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沈的護士一走,剛剛還顯得親密的氣氛,卻驟然冷了下來。()</p>
季舒玄半靠在床頭,身下墊了一個軟枕,他把童言拉上來的被子掀開半邊,上半身露在外面,“夕兮,你坐,别再忙了。”他指着靠近床頭的一把椅子。</p>
雖然看不到她在幹些什麽,可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卻讓他仿佛回到了與她共處的那段美好時光。</p>
一起共處的日子裏,她常常閑不住,可又怕打擾到他工作,隻好竭力壓抑着,放慢動作,就連腳步,都輕得像是在雲中飄浮。可那些被她折騰出的細碎的動靜,卻成了他繁瑣工作中難得輕松惬意的享受,看似專注的他,會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描繪出她的樣子。。</p>
對童言的印象,大多還停留在飛機上初遇時的情景。</p>
她的五官小小的,唯有澄明的眼睛大得出奇,笑起來嬌俏的鼻頭微皺,不會像個小老頭那般難看,反而增添了青春的氣息。她的笑容很幹淨,很純粹,讓他每每看到便聯想到阿爾卑斯山脈最純淨的泉水。</p>
如今,她長大了,長成了朋友口中清秀可人,氣質清新的婉約女子,可他卻清楚地知道,她還是童言,是那個多年以前,擁有幹淨的眼神和純淨微笑的女孩。</p>
她的心沒有變,始終是那樣的執着而堅強,獨自承擔人生旅途中的風雨寒潮,在一次次打擊之後,用淚水,用愛和責任勇敢承擔起屬于自己的一片天。。</p>
面對這樣優秀的童言,誰能不心動,不着迷呢?</p>
如果說這些年來,童言對他的感情始終如一,矢志不渝的話,那他們之間唯一變了的,就是他那顆冰封雪藏的心,已經被相逢後一次次撼動心靈的悸動,融化成春泥,化作六月裏的雨,淌入四肢血脈中去了。。</p>
但是他的愛,卻不能輕易的說出口,或許,此生都沒有對她表白的機會,可他還是想在能力所及的最大限度内,爲她撐起生命的藍天,哪怕隻是一小片湛藍的天空,也會讓她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少受些辛苦和挫折。。</p>
當然,這些話,他也不會告訴她。</p>
“浴室我大概收拾過了,地上還有些水,你先别進去。”童言沒有選擇他指定的椅子,而是在他的床邊坐了下來。。</p>
季舒玄微笑“望”她,點頭,說:“好。”</p>
之後的幾分鍾,兩人都靜默着,誰也沒有主動開口。</p>
陽光穿透玻璃曬進來,房間裏的微塵,在一束束的光影裏跳躍舞蹈。</p>
季舒玄背光坐着,頭發還沒有幹,因而顯得格外濃黑,童言出神地望着他,想從那張英俊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不同。</p>
可結果,還是令她失望。</p>
他的笑容無懈可擊,和他的人一樣,溫潤中卻始終透着疏離。。</p>
季舒玄可能是累了,靜默中他微微阖上雙眼,似在休息。</p>
童言也就那麽靜靜地坐着,右手随意放在床邊,指節輕觸他的手臂,他穿着醫院統一發放的病号服,灰白相間條紋,棉布質地,偶爾擦過手背,帶來陣陣粗糙的感覺。</p>
目光稍移,仔細打量他,才發現他眼睑下方的重色,竟到了她難以容忍的程度。</p>
又是一個不眠夜嗎?</p>
在他最困頓疲累卻仍然無意識地在紙上寫滿她名字的時候,可否有一個念頭,哪怕是一秒鍾閃念,渴望過,她的出現。。</p>
有嗎?</p>
“夕兮!”忽然,他動了一下,旋即睜開眼睛,“桌上是下期‘魅力紀錄’的選題資料,是關于都市白領生活方面的内容。考慮到你第一次擔綱主播,所以我自作主張準備了這些相對輕松的話題,你先拿回去看一下,有任何的疑問和意見,可以随時和我溝通。”</p>
他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資料,可預想中的位置上卻沒有記憶中的那些紙。</p>
以爲自己記錯了,季舒玄微微蹙眉,正要坐起來仔細尋找,手裏卻忽然多了一沓紙,“是這些嗎?”</p>
季舒玄愣了愣,随即手指在凹凸不平的紙頁上滑過,他笑了笑,說:“想必你已經看過了,覺得如何?合你的心意嗎?”</p>
童言低低的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手裏的一張紙上。</p>
“回去再好好看看。哦,對了,錄音采訪資料在小柯那裏,他整理好了之後,會交給你。”季舒玄一邊交待細節,一邊把資料遞過來,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而幹淨,分明已經到了眼前,卻在半空中驟然停頓,猛地收了回去。</p>
童言的心噗通一跳,擡起眼睛,看着他。。</p>
