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執子之手



秋風習習,攜一縷相思,一縷惆怅。

顔泊見那少女隔水相望,下意識地想回避,在臨近對方身前的刹那,他急忙轉身,然而就是這一眼,他生生頓住了腳步。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晴空潋滟下,獄蝶翩翩飛向少女,盤旋在她的頭頂,徘徊不去。男子停駐在她對岸,步步維艱般緩緩走來,心跳,在這一刻仿佛停滞。

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他擡起顫抖的指,撫上苦盼,苦等,苦苦尋覓了萬年的眉眼,百轉千腸,爲卿牽絆。

萬年麻木的心,倏然生出一絲疼痛,這種痛迅蔓延,像被利刃一刀刀淩遲。他擡起神色複雜的眼,既悲,亦喜。

回憶,如走馬燈般湧入眼前,曆曆在目。他曾以爲自己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失落,習慣了生老病死,愛恨愁離,求不得,卻放不下。

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若問相思爲何苦,隻因相思已入骨!

辰歌我尋了你一萬三千三百一十二年,曆經兩百次輪回轉世。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空一縷馀香在此,尋之,盼之。

如今你還記得當年舍身救下的那隻黑蛟龍嗎?

終究還是忘了......

看着眼前的少女滿臉怔然,掌心下,猶能感受到熟悉的溫暖。然而那道溫暖卻寸寸消散,少女在驚愕過後,下意識地步步退縮。

“你是在怕我?”顔泊神色受傷地看她,取下帷帽。

天邊晚雲漸收,淡天琉璃,寒潭邊,尚餘孤瘦雪霜姿。

這是一張清秀而淡漠的容貌,蕭蕭肅肅,爽朗清舉。無瑕的肌膚勝似昆侖墟峰頂盛開的雪蓮,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射出厚重的陰影,掩住一雙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所有哀愁的寒潭碧眸。

眸光流轉,驚豔了時光,刹那了風華。

波光潋滟的眸子倒影出凡塵濁世,三千世界,宛若天山之巅最清澈的一泓聖水,讓人禁不住失了心神。

男子斂住心緒,眼底波瀾驟起,洩露出心底深埋的情愫。一雙眼眸緊緊鎖住少女,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些許不同,他不知道心中自己所期待的,究竟是什麽。

“看到這雙眼,你也會害怕......”這聲音低沉醇厚,卻又彷如金鍾玉磬,敲在人耳中,隻覺一陣撥人心弦的蠱惑。

昙蘿略一蹙眉,想不到這男人原來不是個啞巴,更不是眼盲。可這雙碧眸清澈如水,通透的好似翡翠之光,又怎會害怕?

她拼命搖頭,爲了證明自己,特地向前走上兩步,指尖觸及對方的眼角。

“巫仙,這麽好看的一雙眼,爲何不顯露出來?”

“你不怕?”他詫異。

“有何可怕?”她反問。

“我是天煞孤星,凡看過這雙眼的,将會......”

“可這又如何?”昙蘿出聲打斷,她淡笑着說道,“隻要命格夠硬就能無所畏懼,巫仙不妨幫我蔔算試試。”

顔泊望向少女,他苦笑,若真能算出神的命運,他又何嘗淪落至此。

昙蘿不知對方所想,滿心記挂着京都那邊的太子還等着她救命,如今好不容易堵住了巫仙,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讓他遁走。

“其實我這次翻山越嶺的跑來求醫,就是希望巫仙能出手相救。”她直截了當地說出目的。

“救,如何救?”顔泊心下酸澀,他苦心尋人人不知,對方千裏迢迢,卻是爲了另一個男人。

“傳言麻衣巫仙能活死人,生白骨,我希望你能救活太子!”

“癡人說夢,人死怎能複生,更何況他的魂魄早已入了冥界輪回,即便救活了,那也隻是一具空帶溫度的屍體。”

“若是他的魂魄并未進入輪回呢?”

顔泊嗤笑一聲,這世上哪有死後不入六道輪回的,她不過是一時執念,想通了,便會放下。

昙蘿見巫仙靜默不語,隻是繞過她,走向竹屋。她急急追上,堵在男子面前,一副癞皮狗擋路的架勢張開雙臂。

“你讓開。”

“答應救他!”

“非他不可嗎,爲了一個死去的男人。”顔泊倏而歎道,“留下來,還有我陪你。”

昙蘿怔怔看着眼前的男子神色哀默,俨然話本子裏的苦情男主。

她靜靜搖頭,輕輕開口:“可我喜歡他,讓他獨自一人留在那個冰冷的世界,我于心何忍。”

“你這般對我,又是于心何忍!”顔泊再也控制不住泛濫的情緒,沉聲怒吼,他苦苦尋覓多年的人,張口閉口說得都是另一個男人。

他隻是想報答當初恩澤,護她一生,難道這個心願也無法實現?

