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幾場飄飄灑灑的春雨過後,初夏的陽光開始發威。由于傳媒大廈的中央空調系統還未運行,很多朝陽的辦公室一到下午氣溫急劇升高,在裏面工作的員工叫苦不疊,隻能早早穿上清涼裝束或是幹脆抱着電腦去空曠的會議室工作。</p>
季舒玄的辦公室在北面,加上有24小時無限度使用的空調,于是成了整幢大廈的風水寶地。季舒玄出院後偶爾才來電台,而他特許欄目組使用自己的辦公室提高工作效率,所以,這間大家平常連想也不敢想的私密辦公空間,就成了‘魅力紀錄’這檔精欄目的發源地。</p>
當然,組員們也不會亂來,即使在裏面工作,也會盡量保持房間的原貌和整潔度。因爲大家都知道,季舒玄的眼睛不方便,如果不小心弄亂了物擺放,就會給他帶來很大的麻煩。</p>
雖然大家小心翼翼,恪守規矩,可是季主播出現在辦公室的頻率卻呈幾何下降趨勢,一次比一次間隔的時間長。</p>
流言耐不住寂寞的挑唆,背地裏已經有小道消息瘋傳季舒玄向蘇群台長遞交了辭呈。更邪乎的是,有人竟八卦季舒玄是爲了和神秘異國女友團聚才離開電台。</p>
但是,誰也不敢真的去問季舒玄,反正,每次錄播的時候他都會準時出現在電台,和最近的焦點人物夕兮主播一起主持節目,看不出有絲毫的異常。</p>
今天是錄播日。</p>
“叮——”</p>
童言抱着一沓子資料走出電梯。</p>
她低着頭,小步慢走,中空的高跟鞋勾勒出白皙的腳面,顯得腳腕纖細修長。</p>
“小言!”</p>
花溶不知從哪兒蹦了出來,右手搭在童言的肩上,笑嘻嘻地說:“去你辦公室蹭會兒空調呗,我們新聞部要熱死人了!”</p>
童言瞥了她一眼,“好吧,大美女!”</p>
辦公室沒有人,隻有空調盡職盡責的工作,向室内吹送着怡人的涼風。</p>
花溶端着童言的白瓷杯一邊喝水,一邊環顧四周,感慨道:“還是季大主播厲害,放眼整個電台,隻有他老人家享有這樣高規格的待遇啊。啧啧,連空調都是國外大牌,羨慕……”</p>
聽着花溶的絮叨,童言把資料放在辦公桌上,她捋了捋耳邊的碎頭發,然後走過去打開季舒玄的電腦,她剛看過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季舒玄就要來了。</p>
她現在已經不是季舒玄的司機,司機另有他人,是蘇群台長特意爲他安排的退伍軍人,一個有着十年駕齡的老司機,身材魁梧強壯,可以在任何時候幫到他的忙。</p>
交接車鑰匙的場面頗有些悲壯。</p>
當時,就在這間辦公室,她捏着不松手,李司機不好硬搶,兩人便僵在那裏。</p>
季舒玄也在場,他立在窗口的位置,擰着濃黑的眉毛,微微抿了嘴角,黯啞的嗓音低沉叫她:“小言——”</p>
她心神一亂,手指不由地就松了。</p>
明晃晃的鑰匙掉入李司機的手裏,她呆了一瞬,扭身,便跑了出去。</p>
她沒去别處,而是帶着一腔憤懑和迷惑沖去了蘇群的辦公室。</p>
蘇群正在和劉洋主任談事情,看到秘身後表情僵硬的童言,便讓劉洋先回去了。</p>
仿佛知道她要問什麽,不等她先開口,蘇群先向她表示歉意。</p>
看着急切迷惘的童言,蘇群眼底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很抱歉,夕兮,我幫不了你了。”</p>
童言沉默片刻,輕輕哦了一聲。</p>
是她拎不清,忘了蘇群和他是一家兄弟,而她,隻不過是一個外人。</p>
真的,隻是一個外人而已。</p>
自從醫院表白之後,季舒玄有意疏遠她,兩人之間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觸,幾乎沒有過言語上的交流。</p>
花溶晃過來,朝熟悉的電腦桌面瞄了一眼,“這就是季主播的電腦?跟我們用的沒什麽區别嘛!”</p>
童言嗯了一聲,按下鍵盤上的ctrl+f1,先啓動讀屏軟件,接着迅速地在桌面找到收發郵件的圖标,鼠标的光點在标志上慢慢畫了一個半圓,最終墜落下去。</p>
她直起身子,去盥洗室,準備擦一遍桌子。</p>
水聲嘩嘩的響,鏡子裏的面孔看起來蒼白而又陌生。</p>
“平常這兒人不是挺多的嗎?今天都去哪兒了?”花溶問道。</p>
童言一邊擰抹布,一邊回答:“錄音室,今天是錄播日。”</p>
花溶長長的哦了一聲,她随手敲了一下季舒玄桌上的鼠标,好奇的觀察着屏幕上的變化,“怪不得沒人呢。那季大主播呢,是不是一會兒要來?”</p>
“可能吧。”童言含混不清地答了一句,走出盥洗室。</p>
看到花溶坐錯位置,她不由得面色一變,上前拉了花溶一把,“師傅!”</p>
花溶抓着桌角,耍賴,“讓我玩一會兒,就一會兒嘛!”</p>
“不行!你玩我的電腦去,季……季主播不喜歡别人碰他的東西。”童言用了點力氣,花溶一邊躲,一邊狂點着手裏的鼠标。</p>
