榧樹就是香榧樹,在熱帶雨林地區能長到二三十米高,樹圍三五人方能合抱。榧樹連片成林,陽光不透,目力所及僅達數丈開外,确實有一種陰森鬼氣的瘆人氛圍。青石闆路就從這陰森鬼氣的榧樹林間洞穿直行。
馬幫隊伍一走進榧樹林,大家都不說話了,沒了人聲,這林子裏更顯壓抑沉悶,唯有那騾馬脖子上的鈴铛晃蕩着發出一串單調乏味的碰響。李小豹覺得好笑,大白天的哪來什麽妖魔鬼怪?充其冒出來幾個毛賊鼠盜還差不多。李小豹吃了阿德給的幹糧,肚子一填飽精神頭就上來了,也不騎騾子,拎着他的布口袋步行,一路東張西望,左瞅右瞟,好似在欣賞沿途風光——這榧樹林除了樹還是樹,有什麽好瞧的?
還别說,仔細瞧還真能瞧出點好看的東西來。這榧樹上結了許多的堅果,堅果叫香榧子,大小如棗,呈黃白色,富有油脂和特有的一種香氣,是齧齒類、靈長目動物們最喜愛的食物。濃密樹葉間,一群紅面猴在跳來蕩去嬉戲,見樹下有人經過,便安靜下來,蹲在枝桠上咬嚼堅果,從綠葉縫隙探出一張張赤紅的臉,警惕地注視着一溜長蛇的馬幫隊伍。
紅面猴盯緊了地面的威脅,卻忽略了來自樹冠頂上的危險。一團烏雲無聲無息地從天空飄過,忽地如利箭直插進榧樹林,伴着一聲凄厲的慘叫,一對尖銳鋼爪鉗擄着一隻重達20公斤的紅面猴,複從樹叢間沖天而起——且是一隻在熱帶叢林也罕見的巨大可怖的食猴鷹雕。一時,榧樹林裏的紅面猴齊發出酷似人類的哀号群啼,令樹下馬幫的人衆聞聽無不心驚膽戰。
這榧樹林果真有些邪門,有些陰風瘆人。
現在不難理解,馬幫頭和他的夥計擔心是有道理的,這地方不但有猙獰可怖的兇獸猛禽,可能還有比兇獸猛禽更現實更殘忍的土匪出沒。土匪不似毛賊鼠盜,他們是明火執仗用槍用刀攔路打劫,誰要敢說半個不字,那就刀刀見血,管殺不管埋。這支馬幫星運不好或者出門沒挑日子,他們越是擔驚受怕那禍事殃患偏是要找上門來,剛剛才被那隻巨鷹駭出一身冷汗,眼下——說不得,那土匪真的就來了。
一幹十多位兇神惡煞的漢子“呼啦”從榧樹林中跳将出來,提刀拿槍,迎頭擋住去路。這幫土匪不知是托大或是經驗不足,隻顧前面攔道忘了後邊堵截,結果落在馬幫尾巴的那位夥計驚恐之中,調過頭,牽着騾子就不要命的逃,這一逃竟帶動倒數幾位同伴也依樣學樣照葫蘆畫瓢,稀裏糊塗地跟着跑将起來。土匪自然不肯放過到嘴的肥肉,拿槍的趕緊追趕,邊攆邊朝天放槍恐駭。這夥土匪不鳴槍還好點,一鳴槍反到把整隊馬幫驚得炸營沸騰,四下亂竄……
李小豹沒逃,幾個土匪他還沒放在眼裏。土匪剛顯身時,他幾步跳到一株粗大的榧樹後邊,身子靠着樹軀杆,打開布包,手腳麻利地将那支M16自動步槍組裝起來。這會兒,除開去追趕的土匪,剩下的就沒有幾位了,而且留下的這幾位居然全都握刀,不見有執槍的家夥。李小豹瞧了心頭不禁有些樂呵,竟生出一種貓戲老鼠的的快感——他不忙着開槍,因爲他看見阿德拎着那柄撣族砍刀,一人對衆,全然不見絲毫畏懼之态。
這小子有膽量,是條嚼銅咬鐵的硬漢子。瞅着盯着,李小豹霍地驚訝萬分——真就奇了,阿德握刀的身形與自己執刃的姿勢一模一樣,全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這阿德一定與田龍大有淵源,李小豹心想。
阿德亦是心高氣傲之人,他見剩下來的土匪皆是拿刀,也就不屑于用他的英格拉姆手提機槍來對付,當然還有客觀理由,他沒像李小豹那樣預先就作好了組裝槍支的準備。
阿德身子微側,砍刀朝前下方斜橫,眼睛盯住對面幾個土匪……正對峙,土匪身後邃然竄出一條粗壯的黑犬,緊跟着黑犬,一個壯漢揮刀撲了過來。阿德身形未動,刀尖卻如蛇吐信般的迅疾,一挑一拉,眨眼給那躍起空中的黑狗來個剖肚開腸;接下,刀鋒橫沾斜劃,擋開對方來勢洶洶的劈頭狂斬,瞬時割斷那壯漢土匪暴凸的胫脈。須臾之間,連取一犬一漢的性命,阿德的功夫确是不可小觑。
阿德殺了那一犬一漢,引出樹林躲藏的一個女人。這女人四十不到的年歲,打扮妖冶,正是薩爾溫江開黑店的“孫二娘”。她沖出來,對一個頭目模樣的土匪氣急敗壞地說:“當家的,快開槍打死他!他殺了我的丈夫!”
