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盡興,阿德與稻穗芳子回到爺爺家。
晚上,稻穗芳子同阿德自然要親熱一番,已經與阿德有幾次夫妻之實了,她就褪了許多姑娘的本色,迎合主動,大膽激情,直到她累得香汗淋漓,暢快而至,方才枕在阿德肘彎甜甜進入夢鄉。
稻穗芳子睡了,阿德卻依然無眠。今晚,他在稻穗芳子的表親家無意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再聽了關于榉樹林的鬼故事,他便将此事聯系起來。我們知道,阿德的分析能力出類拔萃,不亞于金三角的前司令田龍,甚至還遠遠超過田龍。黑暗中,阿德經過一番思考,決定去做一件令七景島人匪夷所思的事。
等稻穗芳子睡熟了,阿德輕輕從她脖子下抽出手臂,蹑手蹑腳穿上衣服,帶上手槍和匕首,出了卧室。他站在卧室外靜靜地聽了一會,臉上竟然露出一絲不明意義笑容,似是對屋裏睡覺的稻穗芳子很滿意,又好像是認爲自己的判斷很正确。不得而知。接着,阿德離開了稻穗芳子爺爺的這棟房子。
黑暗中,阿德徑直往七景島的東面走去——這就奇怪了,七景島的東面就是榉樹林,就是那片墳地呀!阿德究竟想幹什麽?
今夜是個月黑頭,七景島被籠上一層厚厚的夜幕,不說伸手不見五指,但也眼前暗淡無光。這難不倒阿德,聽聲辨識,摸黑行走,是他打下練就的本事,在莽莽大森林内他皆能找出正确的方向,小小的七景島又豈能令他不辨東西南北。
憑着白天的記憶,阿德很快來到那片榉樹林。他在樹林外仔細聽了陣,确定裏面沒的動靜,才鑽進林子。林子内果然是一片墳頭,阿德也不忌諱,就在墳地悄悄潛行,似在尋找什麽。當他來到一處孤零零的墳堆旁,忽聞那墳堆後面傳出一點細微的響動——阿德疾然就地一滾,同時拔出手槍,對準發聲的方向。
“小子,别開槍!”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像從墳墓裏冒出來,是人皆會吓得魂飛魄散,可阿德聽了卻半分也不驚奇。但阿德也沒有開槍。
說話的竟然是比較标準的英語,隻是帶着濃重蒼勁的日本口音。
墳墓後的聲音繼續說道:“小子,你手裏的槍支是東京警視廳的點三八配槍,你怎麽會有?你是警視廳的探員?”
“我不是警視廳的探員,我隻是位來日本探親的泰國人。稻穗芳子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龜雄闆刍先生!”
龜雄闆刍,奇了!這不就是1939年在長沙指揮攻擊一五九七高地那位日軍聯隊大佐嗎,今夜竟與高地守軍營長的兒子阿德,在過去近四十年,在這太平洋上的一個小島,在這榉樹林内一片墳地相遇。真的令人難以置信。
其實,龜雄闆刍不是别人,他正是稻穗芳子的爺爺。龜雄闆刍從容從墳堆後邊轉了出來,來到阿德面前。此時,天空的浮雲似被風吹散,竟有了一些星光,貼近端倪,勉強能辨出人的五官。
“來吧,阿德。這兒有塊石頭,咱們坐下好好談談。”龜雄闆刍口氣和緩下來,阿德沒吭聲,依龜雄闆刍的話坐在他身邊。
“實話告訴我,你究竟是幹什麽的?怎麽會有一支手槍,還有一把軍用匕首?我是稻穗芳子的爺爺,我得爲我的孫女負責。”
于是,阿德一五一十将他阿姐紫雯的故事再講了一遍,并着重解釋是他泰國的一位朋友介紹他去酒吧向一位日本人買來的。阿德還說他是搞植物研究的,在泰國常年出沒原始森林,當然得配戴武器,故對使用武器不陌生。
阿德的解釋還算合理,龜雄闆刍“哦”一聲,又問:“你怎麽會半夜找到這裏來,你真以爲這世上沒有鬼神?我告訴你,這世上鬼神存在是真實的,因爲我就親身遇到過……”
龜雄闆刍便給阿德講述了1939年,他在長沙野戰醫院的親身經曆。每晚,醫院都會出現一位幽靈大夫,爾後奪取一位士兵的性命。都是上蒼的懲罰呀!爲什麽我們要發動那一場侵華戰争,讓無數的中國人死于槍炮之下。還有我國的民衆,也因那場戰争蒙受了太多的苦難。山本五十六、東條英機、崗村甯次,都是有罪之人,被聯軍審判也是其罪當誅。還有我,苟且活在世上贖罪——你白天看見的阿芋,大約稻穗芳子已經給你講了她的故事。
你一定很好奇吧,我堅決不去橫濱留在七景島,就是爲了這個女人。是的,是爲了她,但絕對不是爲了想娶她。我不想對你隐瞞,我天天照顧阿芋甚至晚上也來陪她,真正的原因是贖罪啊!就是身邊這座墳墓,裏面埋着的是樞野君骨灰,他原是我們學校的同事,後來是我的下級,可就在一五九七高地上,我卻親自下令開槍将他射殺……龜雄闆刍的情緒有些激動。過一會緩和下來,又接着對阿德講。我從那次戰鬥過後,就得了一種怪病,白天頭痛,晚上不能入睡,再遇到醫院那幽靈大夫,病情愈加嚴重,被送回國治療多年,才康複。我知道,這是上天對我犯下的罪孽在懲罰——
龜雄闆刍正說着,瘋婆阿芋又來了。她也不瞧龜雄闆刍和阿德,就同眼前無人一般,顧自對着墳頭喃喃低語:“你看見樞野君嗎?昨晚他回來說去榉樹林,也不等我——你看見樞野君……”夜深天涼,龜雄闆刍拿出一件早已準備好的衣服,披在她肩上。爾後,連哄帶拉,将她扶回她家。
阿德跟在龜雄闆刍身後,默默無語。他不知應該怎樣來評價那場侵華戰争,畢竟他沒有親身經曆,更何況龜雄闆刍是稻穗芳子親爺爺,仇恨那場戰争,這沒有錯!仇恨執行那場戰争的日軍,比如龜雄闆刍——這真讓阿德有些迷茫了。但不管怎樣,今晚他總算解開了榉樹林之迷。
阿德在稻穗芳子的表親家吃飯時,聽說他們說起龜雄闆刍這名字,他當時頗感意外。父親曾多次給他講過一五九七高地那場血戰,其中就提到攻擊他們陣地的日軍指揮官龜雄闆刍大佐。難道天下竟有這樣湊巧的事,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稻穗芳子,她的親爺爺就是父親的宿敵?而且更令阿德生疑的是,他與稻穗芳子回家後,發現自己藏匿在被子下的手槍與匕首被人翻動過。兩件事情結合起來分析,阿德不得不防,所以決心要去榉樹林一探究竟,看那龜雄闆刍欲作何打算。
現在真相大白,龜雄闆刍查看他的槍支無非就是愛他孫女心切,人之常情而已。說來,阿德今晚還有個意外收獲,長沙教會醫院那個幽靈大夫的故事,在過去了數十年之久,在遠隔重洋的七景島得到了證實。亓午洋大夫真的是位抗日殺敵的英雄,國民政府污他是漢奸賣國賊,當局說他曆時不清白,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但,關于幽靈大夫故事的迷底,阿德決定不對龜雄闆刍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這幽靈大夫故事的迷就讓它永遠是個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