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是夜,國師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時,國師正面色匆匆地向府外行去,朦胧月色下,眼前暗影一閃,一道颀長身影落于他身前一丈之外。
他腳下一頓,定睛看向來人。由于背對月光,那人面目有些模糊,然而他身上全無殺氣,倒叫他有些疑惑,是什麽人竟在這個時候夜闖國師府?
那人微微一笑,聲音流泉般吐出幾個字:“國師大人别來無恙。”
國師一愣,這個聲音他聽過,去年成昭帝四十壽宴,這個人就坐在自己鄰桌,如今他不請自來究竟是爲了什麽?
他緩了緩神,态度謙和地道:“天照皇夫淩公子深夜到訪,不知所爲何事?”
淩月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我想跟國師借照世鏡一用。”
國師聞言大驚失色:“你從哪裏聽說的?”
淩月笑了笑:“傳音入密不要亂用,因爲一不小心會被旁人聽了不該聽的。”
國師不由心驚,他的功力究竟高深到何種境界才可以捕獲傳音入密的内容?既然他已得知照世鏡的秘密,他也無需再做遮掩,于是問道:“你要照世鏡何用?”
“到時你不就知道了?”
“我若說不借呢?”
“那我便将照世鏡在東離國師手中一事公諸天下,待到那時,那些觊觎此神器的人怕是不會像我這般文質彬彬地來借的,偷啊,搶啊,各種手段輪番着來,國師怕是再無甯日了。對了,古書上可是記載有使用方法的,你不用擔心他們得到之後不會使用。”話落,淩月又補充道,“雖然那古書僅存于幾個小國的皇宮中作收藏用,也不是太容易得,但至少還是有方向可尋的不是?”
國師氣惱道:“想不到淩公子堂堂正人君子竟也會做出此等威逼利誘之事。”
淩月不以爲意,對他笑得和藹:“國師可權衡好利弊了?”
國師怒極反笑道:“你可知開啓一次照世鏡窺得天機所要付出的代價?”
“可以想象,隻是不知代價爲何?”
“除了大損元氣以外,還會折壽十年。”
國師以爲淩月會因此而放棄,沒想到他竟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道:“這個無妨。”
國師無法,隻得道:“我若肯借照世鏡,淩公子可能保守秘密?”
“那是自然,我以天照的國運起誓。”淩月答得極其爽快。
“既然如此,你便随我來吧。”
二人來到一間密室,國師自牆壁暗格中取出一面周圍镂有佛教圖騰一尺見方的圓形銅鏡,對淩月道:“請淩公子将血滴入其中。”
淩月依言以匕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銅鏡之中。
國師以指蘸血在銅鏡上劃出一個又一個咒符,待咒語書寫完畢,銅鏡突然脫手而出,懸于半空。
國師道:“想知道什麽,你隻需凝神冥想便好,至于能知道多少,全憑你的内力修爲了。”
淩月立即凝神想着念兒。
鮮紅血迹漸漸化作團團白霧氤氲在銅鏡之上。片刻後白霧淡去,銅鏡中現出動态畫面來。
淩月的目光始終膠着于銅鏡之上,心中早已滿是忐忑。當眼前出現念兒身影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而國師看到這個女子時卻是驚訝不小,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她便是他去年在照世鏡中見到的繼任天照女皇。
畫面從他們初見開始。那一日,丹陽仙山上桂花飄香,霞彩滿天,目光交彙的刹那,注定了一世的癡纏。
“姜師叔,我師父雲遊去了,從今天開始我便拜在你的門下了,還請師叔多多關照。”她甜甜一笑,拜伏于地,連磕三個響頭。
姜孟涯笑得溫潤:“既然都拜在我的門下了,爲何還要叫師叔呢?”
他的笑就像溫暖的燈火,有着醉人的魔力,讓她呼吸一窒。她呆愣愣地道:“不叫師叔,難道要叫師父嗎?”
