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升的一刺一拔在瞬間完成,動作娴熟毫無凝滞之感,身後的親兵忍不住叫好。原來殺人這麽簡單?這就是他想象過無數次的殺人?這就是馬文升第一次殺人,他覺得沒什麽太大的感覺,隻是發現手上握着的槍柄粘稠濕滑的時候,他低頭一看,槍杆上全是鮮血,他的手才有些顫抖。
“還我兒命來!”突然不遠處一個老漢嘶聲裂肺慘呼一聲,策馬撲了過來,火紅的眼睛似要噴出火來,死死盯着馬文升,老漢腦門上青筋都漲了起來,張着嘴大叫,嗓子似乎都喊破了。那老漢沖到馬文升身旁,揮刀使勁劈砍下來,馬文升顧不得多想,急忙揚起長槍格擋,哐的一聲擋住了老漢的劈砍。馬文升虎口輕顫,随即發現老漢從馬上躍下,和自己抱了個滿懷,兩人一起從馬上摔下。馬文升感覺背上摔得一陣疼痛,長槍太滑,不知道摔下馬的時候掉到哪裏去了,他急忙伸手抓住老漢的手臂,仗着身懷武功,很容易就翻了過去。
“哎呦!”馬文升的肩膀被老漢咬了一口,右肩火辣辣的疼。馬文升大怒,一拳對着老漢的面門搗過去,砰的一聲,打得老漢滿臉是血,門牙也掉了兩顆。馬文升抽出腰刀,雙手抓住刀柄,用刀尖對着老漢的脖子,正要插下。這時他看到了老漢臉上滄桑的皺紋,絕望悲痛的眼神,眼睛裏濁淚縱橫。老人眼睛裏的眼淚讓他心頭一顫,他的手也顫抖起來,怎麽也刺不下去,他想起了自己年邁的父親,想起了父親對他說過戰場上的敵人殺人如麻,對敵人仁慈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可自己的刀卻怎麽也刺不下去。殺人究竟是爲什麽?
“噗!”突然一支長槍從他眼前飛過,插進了老漢的嘴裏,洞穿了老漢的後腦,直接将他的腦袋釘在了地上。老漢張着嘴,嘴裏含着刺穿他腦袋的武器,血從他的鼻孔、眼睛裏流出,後腦勺下面的沙土被血染紅了,還有白花花的腦漿。
“頭兒,你在幹什麽?那是敵兵!”身後的親兵提起長槍,從馬文升身邊飛奔而去。馬文升有些失神地從地上爬起來,上了戰馬,看着地上那老頭的屍體,喃喃地說道:“殺人也不怎麽快樂。”
西大營猶如一股鋼鐵洪流,在揚州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潰了楊富貴主力。炮聲轟鳴之中,又攻陷了高郵。三天後,明軍兵臨興化縣城,斬首數千,打得楊富貴隻帶着一些家丁逃回了老家。黃啓忠當然不會放過賊首,他下令總兵官章程率軍斬草除根。楊家莊的堡壘對付一下山賊還算堅固,但是在西大營的炮火面前,脆弱的就像風中的枯葉。一陣炮擊之後,堡壘成了廢墟。章程率軍進入莊中,認爲這就是賊窩,下令無論男女老幼、地主平民,全部處死。章程的骨子裏有些殘暴,他是舉人功名,以前在遼東邊城做過文官,見識了也先和女真殺人的兇殘,于是他對敵人從不心軟。
馬文升是跟着章程進入楊家莊的,他再次見識到了現實中殺人的殘酷。西大營軍紀整肅,并沒有私自對百姓搶掠,但它并不是什麽仁愛之師,執行上峰的命令毫不含糊。楊家莊的所有人全部被集中到莊子中間用火铳射殺,眼前的血腥讓馬文升震撼了。如果說之前殺人勉強可以算是打仗的話,現在這種狀況算什麽?
