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姬心瑤終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偶爾間,還能聽到她一聲低低地抽泣。徹夜未眠的屈巫下了床,拉起薄薄的絲被給她蓋好,自己無聲地走了出去。
喚醒兩個弟子,屈巫囑咐他們守好大門,夫人醒來一定不要讓她出去。他已在弟子面前改口稱姬心瑤爲夫人,不再稱呼公主。
山林依然朦胧,仿佛籠罩了一層輕紗,四周一片靜谧。一陣微風過,送來輕微的喘息聲。
屈巫警覺地停下了腳步,閃到了隐秘處,遠處的山道上隐隐約約地現出了幾十個人。如此隐秘的場所,隻有竹林後一條通道,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怎會有人上來?
突然,一個身影閃到了他的眼裏。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阿鳳,她一邊走還一邊對身邊看上去是領頭的人說着什麽。怒意,在屈巫的心裏油然升起。
昨夜姬心瑤的反常,他已經想到了可能是阿鳳說了府邸裏的什麽事,他也作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楚莊王真的趕盡殺絕,對他的族人下了毒手。他原想趁着天未亮,去新鄭找到阿凡和阿鳳,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竟敢帶人來闖禁地,她想幹什麽?看來,她昨晚應該一直是跟随在他身後的。有可能自己昨晚的心思一直在姬心瑤身上,竟絲毫沒有察覺被她跟蹤了。屈巫冷冷地在心裏哼了一聲。
阿鳳對王宮禁衛長說:“就在前面的小院裏,你們把姬心瑤帶走就行了,不要傷了别的人。”
“呵呵,阿鳳姑娘,你以爲我們能輕易帶走小公主?不傷人?恐怕是要死人的。”禁衛長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阿鳳趕緊說:“隻要你們不傷屈巫就行。”
隐蔽處的屈巫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膽敢去姬子堅那裏告密抓姬心瑤?真是活膩了!區區鄭王宮的禁衛,竟也敢誇海口。好,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多大能耐。
離小院尚有幾丈開外,阿鳳停下了腳步,對禁衛長說:“我就在這樹後等你們,我還是不過去好。”
禁衛長狡黠地笑着搖了搖頭,後面就有禁衛将她推搡着往前走去。
幾十個禁衛迅速地包圍了山中别院,禁衛長示意阿鳳上前去喊門。阿鳳遲疑着拍響了門環,此刻,她已經沒有退路。雖然她不想讓屈巫看到,是自己帶人來抓走了姬心瑤,但轉念一想,隻要姬心瑤離開他,他就會想到自己。她就有了勇氣。
門開了。兩個弟子驚愕地看着外面黑壓壓的人,一時竟然懵了。自他們被屈巫精挑細選送上山以來,他們就忠于職守,從不敢越雷池一步,每次下山購買必需品之後,都會小心地将上山的痕迹消除。竹林後面唯一的通道,外人絕不可能知曉。剛才門響,他們還以爲是屈巫又回來了,沒想到是一些看上去來者不善的人。
“你們找誰?”一個弟子不客氣地問着。
禁衛長嘿嘿一笑說:“我們奉大王旨令,請小公主回宮。”
“找錯地方了吧,我們這兒沒有什麽公主。”
“有沒有,我們進去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搜一下?你們憑什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裏是鄭國,我們有大王的旨令。”
“哼!”一個弟子不耐煩了,轉過去就想關門,卻被禁衛長狠命推至一旁,禁衛們闖進了院落。
一陣刀劍搏擊的聲音,看守的弟子悉數被驚動,一時間,人聲如沸,高呼酣鬥。看守的弟子雖然隻有數十人,卻是屈巫從各國高手中挑選來的,個個武功精湛,将七殺連環奪命劍使得出神入化,那些王宮禁衛根本不是對手,不過是仗着人多,使詐歪纏而已。
姬心瑤被驚醒了。屈巫不在身邊?外面有打鬥聲!她不安地走了出去。她站在門口看去,幾十個王宮禁衛和看守的弟子打成了一團,卻沒有屈巫的身影。
一旁的阿鳳也在尋找着屈巫。開始她畏畏縮縮地藏在一旁,不想讓屈巫看到自己。姬心瑤走了出來,阿鳳以爲屈巫會跟在她的身後,沒想到,屈巫竟然不在。她的心一下就松了許多。
她一個健步蹿到姬心瑤身旁,伸手就點了她的穴道。沖着禁衛長大喊道:“她在這!快把她帶走!”
一聲長嘯,屈巫從屋頂飛躍而下,長臂一攬,姬心瑤落到了他的懷中,他伸手拂開她的穴道,一手攬着她,一手拔出了昆吾劍,沖着阿鳳冷笑一聲,說:“誰給你的膽子?”
