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忘情


這一夜花緬失眠了,她總覺得那個叫子離的男子身上有着裴恭措的影子。再聯想兩年多前自己半死不活那段時日做的奇怪夢境,她喚裴恭措子離,而夢中的他便是子離的模樣。

若說子離是裴恭措的前世,那他怎麽又會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若說子離是裴恭措的轉世,他應該比寶兒還小才對。若說裴恭措的魂魄附到了子離身上,那他怎麽會不認識自己?

當再也想不出第四種可能的時候,她覺得第三種可能性最大。畢竟自己也經曆過魂穿,區别就在于自己是帶着記憶穿的,而裴恭措可能是中途出了意外,遺失了記憶。回想初次相遇,他說自己很面善,還問可曾在哪裏見過,這就表示在記憶深處他對自己還是有種熟悉之感的,否則他也不會三番兩次地接近自己了。

她越想越覺得這不像是巧合。這個認知頓時讓她心花怒放。她決定,若下回他再光顧紫藤苑,她一定要抓住他問個清楚。

然而自這日以後,花緬等了許久也未等到他的再次出現。與此同時,淩月派去東離的使者終于回來了。

彼時花緬正在禦書房和淩月商讨國事,聽說使者觐見,她竟激動得忘了宣召,起身便往外跑。淩月一把将她捉住并按回龍椅,然後把使者宣進殿内。

花緬本以爲使者會爲她帶來福音,沒成想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幾乎讓她幻滅。

使者遲疑了半晌方道:“啓禀女皇,臣已将您的意思轉達給了熙和帝,但熙和帝不承認您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花緬聞言隻覺天旋地轉,她不敢置信地道:“怎麽可能?他還說了什麽?”

使者爲難地看向一旁的淩月,淩月示意他有話直說,他于是隻得硬着頭皮道:“他說女皇的男人無數,怎麽也輪不到他來擔這個責。”

“不可能!”花緬拍案而起,厲聲道,“這話絕不可能出自野哥哥之口。你一定是在騙我!”

使者當即跪地叩頭,信誓旦旦道:“臣所言句句屬實,如有欺瞞,天打雷劈。”

“大膽!”花緬喝道,“犯了欺君之罪竟然還敢賭咒發誓,誰給你的膽子?”

使者大驚失色道:“女皇明察,臣絕不敢欺君罔上啊!”

“你還敢嘴硬!來人!給我拉下去打五十闆子!”

使者頓時癱軟在地,竟是連求饒都忘記了。

淩月安撫地握了握花緬的手道:“你有孕在身,切不可動氣。”說着給使者使了個眼色道,“你先退下吧。”

使者如獲大赦,連忙起身雙腿發軟地退了出去。

花緬委屈地道:“他一定是被人收買了才會拿這些話來糊弄我。野哥哥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知道嗎?從小到大,他從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如此傷人的話絕對不可能是他說的。”

“人都是會變的。他既然能抛棄你而廣納後宮,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

“沒有親眼見到,旁人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明日我便親自去東離一趟。”

淩月勸道:“你就算不顧着自己,也該想想腹中胎兒,萬一路上有個好歹,你豈非追悔莫及?再說了,若他心中有你,不差這幾個月;若他已然棄你于不顧,你去了也是徒增傷悲。”

淩月的話讓花緬有了幾分猶豫。事實上,花緬雖然嘴硬,但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并不排除使者所言屬實這種可能性。若當真如此,姬雲野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竟讓他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是被秋棠劫走的,會不會是秋棠在他身上用了什麽藥操縱了他?若當真如此,那麽無論是廣納後宮還是對自己說出這些決絕的話,就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了。她一直覺得他能回到東離是因爲他被仙鶴所救,如此看來,很有可能是秋棠随他一同回了東離,然後在背後操縱他。

這個想法一出,她不由驚出一身冷汗。秋棠這麽做的目的想來就是爲了破壞他們之間的感情。她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當即起身向外行去:“我去一趟天牢。”

淩月眯眸看着她急走的身影,她去天牢無外乎就是去找花若水,那麽她想從花若水口中得到什麽呢?和秋棠有關的信息?進而得知秋棠對姬雲野做了什麽?

