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充善決定和江淵兩人抵抗明軍的時候,仿佛就在黃昏時分,但代善分明記得現在正是正午,外面的光線同樣黯淡,天色似乎在突然之間變暗。夏天雷雨多,看樣子快下暴雨了。
隻聽得江淵說道:“喳!奴才願意跟随大首領直到最後,上城殺敵……如果有機會的話。”充善聽得他話裏有話,忍不住說道:“什麽意思?”
江淵那股子陰氣又上來了,低聲陰陰地說道:“奴才如果沒猜錯,二阿哥等人應該在密謀暗算大首領,以便明日投降時在漢人面前好說話一點……”
“喀!”突然大廳中猛地一陣閃亮,随即一陣開天辟地般的巨響轟将下來,原來是突然打了個響雷,猛不丁地吓了充善一跳,他雙腿一軟,跌坐回到椅子上。
“喀喀……”天上時不時響起一聲聲驚心動魄的雷鳴,昏暗的天地間刹時就是一陣閃亮,勁風吹得滿城塵土飛揚,落葉和雜物在空中瘋狂地亂飛,整個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在雷電交加風雨相間之中,赫圖阿拉城顯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時都會像摧枯拉朽一般轟然崩潰,化作一堆廢墟。
在二阿哥妥義谟的府中,幾個親王貝勒,還有幾個部落首領都聚在了一起。整個府邸戒備森嚴,幾乎連蒼蠅都飛不進去一隻。隻聽得妥義谟說道:“攻取沈陽之前,父王一直都帶引着我們走向勝利……但是,從強攻北京,到遼西走廊戰事,一直到丢失沈陽,退守赫圖阿拉,父王每次都犯了決策錯誤,導緻我們實力不斷消耗,最後竟然到了這般山窮水盡的地步……”
妥義谟是充善的次子,已被指定爲大首領的繼承人,是充善寄予厚望的兒子,可是他還沒機會繼承大位,整個女真帝國都要土崩瓦解了。這時一個部落首領道:“聽說徐連勝的東路軍明兒就到城下了,大首領似乎要玉石俱焚,死守到底。”這個部落首領是個蒙古人,帶着部衆投靠了女真之後,就做了部落首領。女真強盛時他也是吃香喝辣逍遙過一陣子,可現在要完蛋了,他卻不想爲女真殉國。他心道我隻是個蒙古人,爲什麽要跟着他們一塊兒死?他想跑但是沒地方跑,四面明軍合圍,往哪裏跑呢?就算能僥幸跑出去,周邊的部落可不敢和正強勢的大民國對着幹,去收留大民國的死敵。
因爲在座的各位還有充善的親屬,所以大家心裏都有暗算充善自保的心思,卻都不好明說出來。那個蒙古部落首領見衆人都在那打哈哈,便急不可待地說道:“眼下咱們要兵沒兵,要糧沒糧,連人口都被漢人殺光了,還打下去有什麽意思……不如暗算……廢除……,反正是投降吧,沒其他路可走了。”
一個親王接着那個部落首領的話道:“大首領是咱們女真的首領,不管投不投降,漢人都不會放過他,廢掉大首領不如殺了,省得大首領落在漢人手裏受辱。”
妥義谟默然,畢竟充善是他的父親。衆親王見狀紛紛附議,贊同取充善項上人頭向漢人投降。大夥商量罷,便帶着全副武裝的侍衛向充善的住處過去。赫圖阿拉很小,大首領的住處實在太寒碜了,連行宮都算不上,他們的宮殿在盛京,早已被漢人軍隊占領了。
一路過去的許多親王都以爲在充善的府邸會發生一場血戰,卻不料大夥到達目的地之後,見院門都敞開着,裏面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地上的落葉和垃圾也不知幾日沒人打掃了,風一吹就滿院子亂飛,說不出的凄涼。衆人持械沖進充善的府邸,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實際上奴才們都跑光了。帶着刀劍的侍衛開路,衆親王一起走進大廳,隻見床邊的簾子被灌進來的風吹得在空中飄揚,就如一張張旗幟一般。室内的光線十分昏暗,油燈都被吹滅了。