“我......”我咋了,貌似她除了日夜在對方門前晃悠添堵,也沒招他惹他吧。

“你若是敢飲下這瓶毒藥,我便應你要求,哪怕是具沒有魂魄的空殼,我也替你救回。”顔泊掏出剛研制的藥物,遞予昙蘿。

“大丈夫說話一言九鼎!”她匆忙接過,拔開瓶塞,透明的液體飄散出一股淡淡的異香。這種氣味自己竟然毫無印象,她擡眸看向男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就不信對方真敢讓自己中毒。

試探,這絕對是赤果果的試探,想讓她知難而退。可她有那麽傻麽,豈會輕易上鈎。

思及此,昙蘿端起白瓷藥瓶,仰起頭,鼓着腮,正欲一飲而盡。

“啪”的一聲,勁風襲來,鬓邊散落的揚起張狂弧度,如垂柳扶風。

她轉眸瞥向地上,瓶中的藥水灑了一地,萋萋芳草頓時枯萎泛黑。娘的,這男人還真敢讓她中毒!

“你瘋了!”她怒聲斥責,擡眸卻對上男子悲恸的眼神,嘴邊的痛罵戛然而止。

“我會替你救他,從此往後,我們兩不相欠。”既然這是你最大的心願,我替你實現便是,下一世,他做回魔界至尊,與你辰歌再無任何牽連。

說罷,拂袖而去。

昙蘿看着男子決絕的背影,明明得知太子有救了應該心下歡喜才對,爲何心中鈍痛。

得到巫仙許諾後,接連幾日又是看不到對方身影,她郁郁寡歡,琢磨着何時才能啓程回返。話說這次失蹤,阿仁和墨千玄恐怕擔憂受怕,食不下,寝難安。

不對,墨千玄應是擺脫了她這個包袱,在草原上篝火烤肉,載歌載舞。

某女悶悶地躺在竹榻上,抑郁長歎。

“姐姐,仙師他喚你過去一趟。”小谷趴在窗外,瑩瑩笑道。

昙蘿一個鯉魚打挺,立馬恢複精神,那男人必定是收拾好包袱準備啓程。

竹屋小徑上,顔泊整裝待,不過包袱物什倒是不見,背上獨獨挂着一隻竹簍。見少女走來,他不一語,徑自走向叢林。

“仙兒,你看本姑娘完好無損,也沒災禍降臨,這是不是說明了我不會被煞氣所傷?”昙蘿有一搭沒一搭的找話。

“嗯。”男子隻是颔,這少女命格堪硬,況且這些天來,他用靈植入浴,梵音淨心,就是爲了不讓對方被煞氣所傷。

前方樹林茂盛,昙蘿緊随男子身後,起初還以爲她是要出谷,當兩人越走越深,她後知後覺地現,四周沒有出谷的路。

“仙兒,我們不是要出谷嗎?”

“仙兒?”男子蹙眉,他堂堂大男人,怎得如此稱呼,“喚我顔泊。”

“那名字繞口,隻有仙兒才能襯出你的一生仙氣。”其實是煞氣。

顔泊不喜多言,對這種口頭稱呼不予計較,他遙遙指向前方山坡,神色肅然:“還魂術要用到的召魂燈,實則是用招魂草做燈芯,然後将對方的生辰八字予以燃燒。那男人魂魄未入輪回,方可召回,否則一切都是徒然。而這種招魂草長在至陰之地,前方是片沼澤區,你随我前來留意腳下。”

敢情巫仙是帶她過來尋藥救人,不過話說回來,這好像是對方頭一回蹦出那麽大段話,昙蘿自然認真銘記。

樹林愈濃密,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四周散出動植物腐朽的氣味,屍骨殘骸随處可見。

昙蘿試着用神識搜尋附近有無開智的草木,她雖未曾見過招魂草,可昆侖墟靈氣充沛,生出木魅精怪不足爲奇。

“不是讓你注意腳下,爲何不聽!”男子向來雲淡風輕的面上此時薄怒中透着一絲無奈,他方才恰一轉身,便見少女漫不經心地四處張望,對面前的沼澤溝渠渾然不覺。

“我......”她小聲嗫嚅,頓覺心虛。

“罷了,跟緊我。”男子輕拂雲袖,長衫玉立,轉身徒留一道茕茕孑立的孤單背影,雖然近在咫尺,卻如同隔世。

林中風起,枝葉扶疏,她看着面前那片素雅麻衣,廣袖長舒,衣袂翻飛,仿佛随時會消散在風中,看得她心間一緊,下意識便想将對方擁在懷中。

手,不知不覺輕緩揚起,追随那道風,穿過那縷,觸碰到對方的衣角。

與此同時,男子恍若心有靈犀般轉身回眸,一隻修長玉手倏然将少女的柔荑緊緊包裹,掌中是讓他貪戀的溫暖。

執子之手,共你一世風霜。

昙蘿怔然駐足,卻對上顔泊溫潤的眉眼。

他輕啓唇瓣,淡然道:“腳下沼澤密布,我攜你出林。”

“好。”她僵直的手臂微微舒緩,蜷起指尖,被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托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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