——!”
衆人聽聞,包括柳雪瑩在内,皆愣怔了一下,忙不疊地急急起身上前去迎接聖駕。
衆人在皇後的帶領之下,皆恭恭敬敬跪倒,口呼萬歲——!
此次,九兒倒是對這突然而至的皇帝有了一絲絲的感激。她還真不知道這女人一上來就要給她身邊塞人是個什麽意思。
一身普普通通的明黃色常服倒是顯得楊戬潇灑飄逸了不少。這還是九兒第一次正正經經看見這個一國之主的正常樣子。倒是真個有些不怒自威的強大氣場。
他眉眼之間也是有着楊家良好的基因,保養也算是不錯,很有些風流倜傥,意氣風發的上位者的感覺。隻是面色依舊十分不好,眼窩深陷,有些黑眼圈,想來還是要扮演病中的角色了。
但此時,那一身盛裝的柳雪瑩心中卻是有些怪異的滋味了。跟坐在一邊隻穿着常服的楊戬一比,她可是明顯的有些喧賓奪主的味道了。
這女人心裏此刻就如開了鍋的水一般,怎麽也想不明白,不知這楊戬今日到此是個什麽意思?她可是絕不相信,他是閑極無聊或是想要親近威王而來。
作爲皇上最親近的枕邊人,楊戬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可是十分清楚的。不過是一個兒媳婦的生辰宴而已,本就是可有可無的。而且這裏還是女眷爲多,根本沒必要讓他病中還親自前來。
楊戬的表情倒是平靜無波,隻是坐在那裏随手翻看了一下适才的那些詠菊的詩句。輕輕點了點頭,随手解下了身上的一枚蟠龍玉佩。
“雲翼夫婦果然當得起文武全才,這枚玉佩便當個彩頭,賞了你們吧。”
楊煜恭恭敬敬接過,兩人又拜謝不提。
這一下,場面因爲皇上的到來,一下便得嚴肅恭敬了起來。一時便有些個冷場。
楊戬眼角掃了眼貌似一派輕松的楊弘磬,心裏有了一絲别扭。
這個四小子明顯是知道了陳九兒的事情,也不知他是從何得知?
這生辰宴辦的也頗爲詭異。若邀請皇叔來赴侄媳的生辰宴,一張請柬也就夠了,來不來的皆是心意。還需要嫂子給弟弟下懿旨就顯得太誇張了些。
用的理由也有些莫名其妙。
頒賞?難道他這個皇帝沒有做嗎?而且這都回京一個月了,才來封賞,早幹嘛去了。再說,叫嬸奶奶給侄孫瞧病。且不說那是個什麽大不了的毛病,竟還要這麽拐彎抹角的下懿旨,這假也做的太虛了些。
楊戬心裏嗤笑了下,他倒要看看這四小子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個什麽藥?今日這個局是已經鋪墊好久了的,他豈能不來捧個場呢……
楊戬這一來不要緊,倒是将柳雪瑩弄了個措手不及。
本來皇帝能來參加兒媳的生辰宴對睿兒一家那可說是莫大的榮光,可一想到自己的盤算,這柳雪瑩就有些坐立不安,如坐針氈一般。
她是直到來時的路上聽聞了九兒在宴席上面的表現,和衆人的反應之後,才最終下定了決心,同意了睿兒的謀劃,決定要孤注一擲的。
如今,看到楊戬在座,她又不禁猶豫了起來。
轉頭望向了楊弘磬的方向,
男人對着柳雪瑩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便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柳雪瑩皺了皺眉,深吸了一口氣。
“開弓已沒有了回頭箭,一切便聽天由命罷了。”
柳皇後将自己的情緒冷靜了下來,暗暗下了決心,她慢慢彎起了唇角,裝出了一副關切的模樣,拉過了坐在楊雪音懷裏的淩宇烙,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頭,親切道:“小宇烙今年可是都八歲了吧?這一晃真是歲月不饒人啊,看着他們這些小子們,想想我們可都要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