罷了,該來的遲早會來,這麽想着他便擡步跟上了她。

天牢位于城郊荒野中,院牆高逾數丈,牆頭上的荒草已有半人來高,大門上刷着黑漆,整個宅院看上去甚是陰森荒涼。院内雄偉卻破敗的天牢似是被世界遺忘和唾棄般,一牆之隔,牆外明媚,牆内腐敗。

花緬的馬車一直行至天牢門口才停了下來。淩月攙扶着她下了馬車,有侍衛爲他們打開天牢的大門,一路沿着夾雜酸腐糜爛氣味的陰暗通道将他們領到一扇鐵門前。

伴随着鐵門被打開的“咣當”聲,花緬一眼便看到了蜷坐在肮髒床榻上的花若水。頭發淩亂,面色無光,滿身落魄,原本黯淡的眸子在看到他們出現的一刹那驟然綻放出惡毒的光來。

下一刻,她騰地跳下床向花緬撲來,卻被淩月一把拉住。

花若水恨恨地看向淩月,見他隻神色淡漠地看着自己,竟有些發怔。她開口喚道:“父君?”

淩月涼涼地道:“我不是你的父君。”

花若水眼圈一紅:“你是不是怪我欺騙了你的感情?其實在見到花緬以前我一直把你當成親生父親看待。”

淩月語氣無波地道:“誰會把自己的親生父親關在密室中任由他自生自滅?”

花若水突然歇斯底裏地道:“還不是因爲花緬!都是她逼的我!”

花緬冷笑道:“我逼的你?應該是你逼我還差不多!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欲置我于死地,我本無心與你争,可你卻從來不肯放過我。”

花若水痛斥道:“你若在南秀好好待着不來天照,我絕不會再對你動手,可你卻偏要跑到我的地盤上來逼我不得不對你動手。”

“花若水,我隻知你陰毒,卻不知你如此不要臉,敢做不敢當。兩年半前,你派上百皇家親衛刺殺我,我最得力的護衛花巽因此慘死。若非如此我也不會下定決心要來奪回屬于我的一切,替花巽報仇。”

“你休要信口雌黃,我沒做過的事爲什麽要承認?倒是你,不敢承認自己的野心,非要扯個理由出來給自己蓋臉。”

花緬歎了口氣道:“我跟你還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好吧,是我有野心好了吧?我奪回屬于我的一切有什麽不對?”

花若水頓時語噎,她轉眸看向淩月:“我有一事一直不明,父君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冒了她的身份的?”

淩月淡然的眸中出現了細微的波動,他微微一笑:“你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訴你好了。緬兒出生那日我進産房抱過她,她心口有顆朱砂痣。”

花若水聞言震驚地無以複加,她喃喃道:“這麽說你從一開始便知道我不是你女兒了?”

淩月點了點頭。

花若水凄涼一笑:“父君好可怕,竟然把我和玉王耍了這麽久。”頓了頓,她又道,“母皇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花緬道:“我回天照以後。”

花若水了然地道:“你們今日過來是落井下石的吧?”

花緬輕嗤道:“我還沒有那麽無聊。我隻是覺得你應該了解一些事情的内幕。”

花若水先是一愣,然後很快便反應過來她應該是想知道姬雲野的下落,于是勾唇笑道:“還沒找到你的那個情哥哥嗎?”

花緬道:“找是找到了,但他對我的态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知道這是爲什麽嗎?”

“找到了?”花若水詫異道,“你們把秋棠怎麽了?”

“秋棠下落不明,姬雲野已經回到東離,如今正在廣納後宮。”

花若水唏噓道:“想不到她最終還是讓他逃了。”轉瞬她卻異常開心地道,“不過,她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花緬心頭一沉,看來秋棠果然對姬雲野動了手腳。

“我便做回好人,告訴你好了。”花若水坐回床上,慢條斯理地道:“秋棠從一開始便做了兩手準備,要麽将姬雲野困死在密室中,要麽把他活捉以後拆散你們。她提前準備了一種叫做忘情果的藥,任何人隻要服下這種藥便會忘記他心中最愛的那個人,但同時也會感覺心中空掉一塊,這時若有人爲他編造一個人出來,則這個人就會取代原來那個人在他心中的位置。也就是記憶重塑。他既然廣納後宮,就說明他已經把你忘了。我的詛咒應驗了,還真是大快人心呢。”

花緬聞言隻覺渾身冰冷,眼淚忍不住簌簌掉落。難怪姬雲野會有如此大的改變,原來他根本就不記得自己了。不對,是秋棠又在他的記憶中爲自己重新塑造了一個形象。而這個形象應該非常之差,以緻讓他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認。

她顫聲問淩月:“這個忘情果可有解藥?”

淩月并未開口,隻眼含悲憫地望着她。

花緬頓時心冷如冰,滅頂的悲痛鋪天蓋地向她襲來,她轉眸看向花若水:“我明日便送你上路可好?”

花若水輕笑着啓唇:“請便。”

花緬點了點頭,轉身踉跄着離去。然而方一走出天牢,當陽光撲面而來的同時,她一頭栽倒在淩月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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