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谷中就隻有司空淩和若晴會如此稱她,敢如此稱她。此時這潭中竟有男子這般親昵叫她,若霜面色一寒,走到他身邊:“你是在叫本姑娘麽?!”
霜蘭一旁輕斥:“大膽!竟敢直呼姑娘名諱!”
雲逸卻也不惱,回雪流風的聲音輕輕一笑:“呵呵,若霜……”
若霜聽得他兩次相呼,心中惱怒,蹲下身子從斜上方仔細将他看了,冷冷道:“你膽子真大!”
雲逸目色暖如春風般拂過她的面龐,脈脈直視着她,輕喚:“若霜……”
若霜心中怒意被他激起,一手捏在了他喉頭,惡狠狠道:“再叫信不信我殺了你?!”
雲逸面上絲毫不懼,笑意更深:“不信!”
若霜加重手上力道,他卻仍面不改色心不跳模樣,目不轉睛眸色暖暖看着她。
谷中四護法都是司空淩自小在外撿來的,從小便被司空淩灌輸男人不是好東西的思想,心中隻偏執地認爲谷主所說便是正确的。這谷中抓來男子又多是卑劣奸惡之徒,所以自小也便坐實了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的想法。
隻是,眼前這位,這麽溫暖柔和地看着她的男子,若霜竟打心底裏沒有覺得他該死!甚至覺得他還長得挺好看,周身散發的散淡氣息有那麽一點點吸引人!
若霜心中警鈴大作,眉頭一蹙,口氣冰冷:“叫我作甚!”手上力道卻沒有再加重。
雲逸感覺到她手上力道維持在原處,答語也不再隻質問他,漸漸安了心,這眼前女子或許不會太難搞定。
他和緩一笑:“我隻想讓你喂……”他将那“喂”字咬得極其暧昧,清淡綿軟的語調卻似餘音袅袅般揮之不去。
若霜一臉寒色,狠狠瞪了他一眼:“爲何?!”
“你靠近來一點,我告訴你。”他朝她斜斜勾了勾眼,眼中意味複雜。他心中暗歎一口氣:雲逸啊雲逸,你這雙眼睛平日裏沒事時盡在外面招惹桃花,此時要是不能成功,回去真該狠狠揍腫了!
若霜見他飛來那一個眼風,皺着眉頭愣了片刻,才寒着張臉慢慢挪了過去。
雲逸見她身形移動,心中一喜,暗道上鈎,面色卻依舊如常,笑得明朗。待她湊了過來,才輕輕在她耳旁道:“那些男子太過污穢……雲逸我不屑與之爲伍,姑娘玉潔冰清,在下想勞煩姑娘……”
若霜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抹厲色,登時便站了起來,冷冷道:“霜蘭,你去喂他!”
霜蘭顯然是沒有料到姑娘會叫到自己,愣了一愣。
若霜催道:“霜蘭,我叫你去喂,你聽見了沒有?!”
霜蘭聽她再叫了一下自己名字,才确信自己所聽沒錯,忙忙将手中托盤遞給身邊女子,才拈了一顆小瓶上得前去準備喂他。
雲逸卻一臉苦笑看着若霜,語音輕柔:“若霜……你實實在在傷了逸哥哥的心了……”
若霜聽得他越說越過分,腳一跺,銀牙暗咬:“休得胡說,你給我閉嘴!”
“好,你說閉嘴我便閉嘴,隻要是你說的我都聽。”他果然閉了嘴不再說話,隻是一雙眼睛卻依然黏在她身上,滿是幽怨和深情。
若霜被他眼光攪得心煩意亂,一拂袖:“你們看着,我等下再來。”
她大步跨進了潭邊密林之中,煩悶踢了旁邊樹樁一腳,卻疼得捂腳咧嘴,眼眶發紅。
剛剛這番場景是她從來未遇到過的,她不知如何是好。那登徒子明顯是将自己戲耍了,可是她卻不覺得反感!正是由于這樣的心态,她才覺得自己更加可恨!這天下的男子沒一個是好的!沒一個好的!若霜,下次他要這樣你便一劍了結了他!
他要是再戲耍于她,她便要他命歸黃泉!要是谷主問起,她便說這人無可救藥,相信以谷主平日裏對她的縱容定不會追究什麽。
她坐在樹下,一根根将腳邊雜草拔個精光。最後終于下定決心!扔掉手中雜草,她滿面森冷站了起來。
待若霜回到潭邊時,恰恰已到時辰。潭中幾人因爲有了“曦華”花露的支撐,在衆女的指揮之下一個個慢慢爬上了岸。
蘇澈大體知道雲逸心中打算,便在之前上了岸,尾随隊伍而去。
雲逸見若霜又回到潭邊,原本準備乖乖随前面幾人回去,現下卻改變了主意。他要再賴上一賴!賭一賭自己的男性魅力。
霜蘭霜竹在前見雲逸也将将爬上岸來,轉了身正待離去。誰知“噗通”一聲巨響,他又栽回水中!