背光中熟悉的人影,看來竟和平日有些不同,雖然表面上還維持着淡定和從容,可是資料下面不動聲色的指間動作,還是沒能逃過童言的眼睛。</p>
一秒,兩秒。。。</p>
等季舒玄終于明白了什麽,停止尋找,轉而用無奈的表情‘看着’她的時候,童言深深地凝注他的面龐,回望了良久,伸手,把寫滿字迹的白紙,輕輕放進他的手裏。</p>
“是找它嗎?”</p>
季舒玄并未去确認手裏的紙是否是他遺失的那張,他隻是淡淡地一笑,仿佛沒事人一樣折疊好紙張,轉身塞進了枕頭下面。</p>
依然是和煦如春風般的微笑,這次,準确無誤地把資料遞到童言面前,“以後,不會錯了。”</p>
童言的手已經伸到半空,準備接住他遞過來的資料,可當她聽到這句似是道歉又似是保證的回答,心口,卻猛地灼痛起來。</p>
以後,都不會錯了。。</p>
是又一次的拒絕嗎?還是違背初心,甯可痛苦着自己,也要和她保持距離?</p>
季舒玄,我有那麽糟糕嗎?至于,你一次次,那麽迫不及待地撇清和我的關系!!</p>
她很少發脾氣,尤其在他面前,幾乎沒有生過氣。</p>
相處的時候,每每遇到這種情況,她大多也是委屈,卻從不去辯駁什麽。沉默過後,習慣了獨自去承擔不被他認可接納的現實。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做的不夠好,還是對他的表白不夠深刻,不夠給他足夠的信心,讓他那麽固執地堅持,不肯打開禁锢心靈的枷鎖。</p>
明明喜歡她,喜歡得連遮掩都顯得多餘,爲什麽還是不願意承認他的心,其實早就被她占滿了。。。</p>
爲什麽,爲什麽?!!</p>
到底這一切是爲了什麽!!</p>
童言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被壓抑得瘋了,被一次次的打擊,折磨得崩潰了!</p>
滑膩的手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絞纏在一處;清淺的呼吸,也一次比一次變得沉重;壓抑的胸口,被激昂的心跳豁開一道長長的缺口,那些被她深藏的情感,像是決堤的洪水猛獸,威力巨大,不容抗拒地從缺口處噴薄而出!</p>
“爲什麽要藏起來?!爲什麽不解釋你寫下我名字的理由?!”積攢了好久的勇氣沖口而出,随即,眼淚卻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真的好委屈,當一顆顆透明晶瑩的淚水随着壓抑的情感和自尊流下來,那種鹹鹹的,澀澀的鋪滿面龐的滋味,讓她覺得無比委屈和無辜。。</p>
季舒玄眯了眯眼睛,手指在半空中頓住,唇邊迷人的笑容還維持着,可是卻越來越無力。</p>
“夕兮。”他的心,也随着她走調的嗚咽聲,緊緊揪成一團。</p>
對不起,小言,是我不好,是我的錯,我不該自私的出現在你面前,攪亂你原本該走入正軌的生活,都是我不好,我的錯。。。</p>
手裏的資料還被他舉在半空,猶豫前進還是後退的當口,忽然手背一熱,被一雙熟悉的小手緊緊攥住。</p>
“季舒玄,我不是三歲小孩,不是你藏起來,我就看不到,就會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你那麽聰明,聰明敏感到令人嫉妒,怎能不知道我的心在想些什麽!!可你呢,卻一直選擇逃避和拒絕。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真的不喜歡我,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盡管拒絕會讓我痛苦和失望,可我還是會接受現實,遠遠地望着你就行。但現實呢,卻并非那樣,你不要解釋,聽我說!或許七年前空難時,你對我僅僅是責任和義務,可重逢以後,你對我做的種種,卻不得不讓我誤會,你也是喜歡我的。。季舒玄,我都知道,一切我都知道。。”</p>
她握緊季舒玄微涼的手指,把它們貼放在她滿是淚水的臉上,她貪婪而又深情的目光凝注在他的臉上,舍不得放開分毫。。</p>
“我都知道。。知道你疏遠我,把我調離‘魅力紀錄’是爲了我更好更快的成長;知道你冒着嚴寒,不惜耗損自己的身體,跋涉千裏,深入大山,是爲了能在第一時間救我,保我安好;知道你刻意壓埋内心的情感,數不清的寒夜,在我窗下伫立守候,是爲了和我貼得更近;我還知道,你病了還在牽挂我,牽挂我的節目,你逼着小柯外出采訪,你深夜寫稿,卻無意識的在紙上寫滿我的名字。。。季舒玄。。面對這種種,你還敢說,你喜歡的人,不是我嗎!!”情緒起伏劇烈,以至于童言叫出季舒玄名字的時候,幾乎是嗆着聲音,直着嗓子喊出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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