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姬心瑤已經在株林生活了一個月。
說來也奇怪,自那日紫姜打跑夏禦叔之後,就再也沒見到他的人影。
姬心瑤樂得清閑自在,竟然喜歡上景色绮麗的株林莊園了。她甚至不切實際地想,夏禦叔永遠也不要來煩自己,自己就在這無人管束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
這天一大早,姬心瑤換上緊身的夾襖,叫上紫姜徑直走到了園中草地上,一本正經地讓紫姜教她輕功。
那日她見房莊主竟然能将兩天的車程一天來回,大受刺激。暗想自己若是也有這樣來去如飛,就可以随時回去看子夷大哥了。
紫姜見姬心瑤如此突發奇想,實在不敢說她練不出來。隻好說:“小公主,我們還是從以前你學的拳開始練,好不好?”
姬心瑤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問道:“是不是練好了拳,就可以練輕功了?”
紫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心想,你能練好拳?就憑你興趣來了劃拉幾下,興趣走了提都不提,幾時能練好?
不過紫姜可不敢說出來,這位小公主的性情雖然改了不少,但畢竟公主脾氣養成可不是一天兩天的,惹毛了她,誰知道她會怎樣!
紫姜認真地教,姬心瑤認真地學。正在不亦樂乎期間,小郡主伊蕪從遠處跑來,邊跑邊喊着:“姐姐,姐姐。”
姬心瑤停了下來,問道:“怎麽啦,誰欺負你了?”姬心瑤已經看到了伊蕪眼中的淚花,再見她臉色煞白,以爲被誰欺負了。
伊蕪沖過來,緊緊地抱着姬心瑤,結結巴巴地說:“後面、後面有個鬼屋、好多鬼魂。”
姬心瑤疑惑地說:“鬼屋?鬼魂?紫姜,知道嗎?”
紫姜無語地搖了搖頭,暗想我每天寸步不離跟着你,你到哪我到哪,你不知道我自然更不知道。
伊蕪自從來到株林,有了公主姐姐的呵護,原本天真爛漫的性格漸漸現了出來。每日裏跟在姬心瑤的後面在園子裏跑啊跳的,開心的不得了。
今日見公主姐姐要練功,伊蕪便不敢打擾,自己一人在草地近處乖乖地玩耍,不知不覺間她就走過草地,進入了桃樹林。
桃樹林那邊,依然是一片空曠的草地,偏僻的西北角裏有一個不大的院落。
伊蕪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一見門鎖着,正要離開,突然,她聽到裏面有隐隐地哭喊聲。這裏怎會有人哭呢?
到底小孩子好奇心重,伊蕪悄悄地走上青石門檻,趴着門縫往裏面看。這一看,吓得小伊蕪三魂丢了兩魂半。
十幾個披頭散發衣衫褴褛的女人被套上鐵鏈,在院子裏滿地爬着。
伊蕪吓得驚叫起來。人怎麽能被套上鐵鏈在地上爬呢?難道這就是大人們所說的鬼屋和鬼魂?
有個女人擡起了頭,一雙死魚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門縫,沖着伊蕪龇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真的是鬼!太可怕了!伊蕪驚叫着往後一仰,從門檻上歪了下來,踉跄了好幾步還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顧不上屁股痛,一咕噜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姬心瑤跑去。
“鬼、鬼,好可怕!”伊蕪緊緊地抱着姬心瑤,她的小身子索索地抖着。
姬心瑤見伊蕪完全是被吓壞了樣子,難道真的有鬼?一段時間的相處,姬心瑤不僅喜歡上這個妹妹,也對她有了一些了解,乖巧伶俐的她決不會用無聊的事情來嘩衆取寵。
姬心瑤牽起伊蕪的小手,說:“别怕,帶姐姐去看看。”
伊蕪點點頭,拉着姬心瑤向西北角走去。遠遠地看那西北角的院子,一排參天古樹高聳入雲,巨大的樹冠幾乎覆蓋了整個院落的空間。
走近大門,猶如煉獄一般的鬼哭狼嚎,夾雜着尖利的叫喊和邪魅的笑聲,隐隐地從院内傳了出來。
姬心瑤看了一眼緊跟着的紫姜,示意她去看看。紫姜走上前去,趴在門縫裏看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已是臉色煞白。
紫姜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是見過風雨見過世面的,連她的反應都這麽大,說明院内真得很吓人。姬心瑤心中已然驚悚。