就在這時,隻聽得充善的聲音道:“本王等你們多時了。”聽到充善的聲音,多年的積威之下大夥都不敢動彈,明明知道現在充善身邊沒人了,但依然有一種震懾人的氣氛。妥義谟一不留神,竟然跪倒在地道:“兒臣叩見父王。”
北面椅子上的充善藏在昏暗的光線中,讓衆人看不甚清楚,隻聽得他說道:“你們是來殺本王的吧?”大廳中沒有人回話,他們沒想到充善已經猜到了,有人還忍不住左右回顧,生怕旁邊埋有伏兵,可是這裏哪裏來的伏兵,連打掃院子的人都沒有了。
充善又道:“本王到最後還能有點作用,也是值得欣慰的。你們取了本王的頭顱交給徐連勝,他一定會送到北京去請功……本王生前沒能進得北京城,死了總算能進去啦。”
妥義谟道:“王爺們說父王無論怎麽樣,漢人都不會放過您,您就不如自行了斷,以免在漢人面前受辱。”充善仿佛沒有聽見别人說話一般,獨自在那說道:“本王南征北戰戎馬一生,到頭來卻如此收場,唉……多懷念當年縱橫沙場所向披靡的時候啊。”
妥義谟道:“父王,咱們女真在大略上有幾處失誤,不該長期威脅北京,否則漢人也不會把咱們當作心腹大患,以傾國之力與女真作戰。在戰場上也有幾處失誤,最後一次入關時,不該把目标定爲攻占北京城,否則幾路親王的幾萬精銳就不會喪失,在遼西走廊時,我們又不甘于放棄,結果主力精兵幾乎盡失,以至于漢人深入遼東之後我們再也沒有力量威脅到他們……”
充善歎道:“你沒說到點子上,咱們最大的錯誤是生錯了時候。史上的匈奴人沒能像蒙古人那樣入主中原,難道是匈奴人不夠強麽……可本王總覺得上天在指引着我們女真君臨天下入主中原,天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在充善說話的時候,妥義谟手握刀柄,慢慢地向前靠近,衆親王貝勒也一并跟了上去。走近之後,才看見充善的模樣,并且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跪着一個漢人江淵。充善見他們身上帶着兵器,更是可以肯定他們是來殺自己的,便說道:“本王死了之後,你們給江淵這個奴才一條活路。”
江淵聽罷已是感動不已,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妥義谟可能覺得這事兒有些諷刺的味道,他爹要死了,自己不哭,反倒是個外人奴才在傷心,當下就怒道:“這個狗奴才平時就知道蠱惑父王,盡出馊主意,不是他那次提出口糧的壞主意,咱們女真在遼西走廊能敗得那麽慘?”
妥義谟“唰”地拔出腰刀吼道:“兒臣替萬千女真人亡魂除去這厮!”說罷一刀劈了過去,正劈在江淵的臉上,江淵慘叫了一聲,雙手捂住臉,鮮血直流,倒在地上。妥義谟殺了一個人,提着血淋淋的刀向充善走了過去。弑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兒在女真人看來雖然不合道德,但并沒有漢人眼裏那般天誅地滅地嚴重。
充善的喉結動了一動,什麽話也沒有,直愣愣地看着殺氣騰騰的妥義谟,他身上也沒動彈,并不想反抗。征戰了一生的充善武功了得,可最後還是沒派上用場,因爲要殺他的人是自己的兒子,而且後面還有許多拿着武器的親王和侍衛,反抗也是無用。
妥義谟大叫了一聲,一刀捅了過去,使勁全力,以至于刀尖立刻就從充善的背上穿了出來。充善的牙關咬得格格格地響,竟然沒有痛叫出來。此時妥義谟的眼睛裏流出了淚,好像疼的人不是代善,而是他一樣。妥義谟手上一轉,将刀身在充善的腹中攪了半圈,他仿佛能聽見腸子斷裂的聲音,一縷鮮血從充善的嘴角流了出來。充善的瞳孔慢慢發散,漸漸失去了光澤。(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