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be的故事》最新章節...
“治療是一個極其難熬的過程,在開始用藥時,我已經病重:常常高燒不退,半夜發冷,人在被窩裏抽搐,連按呼救鈴的力氣都沒有了。”平叔說。
衆人心頭一窒。
小6還沒有承受過病痛的折磨,他咕哝着:“平叔,你真厲害!要是換了我,甯願死,也不要忍受這種痛苦。”
季良打圓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小6明白自己說錯話,心虛地吐吐舌頭。
平叔微笑,繼續說下去。
那個時候,經常會有一批社會志願者來看望病人。他們都是免費的義工,首都醫科大學的學生們送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每周一換。一位汽車廠工人每月兩次騎一小時的自行車來感染科看望病人,并給他們剪頭發;元旦前、春節前和出院前,他總共給平叔理發三次。
出院前一天,平叔做了抽血化驗,結果表明,經過近3個月的抗病毒治療,平叔的cd4水平已上升到52。這是好轉的迹象。
爲了避免細菌感染,平叔每天盡量留在家中,定時服藥、作息。徐主任定期給他寫信,詢問他的狀況,提出建議。
平叔的胃口開始好轉,體重增加,皮膚上的斑點也慢慢地退去了。經朋友介紹,他找到了一份收入中等的工作。因爲身體差,工作的緊張節奏使他疲憊不堪。一個月後,平叔隻好辭職。
平叔家附近有一間網吧,他經常光顧,因爲在網上他能查詢到更多新的治療信息。平叔發現了一些艾滋網站充滿了恐艾者,完全是由于無知而導緻極度的恐懼。同時,他又想到那些同樣在痛苦中煎熬着的病人,他們是否知道艾滋病是可以治療的?
7月中旬,平叔到當地傳染病院做抽血檢測,結果cd4上升到1o4。雖然t細胞的比例依然嚴重失調,但說明恢複依舊在進行着。cd4能從十幾上升到過百是很不容易的。這個結果給平叔帶來更大的信心。
平叔的身體恢複得很快,沒多久體重就達到了發病前的正常水平。
後來,他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新聞:年輕人自主創建艾滋病療養基地受阻,房東欲強行收回公寓。
雖然這則新聞隻有短短幾秒鍾,平叔的心卻久久不能平複。他考慮了好幾天,下定決心要來基地做自願者。老父親很開明,非常支持他。
就這樣,平叔來到了這裏,一直待到現在。
而且,他還準備一直待下去。
聽到這裏,小6偷偷地抹了抹眼睛。
平叔喝了杯水,繼續說:“上個月檢查,我的cd4已經上升到168了。”
這太令人興奮了。
思嘉問:“平叔,你還有什麽話想說的?”
平叔說:“我知道現在國際上有許多有識之士在呼籲,希望可以在艾滋病藥物上達成共識,讓第三世界的患者吃得起藥。同時我也希望媒體在宣傳時不要加重人們的恐艾心理,因爲社會上的恐艾氣氛越濃,我們的生存環境越艱難。”
“我作爲一個患者,像現在這樣生活,幾乎沒有機會傳染給任何人,平時隻要稍加注意就行了,相對肝炎來說,艾滋病簡直太難傳播了。”
小6插嘴:“其實除了體内帶有艾滋病毒,每天要吃藥以外,我們真的和普通人差不多。”
怎麽可能差不多?
平叔隐忍着摸摸小6的腦袋。
人們總是習慣用過來人的身份向别人分享經驗,卻常常忽視了對方的年紀和處境,那些忠告和教訓都是好的,可未必是有利的。
對于孩童來說,摔跤也是一種成長。
思嘉結束話題,“多謝平叔,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她和季良收拾好東西,正欲離開。
小6說:“還有我呢!”
思嘉模仿學究摸胡子的動作,抓了抓下巴,“小6,讓我休息一會,下午我來找你。”
小6狡黠一笑,“嘿嘿,木頭人系統啓動,若想喚醒我,請用通關道具巧克力。”
少年人的情緒不比倫敦的天氣穩定,一分鍾前,小6還在爲平叔的事迹動容,現在又開始搞怪耍寶,好似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困住他。
近幾年,銀幕上常常出現與青春有關的電影,誠意拳拳,卻都是差強人意。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對于青春的诠釋,又豈是幾個不良少年就能夠替代的?