幾女立在原處不動,若霜鎮定道:“你們看管好這些奴隸先将他們押回籠中,莫要讓他們趁有力時跑了!我今兒就要看看這厮能鬧騰出什麽花樣來!”
霜蘭恭敬道:“姑娘,可要我留下來幫你?”
若霜擺了擺手道:“不必!小心這幾人才是!”
以往谷中也有奴隸試圖逃跑的事情發生,有一次還大費周折才抓了回來。若霜怕今日裏又要惹出麻煩,遂急急命了她們先将他們帶走。如若時間久了,“曦華”的勁兒上來,反倒不好控制。
若霜實在想不通,爲何谷主非得給這些男人喂食“曦華”,雖說喂食解藥确實可以讓衆女輕松一些不假,但是,這解藥一旦喂下,一個時辰之時,他們力道得以緩解不是更難控制?所以她要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務必将他們關押回去。
此時,已有半個時辰過去,确實大意不得。若是這六人聯合起來,倒是麻煩!
衆女子推搡着他們轉身,若霜則坐在旁邊看他在水中掙紮。她眉頭輕蹙,怒喝:“趕緊給我爬起來,不然我一劍刺死你!”
雲逸似是沒聽到般依舊手腳撲騰,沒多久竟沒了聲息,水面恢複一片平靜。
若霜呆立潭邊,這厮竟不是裝的?!這下可好,還真鬧出人命來了!她心中一慌,忙忙跳入水中。
這水真冰!她一咬牙鑽入水中去尋,幸得潭邊不深,在約一丈來深處,潭底黑色淤泥上靜靜躺着一襲白影。
她忙忙遊過去,扯了他的胳膊就要往上拉。
溺水之人似是見到救命稻草般立時将她緊緊箍住,她心中大駭,暗道糟糕,全身發涼,也許今日這條小命便要交待在這潭中了!
就在她呼吸困難,将要窒息之時,隻覺唇邊微暖,一口真氣撬開她唇齒,傳了過來。隔着水幕,他的面容就在眼前。 在這冰冷的潭水之中似是六月暖陽般熨帖着她的心。
自小到大從未有過的感覺蓦地擊中她心房,心中一麻,又酸又甜。
不出片刻,雲逸手攬着她腰身将她帶出了水面。若霜被他突然間渡過來的一吻吻得心神恍惚。即便精明如她,也是出了水面才反應過來:“你會水!對不對?你剛剛那溺水表現是在騙我!”
雲逸加重環住她腰身那隻手的力道:“确實!”
若霜伸手便要推開他,面色郁郁:“你放開!”
誰知他卻越箍越緊,反将她狠狠壓制在自己身前,兩手齊齊環過來:“就不!”
若霜見他竟有氣力将自己牢牢困住,心下疑惑:“你不是中了毒?怎的現在竟有如此大氣力?”
“我也不知道。”雲逸輕歎一口氣,“霜兒……是不是你特意将我的解藥加重了分量?”
其實他哪裏就真如她感受的那樣力道十足。此時,也不過是靠着功底深厚和剛剛飲下“曦華”稍稍恢複,硬生生攢出來的一絲氣力而已,加之又在水中,她行動不便,才會感覺特别明顯而已。
若霜聽得他在耳邊輕柔呼出“霜兒”二字,心中一顫。這稱呼久遠得像是自隔世而來一般,使得她心中酸澀異常,眼中竟微微發澀。
是啊,自打五六歲被司空淩撿來,便再也沒有人這樣叫她了。而以往這樣親昵叫她的人呐,早已在一場大火中歸于了塵土!
那火燒得轟轟烈烈,火苗竄上雲間,至今都在她午夜夢回仍時不時出現,醒來便是一身冷汗。
雲逸見若霜眼眶發紅,趁機不再死死箍着她,他也着實沒了再禁锢她的力氣。用拇指抹了抹她眼尾,從胸腔内傳來沉悶一聲:“霜兒,莫要難過。”
這悶悶的語調是多麽适合她現在的心境,多年未有的關愛之情讓她原本高高築起的堡壘,蓦然間便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他在她潰塌之時順利占據了城堡内一角。
那原本還憋在眼中的淚水,因了他的輕撫而簌簌落下。
雲逸見她如此反應,心中一喜,心知有望,輕輕抱住她,道:“肩膀借你靠一靠,難過你便哭出來吧。”
若霜靠在他肩膀,淚流不止。這許多年來她已習慣一個人将所有苦楚咽下不語,遇到爲難的事情甯願打落了牙齒和血吞也不願意與人訴說。此時,她卻哭倒在一名陌生男子懷中,是因爲他太溫柔了麽?是因爲他身上的感覺太像她一夜之間便灰飛煙滅的家人了麽?
她不懂,她也不想去懂。她隻想在這寒涼的水中尋求一些溫暖,哪怕一絲也好,哪怕是飲鸩止渴也好。她實在太累了,這世間有時讓她覺得冰冷刺骨要遠甚于此時若虛潭中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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