看到這裏,淩月不由勾起了唇角,那個時候他怎麽沒有發現她那麽可愛呢?那時的姜孟涯真的好沒有情趣,他竟然微微一笑便轉身走開了,徒留小姑娘一人愣在身後。片刻之後,他看到她臉上突然綻開了燦爛的笑容,竟是奪了日月的光彩,讓他心頭不由一顫。
後面的畫面是念兒随着姜孟涯努力修行,以期在衆多師兄弟師姐妹中脫穎而出得到師父的肯定。每每得到他的稱贊,她都會歡喜得像個孩子。
然而能得他親自指教的機會終究有限,爲了能夠每日都見到他,她便尋找各種問題向他請教。他爲她講解的時候,她總是托着腮非常專注地看着他,當他回視她的時候,她又會立即心虛地低下頭去,然後裝作恍然大悟地道:“哦,原來是這樣啊!聽師父這麽一說我就明白了,師父果然厲害。”
她偶爾也會犯迷糊,把以前問過的問題再次拿來請教。每當這時,她都會尴尬地笑笑,說聖人不是說過嗎,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
淩月想想也是,她的确是很善于爲人師的。
他在指教女弟子時,每每與她們稍有接觸,她便會上來橫插一腳。他手把手地教她們禦劍,她便主動請纓做示範。他爲她們解答疑問,她便說這個簡單我來回答。
後來同門女弟子送了她一個“雅号”,叫“百事通”。
當她得知修行到一定階段可以神識出竅化形的時候,開始更加努力地練功。神識能夠出竅的第一天,她便化作白蝶飛到他身邊,從早到晚地圍着他轉。她以爲他沒有發覺,于是化蝶偷窺他的一舉一動成了她每日必做的功課。
淩月眸中漾滿了笑意。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爲什麽隻會化蝶,而且化的還是一隻毫無特色的白蝶?那時他身邊圍繞的可都是漂亮到極緻的各色彩蝶。然而就是這麽小小一隻不起眼的白蝶,卻是那些時日他心中最美的牽系。
後來,她開始不滿足于窺視。爲了更貼近他的溫度,她會幻化成他身邊的各種物事。
她不知道他喜歡自己的這種小小把戲,她不知道他面上裝作不知,心中卻很是歡喜。
他喜歡她變身爲柔軟抱枕以擁她入懷;他喜歡她變身爲剔透水杯以品嘗她的味道;他喜歡她變身爲輕軟衣衫以感受她的撫觸;他更喜歡她變身爲一粒棋子以将她牢牢握在手心。
這時畫面一轉,銅鏡中出現了一隻鬼鬼祟祟的小貓。想起那日情景,淩月不由失笑。
那一日,她變作小貓故意打翻了他書房中的硯台,第二日歡天喜地地送給他一個嶄新的,說是聽說他的硯台被貓兒給摔壞了,于是親手雕刻了一個,而且神情十分鄭重地叮囑他千萬不要再被小貓摔壞了。
那時姜孟涯就在想,她的所謂“聽說”,一定是聽那隻貓兒說的。而那隻硯台,他覺得以她的水平,至少也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完工。她就這麽拿了出來,就不怕自己懷疑她蓄謀已久?
回想起硯台上的圖案,那雕工和畫工他實在不敢恭維,她竟還好意思拿出手送人。那硯台上雕的是他在桂花樹下品茶,她在一旁舞劍,時不時有雪白桂花在她的劍氣之下飄飄揚揚落下的美麗畫面。而她雕出來的效果卻是,他如一尊佛般巋然坐于樹下,天上突然下起了隕石雨,她執劍劈砍以護他周全。
再次看到這些溫暖畫面,淩月心中仍有暖流湧過。然而那時,他一心修仙,男女之欲乃大忌,使得他不得不對她的示好視若無睹,甚至态度冷然。
也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心理承受能力強大,她不但沒有像其他女弟子那樣收起對他的幻想,反倒變得越來越貪心,貪心地想要他把目光隻停駐在自己身上。
後來爲了讓她死心,他再未對她露出過笑容。再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笑容終于也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看着銅鏡中她失落的神情,淩月苦笑,若早知她已占據了自己的整顆心,他一定會好好珍惜那段相處的時光。
那一日,天劫比他感應到的時間提早到來。他自千裏之外趕到她身邊時,她正以她淺薄的修爲扛下第一道天雷。他看到她的元神正要散去,卻在看見自己之時強撐着駐留體内。隻要再被擊中一次,她便會魂飛魄散,他忍住悲痛爲她擋下了其餘八道天雷。
幫應劫者擋劫,雷劫威力會随擋劫者修爲而增加,姜孟涯爲此元氣大傷。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悲傷地落下淚來,提出了一個埋藏在心裏多年的請求:“師父可否給念兒一個離别之吻?”
她以爲自己造次了,卻不料,這個仙氣飄飄的男子竟真的吻了她,更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吻竟是如此地纏綿悱恻,動人心扉。那一刻她覺得,哪怕是灰飛煙滅也值得了。
一吻結束,她臉頰泛着紅暈卻仍難掩悲傷地道:“念兒愛了師父很多年,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就希望将來能以你妻子的身份與你比肩而立。如今已經再無可能。若念兒還有來世,我希望來世換你,褪去一身驕傲愛我,之死靡它。”
他含淚看她閉上眼睛,在她魂魄離體的瞬間将其收入魂瓶,然後把她的遺體放入了冰棺。
在某戶人家即将産女時,他打開魂瓶欲将她的魂魄投入胎體,天空卻突現異象,一道閃電劈開天幕,他一眼不察,失去了魂魄的蹤迹。
悲痛之下,他吐出自己的内丹滋養她的肉身,然後将冰棺置于深潭之中,以期尋回魂魄後讓她重新複活。爲此他法力盡失,從仙人堕爲凡人。
他以姜孟涯這個真名逗留人間數十載,并以神醫的美譽揚名于世,也是爲了讓她更容易找到自己。然而一切都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