那當家的土匪起初以爲,四五個手下對付一個年輕人應該綽綽有餘,也就沒有想到用槍,待阿德手起刀落輕松宰了一狗一人,方才曉得對手是個棘手的硬碴,正暗自嘀咕用不用槍,人多勢衆的,自己還掏槍會不會讓身邊的幾個兄弟笑話……那妖冶女人忽地跳出來,咋呼催促他開槍。有了這個借口,當家土匪就坡下驢,從懷中掏出手槍擡腕便放——砰!
槍響了,倒下的不是阿德,卻是當家土匪自己。
李小豹拎着M16自動步槍從樹後轉出來,沖着幾位驚愕的土匪正言道:“江湖上的規矩,刀對刀,槍對槍!你們當家的這規矩都不懂,還想來吃黑道上的飯?”說着又調過臉,一改嚴肅面孔,笑嘻嘻向阿德說,“兄弟,好刀法!這裏還剩幾位,讓兩個給我,我也來過個手瘾——你們别想着溜,誰他媽腳底闆抹油老子的子彈不長眼睛!”
阿德也樂了,跟自己結伴而行的李小豹不但有勇有謀,竟然還如此有趣,一時間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遂用腳一挑,将那死漢子的腰刀踢給李小豹,口中說道:“好兄弟,認識你不枉此生!喏——接着!”
李小豹左手提槍,右手接過腰刀,刀鋒在空中輕盈靈巧蛇舞兩下,然後凝滞不動,鑄成一個與阿德紋絲不差的姿勢。阿德瞧了,自然驚訝不已,再瞅李小豹,這家夥滿臉得意似是在說,“怎麽樣?你的刀法我也會。”
阿德、李小豹二人惺惺相惜,你言我語說話,直把眼前的土匪當着刍狗木偶一般。面前那幾位土匪還有那妖冶女人此時如坐針氈,逃也不敢,打也不是,大家左右盼顧,面面相觑。
“你,你,還有你,我一個人對仨,你們不吃虧。”李小豹指點着土匪中的三人,完全是以一副命令的口氣說道,“隻要你們赢了我,你們走路,我絕對不用槍——兄弟,你不反對吧?”
阿德笑笑,滿口答應,說:“兄弟,我沒問題,行!”
那被點到的仨土匪心中再畏懼,卻也無奈,隻得壯着膽子出頭與李小豹過招。其中的一位或許有點武功,尋思反正是死,不如魚死網破搏一搏,三人一塊沖上去拼殺,說不定就能将這托大的家夥亂刀戳斃,爾後趁機奪取他的自動步槍,就能反敗爲勝。他朝另外兩位土匪使個眼色,口中忽地“哇哇”怪叫一聲,挺刀率先沖向李小豹。實在是這土匪武功太次,砍刀舞得風聲亂響,聲勢駭人,在李小豹眼中卻好比小兒擺弄玩具劍棍一般好笑。等他砍刀劈來,李小豹将腰刀順勢迎上,輕輕一沾一繞一磕,便打掉了對手的砍刀,而他自己的身形與阿德一樣寸步未離。這還不算,李小豹的刀尖此時還正抵着那土匪的頸窩,隻要再用力剌進兩分,當場就會血噴數尺。另外兩位土匪吓得魂飛魄散,哪還有狗膽拼殺,當即棄刀跪倒,磕頭如搗蒜,乞爺爺告奶奶求好漢饒命。
李小豹呵呵一笑,一腳踢開面前的土匪,扔掉手中的腰刀,對阿德言道:“兄弟,殺人也不好玩,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你看?讓他們滾好了——把身上的武器全都留下,滾吧!”
土匪們如蒙大赦,扔掉亂七八糟的武器,一窩蜂鑽進草稞樹叢,比兔子還跑得快。留下阿德、李小豹二人相視莞爾。
不消說,有了這次與土匪的遭遇,阿德、李小豹相互了解到彼此的底細,原來竟都是田龍的兄弟,都是沖着一個目标去清邁找田龍。二人大悅,心中的猜疑如冰遇火,頃刻消融。他們正高興地說笑,收拾代步的騾馬,準備起程,不遠處的灌木一陣搖動,卻是躲藏在附近灌木的馬幫販紛紛走了出來。
馬幫的人目睹了剛才那一幕,方知今早捎帶的客人乃是他們的救星,尤其是馬幫頭更是感激不盡,今天若非有他倆同路,錢财貨物定會被土匪洗劫一空,鬧不好還得丢掉幾條人命。現在有這兩尊門神做保镖,什麽樣的邪門鬼祟還敢來?馬幫頭也不懼土匪了,當即吩咐就地埋鍋造飯,他知道李小豹早就嚷嚷肚子餓癟了,再說還得在此等候先前跑散了的夥計和騾馬。
一時,榧樹林内炊煙氤氲,人語馬嘶,一掃陰霾森怖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