看着已經入戲的木頭人小6,思嘉想,大約,這就是青春吧。
下午兩點,正是午睡的好時機。
小6和院裏的另外幾個人組了一支球隊,之後要參加一個艾滋病慈善籃球比賽。思嘉和季良被強行拉到倉庫,給他們做觀衆兼拉拉隊。
倉庫門口有人守着,是鎮上的幾個學生。
其中爲首的那位說:“嘿,我們隊缺一個中鋒,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打中鋒的隻有小6。
小6一口回絕,“沒興趣。”
“幹嘛這樣?我們可是很有誠意的。”
“誠意在哪裏?”
“如果你幫我們赢了比賽,獎品歸你。”
小6挑起一邊眉毛,“什麽獎品?”
“一雙耐克球鞋。”
這是一個很大的誘惑。小6幾乎就要動搖了。
學生黨之中的另一位等得不耐煩,“有什麽好猶豫的?我們找你是看得起你,别給臉不要臉!”
阿水按捺不住,“怎麽說話呢?想打架是吧?”
“罵的就是你們!毒瘤!”
老沈撸起袖子,“誰想打架?爺爺奉陪到底!當我們小6好欺負是吧?看爺爺不打得你滿嘴找牙!”
眼看罵戰即将升級成肉搏戰。思嘉和季良扮和事佬,一人勸一邊。
季良攔住老沈,“你說你跟小孩子計較什麽?和他們吵能有什麽成就感?”
思嘉走到學生黨面前,瞄一眼他們的制服,“唷,新一中的是吧?哪個班的?逃課、拉幫結派、鬥毆,不知道這些夠換幾個處分?”
一席話分量十足,學生黨的氣焰被她掐滅。
“我們走!”
阿水擊掌,“簡好口才。”
思嘉揮揮手,“不用誇我。”
進到倉庫,思嘉大吃一驚,呵,她以爲裏面隻設了一個籃筐,簡陋不堪,殊不知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不僅場内設了一個籃筐,地闆也有處理過,兩旁細心地擺放了觀衆席位,應有盡有。
思嘉不禁感歎:“你們真行,把廢棄的倉庫改造成這樣。”
小6搔搔頭,“其實,這不是我們弄的。”
思嘉想起第一次路過倉庫時聽到的對話,原來這一切都是那群學生黨做的,小6他們鸠占鵲巢。
“你們呀,”思嘉哭笑不得,“還不快開始。”
由于體力的限制,小6他們的訓練時間從45分鍾縮減成2o分鍾,不過這絲毫不影響其精彩度,饒是不懂籃球的思嘉和季良,也看得相當過瘾。
“難怪那群學生黨過來挖角,小6投籃技術一流。”思嘉說。
“對,對。小6活力充沛,一名标準運動健将。”季良附和。
接近尾聲時,卻出了意外。小6和阿水迎頭相撞,摔倒在地上,霎時鮮血直流。
思嘉趕緊圍上去,想替他們查看傷勢,老沈卻推開她。
“别碰他們,小心感染。”老沈說。
這是實話,小6被刺了一下。
他感覺在他的内心深處,有些東西正在蠢蠢欲動,小6想搞清楚那些東西是什麽,卻總是差一點點,才能看清它們。
他掙紮着站起來,推開攙扶的手,髒兮兮地跑出去。
敏感如成人,一個對視的眼神,就交換了幾層信息。
“他沒事吧?”季良問。
“沒事的,讓他靜一靜。”老沈說。
思嘉不放心,跟着跑出去。
小6又跌了一跤,頹廢地坐在地上。
未等思嘉走上前,已經有一個人出現在小6面前。是學生黨之中的首領。
“喂,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加入我們?”他問。
小6不響。
他冷哼一聲,“你不就中鋒打得好麽?有什麽了不起的,一天到晚這幅鬼樣子,好像我欠你錢一樣。”
他發現小6不對勁。
“對、對不起啦。”他搔搔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我真的很有誠意邀請你加入我們,你的技術真的比我們強那麽一點點啦。”
“好啦,是強很多,你别哭喪着一張臉了。”
小6飛快地看他一眼,又低下頭。
“我叫6明,你叫什麽名字?”
“别不說話啊,等下别人又以爲我欺負你。”
“喂,你給點反應好不好?”
小6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6明。你叫6明?”
6明“嗯”一聲。
小6以左手支撐着地面站起來。
6明看到他右腿的傷口,“你受傷了怎麽不早說?來,我幫你包紮一下傷口,免得感染。”
小6又被刺了一下。
他推開6明,飛快地跑遠了。
小6終于看清楚了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他一直以爲,除了體内帶有病毒,需要定時吃藥,去醫院檢查身體,他和其他同齡人沒什麽兩樣。
多麽天真、多麽愚昧的想法。
那一點點不同之處,足以阻擋他和6明成爲朋友。
小6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和别人的不同之處。
而這,大約就是成長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