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官員一聽說是葉三,都臉色一變,尤其是逯杲,這時候他真想說自己的打醬油的,不關他的事要走開,可是又不好在衆人面前拉下臉走開。石亨被葉三整死了,曹吉祥眼看要失勢,但是葉三是外廷大臣,管不了他逯杲,而逯杲正盤算着怎樣和牛玉套近乎,坐穩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這個時候他實在不想卷進這種出力不讨好的局面裏來。而石友清卻沒有這樣的顧慮,他隻是一個皇戚,朝廷什麽的關他屁事,他隻需要在皇親國戚這個圈子裏表明自己的立場,現在皇親國戚遭了暗算,他就要拿出态度來。
“葉三?他敢做這樣的事?”石友清又驚又怒,别看他長相有點對不起父母,膽子也不小,可聽到是葉三幹的,也心裏打突。
曹吉祥冷笑道:“這種事兒咱家不敢說,也沒有真憑實據,要是張口亂說污了常德公主的清譽,咱家擔當不起。”
曹吉祥口口聲聲說不說,卻發出這樣一番言論,等于是隐射了裏面的内容,衆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要真是有闆有眼地說出來,别人不一定相信,這樣遮遮掩掩的反而讓人多信幾分。曹吉祥也是到了狗急跳牆的關頭,不然他不敢冒着讓皇上生氣的風險搗鼓這樣的事兒。主要是因爲葉三大力清查内廷的貪墨,順藤摸瓜就要查到他了。葉三正在爲他的政略掃清障礙,人家都明擺着要動手了,曹吉祥不奮起反抗隻能等待厄運的降臨。
天順五年二月底,朝廷各衙門告天開印,開始了新的一年運作。葉三就在這種流言四起的氣氛中進入内閣辦公,他這次進内閣和上次徐有貞做首輔時大是不同,上次隻是内閣編外一打雜的,這次是以次輔的身份進入内閣。他現在不去戶部,因爲戶部有很多曹吉祥的人,這種情況下去管戶部的事純屬是自己找不痛快,戶部暫時由戶部侍郎打理吧。入選驸馬是葉三授意唐甜殺掉的,而且現場詭異,令官府無從查起,沒有絲毫線索。但葉三還是意識到會有麻煩,果然不出他所料,朝廷裏都因爲這事兒炸開了鍋。幸好葉三已有心理準備,這時候才可以從容不迫。
相對來說,内閣比較簡單安靜一些,因爲現在内閣隻有三個人,内閣首輔王翺還在任上,并且兼任吏部尚書,皇上顧及到朝局的穩定,并沒有冒然下旨讓首輔下台,所以葉三進入内閣做了次輔。還有閣員李賢,因瓦刺在通州、薊州等地劫掠的厲害,朝廷派李賢以巡撫的身份坐鎮通州,恢複通州的運作,建立官府秩序,現在不在内閣值房。
不管怎麽說,什麽衙門都在紫禁城外面,唯獨内閣在午門之内,足可以證明它的地位。葉三站在内閣門前,看着那幾棟并不十分高大的建築,心下感歎良多。這個地方應該是天下科舉讀書人的終極目标了,而自己才入仕途幾年就站在了這個地方。回顧這幾年棄武習文走過的仕途,不得不讓人感慨萬分。葉三久久地站在内閣門口,關于内閣他心裏想的很多。其實首輔制度是在永樂朝建立得以實施的,皇上不上朝,卻可以把整個帝國抓在手裏,内閣制度有功不可沒的功勞。直到三楊輔政,内閣一度擁有極大的權威,皇上隻要玩轉内閣,就可以玩轉整個帝國,于是朝廷運行得比較順暢。但是國體遭到外侵後,而朝廷内部黨争越演越烈,規矩都破壞了,朝廷就亂了起來。外廷的紛亂不是平衡,而是破壞,很多政略完全得不到有效實施。所以此後的首輔空有一腔熱血理想抱負,完全施行不下去,中興大明成了一句空談,除了拿些宮廷秘案吵吵鬧鬧,打擊對手,政略方面如一潭死水般死寂。當後任首輔看到三楊的悲劇,都采取低調的執政姿态,做了太平宰相,以期得到善終,并不提出什麽激進的革新,且無法控制朝局,在朝廷上和稀泥,現在的首輔王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就在葉三胡思亂想的時候,王翺來了:“葉閣老您怎麽不進去呢?”