接着,他怒吼一聲:“都給我退後!”弟子們一見屈巫出現,更是勇氣倍增,正要大顯身手,卻被他喝退下來。
屈巫将姬心瑤交給一位弟子,又示意另一個弟子看好阿鳳。他飛身直起,一道劍光,俨如匹練,猶如白虹,所有的人還沒看清楚,地上已經倒了一片。
禁衛長呆若木雞。他根本沒想到屈巫的武功如此深不可測,根本沒見他如何出手,僅是用劍氣就殺了那麽多的人。自己若想在他手上走個一招兩式的,則隻有用蚍蜉撼樹螳螂擋車來形容。他連連後退,想溜之大吉。
屈巫冷冷地用劍攔住了他,說:“你原先是子夷身邊的人吧?隻是你擅闖了本門的禁地,我實在無法留下你。”手起劍落,禁衛長已經倒在了地上。俄頃,所有的禁衛都倒在了地上。
阿鳳渾身哆嗦,看着一步一步向自己逼來的屈巫,翻滾的殺氣和怒意,讓她感受到了徹骨的涼意。她根本沒有想到屈巫的武功如此高強,殺幾十個禁衛高手竟如切菜一樣簡單。更沒有想到,他連殺幾十個人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裏是七殺門的禁地?作爲弟子,阿鳳自然知道觸犯門規,該當何罪。絕望,在她的心裏升起。可是,她不甘心,好不甘心。憑什麽,那個女人就被他呵護有加。剛才,屈巫輕攬姬心瑤入懷的那一瞬,再次深深地刺痛了她。
屈巫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玩味地看了看,仔細地将昆吾劍擦拭幹淨,入鞘。随手,将那絲帕扔到了地上。
“昨日你對夫人說了什麽,再複述一遍給我聽聽。”屈巫終于走到了阿鳳身旁,平靜地說。
恐怕是姬心瑤輕描淡寫地說了下吧,否則他何必讓自己再說一遍。那個女人肯定不會說與她有關,我偏要說。阿鳳自以爲是地揣測着,憤恨地說:“門主,這個女人就是個不祥的女人,是個狐狸精,你被她害得被滅了九族,妻妾和丫鬟家丁全部都死了。”
屈巫微微動容,說:“芈如呢?她怎麽了?”
阿鳳見屈巫的眼睛裏閃過一抹悲色,以爲自己的話打動了他,趕緊說:“滿門抄斬,一個都沒活下來。都是這個女人害的。門主,千萬不要讓她也害了您啊!”
楚莊王,你的心也太狠了。芈如怎麽說也是你的侄女兒,何況我已休了她,與我就沒有關系了。你竟趕盡殺絕。等着,這筆帳我會找你算的。她是狐兒的母親,爲了狐兒,我也會找你報仇。屈巫在心底發着狠。
他看着阿鳳,臉上浮起了一絲奇怪的笑容,說:“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指點我的人生?”
阿鳳似乎不能理解屈巫的意思,竟然還說:“門主,您離開她吧。”
屈巫轉臉朝一旁的姬心瑤看去,見她臉色發白,神情極不自然,他輕笑了一下,對阿鳳說:“然後呢?”
“您不還有我嗎?我會好好侍候您的。”阿鳳一臉渴求地看着屈巫。
有你?你不過是長得與我心愛的女人有幾分相似,我多看你兩眼而已。你以爲就能代替了她?屈巫的眼底寒光一閃,臉一沉,冷冷地說:“擅闖禁地,觸犯門規。你自裁吧!”
“不,不要殺她。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姬心瑤沖過來,拉着屈巫的衣袖懇求着。
屈巫眼光柔柔地看着她搖了搖頭。人家都把你說得那樣不堪,你還心軟要留她性命。可她的命斷不能留,并非因爲你,而是她擅闖了禁地。我不得不絕情。
這個地方是前輩門主,将七殺門的諸多機密從總門堂搬遷到這裏,密室裏不僅有富可敵國的财富,更有七殺門和江湖門派的武功秘籍,一旦洩露,将會引起一場無法預測的腥風血雨。所以,我才殺了那麽多的禁衛。任何一個外人闖進來,都不可能讓他活着下山。
屈巫竟然讓她自裁。阿鳳心裏涼了半截。她原以爲屈巫多少對她還有一絲情意,可自始至終,他的眼光隻有在看姬心瑤時才流露出溫情,看其他的人都是冷冷的,看她更是冷成了冰。
都是那個狐狸精,他已經被她迷得七葷八素了。如果沒有姬心瑤,他一定還會向以前那樣,默默地看着自己微笑,不拒絕自己爲他做這做那,他身上的荷包和絲帕都是自己做的。可現在,他卻連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
我要殺了她!殺了她,一切就會回到從前!阿鳳突然縱身而起,拔劍就向姬心瑤刺去。屈巫大驚,連忙将姬心瑤護在身後,順手一掌擊去,阿鳳踉跄了幾步就倒在了地上。
屈巫看了眼驚魂未定的姬心瑤,走到阿鳳身旁蹲了下來,見她已經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重重地歎了聲,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我、恨她!”阿鳳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兩行清淚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