夕陽将西天照得血紅一片,猶如蒼天在啼血。空氣中還飄蕩着人肉燒焦的糊味兒,西大營主力在楊家莊紮營休整,馬文升不知道這些兵是怎麽吃下晚飯的,反正他吃不下,聞到那股子味道就想起那些形狀可怖的屍體,吃一口就吐一口,連苦膽都要吐出來了。馬文升不明白,平日裏将軍們不是說,西大營是保護大明子民的鐵甲雄兵嗎?現在爲什麽反倒殺起平民來了?他終于忍不住去問章程,章程冷笑着說道:“你以爲你是風?我們都是随風飄蕩的沙子而已,是沙子總有被風吹起的時候。”
舉人老爺的話就是不同,馬文升完全不明白總兵官說的是嘛意思。事實上如果馬文升不是葉閣老的人,他這麽一個小旗連見總兵官的資格都沒有。章程已經脫下了盔甲,天氣很熱,他敞着胸膛,可以看見明顯凸出的大塊胸肌,精壯的模樣根本不像是個讀書人。
章程見馬文升發呆的模樣,知道他沒聽明白,于是又說了一句:“謀反自古都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屠滅一個楊家莊算什麽,難道我還敢對謀反的人有仁慈之心?”
就在這時,一隊官兵押着三個人走進章程的大帳。前面披頭散發的老頭就是楊富貴,他低着頭,就像霜打的茄子,後面還有兩個美貌少女。章程見了,眉頭一皺:“怎麽還留着女人?”那兩個少女穿着絲綢襦裙,很顯然是地主家的,她們頭發衣服都保持着整潔,看來官兵們并沒有動她們。如此美貌的女子,落到一大群男人手裏,沒有被侮辱,西大營的軍紀不隻是停留在嘴上。
章程瞟了一眼,發現兩個少女長得很相似,像是雙胞胎姐妹。押送的小旗把頭上的鐵盔摘下來抱在腰上躬身說道:“禀總兵大人,這兩個女子是賊首楊富貴的女兒,是雙胞胎姐妹,小的們不忍殺之,便送到總兵大人帳裏,聽大人處置。”官兵們不過送來美女,想讨好章程。
“綁了!”章程冷冷地說道。衆軍士聽命,将兩姊妹綁到帳中并排的兩根柱子上,衆人心道總兵大人難道要當衆……章程在帳中踱了幾步,從案上橫放的刀架上拔出一把龍紋單刀,刀身如水一般清澈。章程提着刀走到哪兩個被綁在柱子上的少女面前,她們的眼中滿是驚恐,渾身簌簌發抖。他把刀身放其中一個少女的下巴,向上輕輕一用力,就讓那少女擡起頭來,章程很仔細地看着那張美麗的臉,輕歎道:“真的很漂亮。”
“你……你想幹什麽?”少女見章程看着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心裏害怕,害怕章程對她施暴,她自己也不認爲章程會馬上殺她,雖然章程拿着刀。卻不料就在這時,章程突然暴呵了一聲,身形敏捷,一刀對那少女的脖子劈将過去。鮮血飛濺,那美麗的頭顱從身體上滾落在地,而身子因爲被綁着仍然在柱子上噴血。
“啊!”就連衆軍士也驚呼了一聲,對章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疑惑不解。
“不要!”另外那個少女哭了起來,她看着章程拿着鮮血淋漓的刀走向自己,于是哭喊道:“老爺,您饒了我吧,您饒了我吧!嗚嗚嗚……”
馬文升有些憤怒地說道:“總兵大人,您這是在幹什麽?”剛剛兩個少女被押金大帳的時候,馬文升驚于她們的美貌,都不敢正視。不料轉瞬之間,他眼中的美女就死在了屠刀之下,而剩下的一個在哭喊讨饒。章程沒有理會馬文升,如果是其他部将敢在他面前這樣說話,早就拉出去打軍棍了。
這時一個将領低聲在馬文升耳邊說道:“她們是賊首的家眷,遲早都是個死,大人這樣殺了她們,是對她們好。”
章程看着地上的美女頭顱輕歎道:“在鐵蹄面前,美好的東西會更加誘人。”衆人都在不解總兵大人的意思時,章程回手一刀又砍下了另一個少女的頭顱。
“哈哈哈……”綁在一旁的楊富貴突然仰天大笑,花白的亂發在空中飛揚。楊富貴笑出了眼淚,他的眼睛裏表明,他恨不得生吃章程的血肉。
章程冷冷地說道:“你有家财萬貫,土地千頃,朝廷收你點稅,你就聚衆造反,殘殺官員,攻城略地!這,就是你的下場。與其讓你們一毛不拔,留給女真人去搶,不如送給咱們做軍饷,讓咱們去殺他們。來人,我沒有興趣殺這種人渣,拉出去砍了,把腦袋裝匣,送往兵部尚書黃大人那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