“已經進入郵件收發系統!”</p>
“您有二十三封未讀郵件,現在是否開始按順序讀取。”</p>
花溶愣了愣,倏然收手。</p>
她像根彈簧似的從椅子上蹦起,“sorry,sorry!我不是故意點開的。你别瞪我啊,我走還不行嗎。我走,我走了啊!”</p>
花溶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p>
童言忽然感到熱。</p>
一種恒溫空調的涼風也吹不散的悶熱和焦躁的情緒在體内迅速堆聚升騰。</p>
她凝眸盯着閃亮的電腦屏幕,半響,她猛地偏過頭,咬住失去血色的嘴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p>
由于堵車,季舒玄到達傳媒大廈時離錄播正式開始隻有三十分鍾了。</p>
大廳裏攘來熙往,很快,有人認出穿着白色襯衫的季舒玄,主動上前搭讪,司機李濤上前阻攔,卻被季舒玄溫柔制止,他配合粉絲拍照,回答他們的問題,直到李濤提醒他時間無多,季舒玄這才走入電梯。</p>
李濤按下樓層鍵,側身,擋住幾道陌生的視線。</p>
季舒玄白衫黑褲立在電梯一隅,清瘦挺拔,表情平靜。</p>
電梯上升,李濤接到童言的電話。</p>
“你好,我是李濤。”</p>
電話那端的女聲熟悉而又悅耳,隻是因爲緊張有些輕微的喘。</p>
李濤下意識地望了一眼季舒玄,壓低聲音說:“我和季主播在電梯,馬上就到。”</p>
又講了幾句,李濤挂斷手機,放進衣兜,同時向季舒玄解釋:“是夕兮主播,擔心您遲到。”</p>
季舒玄點點頭,沒有說話。</p>
到了錄音室的樓層,電梯門一開李濤就看到小柯。</p>
“季主播,我還以爲您撇下我們了!快,錄播就要開始了!”小柯表情激動,看起來不像是假裝的。</p>
季舒玄說聲抱歉,就跟着小柯去了一号錄音室。</p>
李濤并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在安全門外抽了一支煙才走進錄音室。</p>
并非他渎職懈怠,而是他知道,那扇立在深褐色的大門之後的人,會比他照顧得更好,更加的無微不至。</p>
兩個小時的錄制,事先沒有經過一次磨合配詞的季舒玄和童言卻發揮得非常出色。</p>
童言向控制台的小柯和阿木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摘下耳機。</p>
“夕兮,你這次的選題不錯,想必收聽率還會上升。”季舒玄把耳機向下一推,半挂在脖子上,偏頭看向童言。</p>
“哦。或許吧。”童言側身,取出包裏的藥茶遞到季舒玄的手裏,“我添了一味中藥,你試試,苦不苦。”</p>
季舒玄感覺手指被一絲清涼碰觸,蝶翅一樣輕輕沾了一下就消失了。</p>
他接住水杯,低頭喝了一口,擡起頭,微笑說:“挺好,不苦。”</p>
童言快速眨了眨眼睛,之後便開始收拾桌上的資料。</p>
封閉的錄音室靜悄悄的,和不時閃現人影的控制室像是兩個世界,奇怪的是,李濤今天沒有早早出現,童言收拾了一半,停下動作,看向一旁專心喝茶的季舒玄。</p>
“季主播,待會兒您可能要回辦公室一趟。”</p>
季舒玄擡起頭,沒有戴墨鏡的眼睛像墨色一樣黑濃。</p>
童言眼角酸脹,她咬了一下嘴唇,盡量克制情緒,“有您的郵件。”</p>
不是我故意找麻煩。</p>
季舒玄‘看’着她。</p>
水杯袅袅熱氣蒸騰而上,不一會兒就打濕了他的睫毛。</p>
童言不忍對視,她扭過頭,手指飛快的把資料和文具掃進包裏,然後起身,“我先走了,李濤會過來接您。”</p>
季舒玄的濃眉微蹙,“夕兮。”</p>
童言站在原地。</p>
過了片刻,季舒玄輕輕歎了口氣,“你還在生氣。”</p>
童言看着他愈加清減的面容,一時間心酸難忍,仿佛就要落下淚來。</p>
她走前兩步,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停住腳步。</p>
這個距離比錄播時的距離更近,近到她能夠聞到他身上飄散過來的淡淡清香。</p>
“我不能生氣嗎?”</p>
他無奈地笑了笑,“不是。是我的錯,對不起。”</p>
“我不要聽對不起!不要聽!!”情緒一下子上來,連自己都感到錯愕。</p>
慣有的沉默,是他對付她的武器。</p>
可是,今天這一招,似乎不大管用了。</p>
在他起身選擇無視她之前,她頭腦一熱,搶身擋住他的去路,“海蒂和慕遠聲,哪個才是你真正的女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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