姬心瑤努力讓自己鎮定了一下,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趴着門縫看去。裏面的情景完全超過了她的想象能力,她這才明白伊蕪爲何到現在還索索發抖,紫姜爲何看了一眼就臉色發白。
院子裏,滿地衣不蔽體的女人被套上了鐵鏈,像狗一樣在地上爬着,像豬一樣争搶着肮髒的食物。她們或哭或笑或叫,幾乎都處于癫瘋的狀态。
不,她們決不是什麽鬼魂,而是活着的人。像豬狗一樣活着的女人,是被别人像豬狗一樣虐待的女人。此時,姬心瑤的心裏升起了強烈的憤怒,而不是像伊蕪那樣的恐懼。
姬心瑤曾經纏着姬子蠻帶她去過王室大牢。她見過垂死掙紮怒罵的犯人,見過垂足頓胸喊冤的犯人,見過哭天抹淚傷心的犯人。但是,無論那些犯人有無套上枷鎖,他們的神志都是清醒的。無論那些犯人衣服是否整潔,起碼是可以蔽體的。
而這個院子裏的女人,遭受的卻是非人的折磨。她們爲什麽會遭受如此虐待?爲什麽美麗的株林莊園裏有着如此恐怖的一角?姬心瑤臉色蒼白地走到了草地上,經過風雨的洗禮,她已經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紫姜,去把株林管事叫來。”姬心瑤深深地呼吸一口氣才說出了話。剛才門縫裏飄出的異味令人作嘔,她根本不敢呼吸。
紫姜很快找來了株林管事。這位管事也姓夏,想必是夏禦叔比較親近的人。
夏管事随着紫姜來到西北角的草地,見姬心瑤面有愠色,他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狡詐。
“公主,此地陰冷,不可久待。您還是回房休息吧。”夏管事謙卑地點頭哈腰着。
“這裏面都是些什麽人?”姬心瑤指着那院落問道。
夏管事站直身子,轉臉看了下鎖着的門,淡淡地說:“哦,都是些犯了錯的丫鬟。”
“爲何要用鐵鏈鎖着?”姬心瑤皺起了眉頭。
夏管事依然淡淡地回答:“瘋了,不鎖起來她們就會互相鬥毆打架,直到打死也不會松手。”
姬心瑤一臉不相信地問:“都瘋了?怎麽會都瘋了?”姬心瑤已經感覺到了一種不正常,而且這個管事的回答也太不正常了。
“這個、這個不太好說。”夏管事的語調已經有些變冷。
姬心瑤冷冷一笑,說了聲:“把門打開。”就往大門前走去。
夏管事并不阻攔,隻拖了腔說:“公主,公子吩咐過,不經他的許可,任何人不得打開此門。”
姬心瑤終于忍無可忍地發了怒,瞬間恢複了她刁蠻任性的公主性子。她大聲地嚷着:“本公主就是要打開門,看誰能把我怎樣!”
姬心瑤走到門前,回頭看去,那夏管事卻遠遠地站着并未跟過來。姬心瑤狂怒地踢了下門,喊道:“紫姜,打開它!”
紫姜稍稍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将姬心瑤拉着離開大門,繼而轉身對着門鎖猛一發力,“哐當”一聲,鎖斷了,掉到了地上。
夏管事這才急急地跑過來,他沒想到姬心瑤會大耍公主脾氣。隻得連聲喊着:“公主,公主。不可進去。”
姬心瑤理也不理,帶着紫姜就闖了進去。小伊蕪遲疑着,悄悄地退後,轉身竟然向前面房莊主住的地方跑去。
伊蕪人小鬼大,她怕那院子有什麽古怪和危險,他要去喊房莊主來保護公主姐姐。
姬心瑤站到了院子裏,努力地讓自己在這渾濁不堪的空氣裏能夠呼吸。雖然她覺得很惡心很想嘔吐,可不知道爲什麽,她覺得這個事情自己非管不可。
地上爬着的女人全部驚呆了。這道門打開,意味着又有人被抛到了這個狗窩裏。因爲從她們被關進來起,除非新進人和分配藥物,否則門是不會開的。連每天的吃食都是在狗洞裏甩進來。
如此美貌的一個女人,竟然站到了她們面前,而且她和她身後的那個女人都沒有沒有帶鐵鏈,她倆是站着的。
地上爬着的女人們,内心湧動起一種難言的嫉恨。特制的鐵鏈讓她們無法站起來,她們隻能像狗一樣在地上爬着,像狗一樣爲了一點吃的互相撕咬争搶。
憑什麽她倆可以不帶鐵鏈就出現在這個院子?憑什麽她倆就能站着而不是和她們一樣在地上爬?
嫉恨一點一點地淤積着,終于演變成了狂躁。鐵鏈嘩啦啦地響了起來,不約而同,地上爬着的女人仿佛被誰指揮一樣,怒吼着咆哮着向站在前面的姬心瑤沖了過來。
她們要把她身上的衣服撕爛,她們要把她按到在地,讓她和她們一樣在地上爬。既然進了這個院子,就沒有特殊,不允許有特殊。
站在後面的紫姜趕緊将姬心瑤往後一拉,自己站到了前面。她鎮靜地掄圓胳膊,正要發全力擊退那些女人。卻聽姬心瑤在後面喊道:“别傷她們!”
紫姜急忙收住,隻稍稍用了些力道,那些早已被摧殘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可伶女人,紛紛像爛樹葉一樣飄到了地上。
“嘩啦啦”隻聽得一片鐵鏈聲和哀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