葉三轉過頭,看見王翺正站在他身後,聽到王翺稱呼自己閣老,葉三還有些不太适應,畢竟他覺得自己還沒老到那個程度。葉三心道如果大明出了個甘羅,十二歲就進内閣,是不是也要稱呼閣老?其實在徐有貞下台後,王翺是被曹吉祥強迫推上台的,屬于曹吉祥的人。
此時正下着小雨雪,葉三看到王翺的官帽都被打濕了,正好葉三手裏拿着一把紅色的油紙傘,撐開後,遮在了王翺的頭上,一邊客氣地和王翺打招呼:“首輔來得好早啊。”
“老夫來的時候,葉閣老已經到了,您不是更早?”王翺爽朗地一笑,完全沒有焦慮的表情,這一點葉三很佩服,也很疑惑,一個人城府不可能深到這個程度吧?人可以不把心裏話說出來,但是心情實在很難控制。王翺看了一眼葉三手上紅色的油紙傘,低聲道:“最近吵得沸沸揚揚的驸馬被殺案,聽說現場有把紅色的油紙傘。”
葉三不解地看着王翺,心道你們還能利用這麽一件事把我弄倒不成?我要真這麽容易倒,那也太脆弱了吧。葉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打油紙傘的人多了去了,莫非首輔也認爲驸馬是我殺的?”王翺笑道:“哪裏哪裏,老夫從沒這樣認爲,再說老夫也管不着了,這是老夫的辭呈,您幫忙看看,一會兒就遞到皇上那裏去。”
葉三接過那份折子,看着王翺道:“首輔要辭官?”王翺哈哈一笑:“老夫還留在這裏作甚?您還别說,老夫現在心裏面真是輕松了,總算可以回鄉養老了。”葉三這時候才回憶了一下,王翺在任期間确實沒幹什麽事兒,什麽都是曹吉祥的意思,他基本上就是抱着得過且過的姿态在做首輔,這時候他要辭官,估計還真沒什麽人想落井下石整他。他葉三就不想把王翺怎麽樣,别人讀書做了一輩子官,也沒什麽私人恩怨。主要是王翺從來不表現出自己想幹什麽事,他根本就沒有執政主張,不過是曹吉祥推到前沿的一枚棋子而已。這樣一個老人,雖然曾經站在對立的陣營,但現在他不當官了,你整死他作甚?其實王翺不傻,又是庶吉士出身,無數讀書人中選出的少數精英,他能傻到哪裏去?王翺早就看明白了,他的做法也是一種人生哲學。
“外面在下雨,咱們進去說話。”葉三一手輕輕扶着王翺,一手撐着雨傘,兩人一起走進了文淵閣那厚重的朱漆大門。
現在的内閣大臣除了外放通州的李賢,隻有王翺和葉三兩個人。王翺指着廳堂南邊的那間值房道:“老夫的值房就在那裏,葉閣老暫且居對面那套值房,等皇上恩準老夫歸鄉之後,您就可以搬到南面那套去,那是首輔值房。”
“豈敢豈敢。”葉三出于客套急忙謙虛地應付了一句。葉三觀察其他閣臣的值房都上了鎖,葉三的那套剛被打開不久,雜役正在房中收拾。從這些空空的值房就可以窺見國家的現狀。
“葉閣老,先到老夫這邊坐坐,等他們收拾。”
“那就叨擾首輔了。”兩人一起向南邊那套值房走去。進了值房,兩人一邊喝茶一邊閑聊。王翺放下茶杯,歎了一口氣:“司禮監曹吉祥還在那裏瞎忙活,想借驸馬被刺案對付葉閣老,老夫也提醒過他,可他偏偏聽不進去,老夫也很無奈。”
葉三笑道:“怕是我進了内閣,而他卻地位不保,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王翺搖搖頭:“曹吉祥完全沒看明白這裏面的關系,盡是瞎搗鼓,真是應了那句話,不怕神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朋友。”葉三也顧不上謙虛,忍不住笑了出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