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毛錢可以幹什麽？可以買十根最便宜的冰棍，也可以看一場電影，當然，像張卲偉他們來看的這種内部電影是不用花錢，而且比起那些會賣票的電影來說，這些不賣票的内部電影還要更好看些，至少在這裏你可以看到當時在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的外國電影，例如《魂斷藍橋》。
那是一部相當老的電影，在美國并不能算是特别經典的影片，至少遠不能和費雯·麗的另一部電影《亂世佳人》相提并論，而在中國卻能感動兩三代數以億計的電影觀衆，遺憾的是張卲偉前世時卻隻斷斷續續的看過一點兒片段，也不知生在一個資訊太過發達的時代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倒是沒有想到有一天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觀看這部經典。
江娜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看這種内部電影，多少有些輕車熟路的意思。沒有電影票，自然也就沒有規定的座位，來晚了就隻有站着，江娜倒是可以托人預留了中間的位子，靠後排的位子她自然是不會去坐的，卻也并不會過意去挑特别靠前的，一方面特别靠前也未必就更理想，另一方面，雖然沒有硬性規定，前排的那幾個位子領導或是貴賓的，即便是他們沒有來也不會有人去坐的，江娜當然不會去故意找這個麻煩。
不管是怎樣經典的電影，看的次數多了也就不會再有什麽感覺了，就好像龍蝦吃多了的人可能還會認爲第一次吃到的白菜還更好吃些，不是因爲白菜就真的比龍蝦好吃，隻是因爲吃了太多了龍蝦，僅此而已。将那就是如此，事實上在此之前他已經扛過好幾次《魂斷藍橋》了，不管是悠揚的《友誼地久天長》，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或者是帥氣的羅伯特·泰勒，當然，還有費雯·麗，對于她的吸引都是相當有限的。
“我哥昨天晚上回來了，就在你走了後不久。”對于江娜來說，電影院也許該算是個聊天的好地方，特别是在放内部電影時，沒看過的人往往會找更理想地位置，至于周圍的人大都就像她這樣，也隻是爲有個聊天的好地方，“能去當兵多好呀！可惜我把他戰友調走了，要不然我也去當兵了，總好過整天介守着那個破塑料盒，簡直就在浪費青春謀殺生命嘛。我聽人說起過，人家外國的公用電話都是自動的，根本用不着人看着，隻要拿鋼镚投進去就可以打電話，要是沒投鋼镚，不管你撥多久的号打不通就是打不通，你說那多帶勁。不過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也沒去過外國，這輩子估計也是去不了了。對了，我還人聽說，在外國，最高檔的布料其實是咱們華夏南方一個省有一個縣城的一個公社的一個大隊出的一種土布，一年隻産那麽不多的幾百塊，最後都被外國的大資本家買去，給他們的小老婆穿，你說那些人本不。那種破布在咱中國滿大街都是，卻被他們當成寶，穿着還沒的确良舒服，也不知那些傻女人怎麽就那麽好騙，在咱們這兒這能當包袱皮兒的破土布，他們穿在身上卻還美得不行，還有那些大資本家，真是少見多怪，爲了那些不值錢的破布願意花大價錢，真是有錢了燒的……”
又一次領教了江娜那張機關槍似的快嘴，真擔心要是沒人攔着她都能一直說到電影結束爲止。不過她說的那種布張卲偉倒也不是沒聽說過，所謂的藍印花布，一種靠傳統镂空版白漿防染印花的布，不隻是在國外，在國内也曾風行過好一陣子，不過藍印花布也分手染和機染兩種，穿手染藍印花布的那叫高雅，叫洋氣，叫新潮，叫時尚，至于穿機染藍印花布的，往往會被人稱爲土包子，自以爲高雅，卻是土到家了，據說還因此鬧了不少笑話。要是這回自己能搞到些手染的藍印花布，倒倒手就能賣大價錢，豈不是輕松就能賺到第一桶金，算了，不想這些了不現實的了，1978年的華夏如同一塊巨大的處女地，急等着人開發，機會不要多少有多少，起碼也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昨天跟馬大偉他們去溜冰，聽來個事。”不管怎麽厲害的話痨，總還是有累的時候，江娜跑出去買了包瓜子，回來一邊嗑一邊說着，“以前咱們班上趙樂樂，原本說是要頂替他爸進工廠的，這回卻黃了。說起來也該怪他自己，在家裏老實呆着不就得了，卻偏要跑出去瞎晃悠，跟人家打架，結果拘留15天，事算是過去了，進工廠的事卻黃了，你知道的，想他這樣的人每次招工的時候都不會考慮的。他爸正愁得不行，說是要把他送回鄉下老家去，正猶豫着呢，回去好歹就算是公社的人了，掙個工分倒也不用擔心餓死，隻是非轉農容易，到時再想農轉非可就困難了，也不知最後準備怎麽辦。聽馬大偉說，趙樂樂自己可是一百個不願意去鄉下，說是他最近正張羅着準備要擺個攤子。說起來這倒也算是條路，一不偷二不搶的，也是憑力氣吃飯，也該算是勞動人民才對。不過我爸他們說這決算不上一條明路，擺攤就是不三不四，不是好人幹的活，還整天介被打辦的人追得東躲西藏的。想想也是，要是因爲這個，我才懶得守着那個破塑料盒呢，也去擺個攤子去，說不定日子還能比現在好過些……”
電影總有散場的時候。
從鐵路職工俱樂部回來，張卲偉就去找了趙樂樂，兩人幾乎可以說是一拍即合。說是要去擺攤，趙樂樂心裏也一直在打鼓，現在有人肯陪他一起去，自然是再好不過了。至于擺攤的地方也不用找了，雖然沒有任何人的安排，縣城裏能擺攤的地方也就隻有興隆街而已，據說那裏解放前就是最繁華的商業街。
趙淑芬有一次想說些什麽，卻又一次被張望城攔了下來。其實誰都知道她想說些什麽，張望城卻還有他自己的考慮——要不了多久大兒子和大女兒就該返城了，他們的工神作書吧又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也許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隻是一想到這些，張望城就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懂事的二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