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潇湘樓裏看見馨悅姑娘，已經過了兩日了。這兩日裏，玖蘭千柔沒有出過門，偶爾和慕容千睿喝喝茶、下下五子棋，日子過得也還惬意。

隻不過，玖蘭千柔的心裏總是有些亂亂的，她總是會想起離樂、無憂，總是會想起以後的分别。

玖蘭千柔甚至有些害怕，怕以後的漫長、怕慕容千睿死了以後，真的會在奈何橋上等着她。

坐在窗前的貴妃椅上，玖蘭千柔輕輕地向後靠了靠。因爲沒有開窗子，玖蘭千柔也不用怕自己會掉下去。

從懷中掏出了冰心玉沁，玖蘭千柔輕聲道：“小玉，别睡了，陪我說說話！”

“主銀，你怎麽了嘛？”小玉甜甜地問道。

“我害怕~”玖蘭千柔淡淡地說。

“害怕？”小玉疑惑地問道，“怕什麽呢？”

“什麽都怕。怕千睿死、怕以後會活的太漫長、怕受煎熬。”玖蘭千柔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哽咽。

小玉從玖蘭千柔的手中飛出，飄在空中，飛來飛去，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玖蘭千柔看着小玉，疑惑地問道：“小玉，你在做什麽？”

小玉甜甜地回道：“主銀，小玉在思考~”

“好吧~”玖蘭千柔略有些無奈地說，“思考就要四處亂飛啊~那你思考到什麽了？”

小玉歎了口氣，說道：“嗨~小玉是真的不了解主銀在害怕什麽。小玉曾經侍候過一位主人，她隻當了50年的九尾狐，就消散了，她都不曾怕過。

九尾狐從來不在意自己活得長久還是短暫，也不曾在意過世上這些鏡花水月的東西。”

“也許是鏡花水月，但是卻很美好。”玖蘭千柔淡淡地說。

“可是再美好，終不會長久。”小玉淡淡地說，“主銀，你比離樂主銀還要難懂！”

玖蘭千柔微愣，笑着問道：“小玉，你可以給我講講師娘的事情嗎？”

小玉想了想，随後說：“離樂主銀是個特别活潑可愛的九尾狐，她最喜歡桃花，最喜歡世間的山山水水，和以前的主銀都不同。”

玖蘭千柔對着空中的冰心玉沁勾了勾手，冰心玉沁便飛回到了玖蘭千柔的手裏。她溫柔地撫摸着冰心玉沁，笑着說：“你跟我好好說說吧！關于師娘，還有你的一切。”

小玉甜甜地說：“主銀想聽的話，小玉當然可以告訴主銀。但是時間有些久遠了，有些事情小玉也記不太清了。”

玖蘭千柔笑着說：“沒關系，小玉記得什麽便告訴我什麽吧！我聽着。”

小玉嗯了一聲，繼續說道：“小玉還是重頭開始說吧~

自小玉有記憶以來，便陪在了軒轅雪的身邊了。小玉不知道自己是軒轅雪制造出的，還是意外得到的。軒轅雪是第一隻九尾狐，一生都在潛心修煉，很少出深山。小玉跟了她一千多年，她很少說話，也沒有喜怒哀樂，是個冰美人。

但是，即使她那麽專心修煉，到了九尾便是極限了，她始終沒有尋得成仙之法。

之後，小玉又陸陸續續地換了許多主人。這些主人裏，有的活了幾百年，有的活了上千年，也有的隻活了短短的幾十年。每個主人都想追求軒轅雪的腳步，尋求成仙之路，可是沒有一個成功的。

小玉以前一直以爲主人都會這樣，尋求成仙之路，至死方休。但是，直到遇到了離樂主人，小玉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九尾狐都想成仙。”

“離樂師娘不想活得長久？不想成仙嗎？”玖蘭千柔問道。

小玉淡淡地說：“離樂主人不喜歡成仙，她甚至有些讨厭待在山林裏，終日修煉。跟其他主人相比，離樂主人更喜歡遊樂人間。

她喜歡到開滿桃花的山上看花、跳舞。她喜歡到滿是積雪的崖頂上賞梅、飲酒。

小玉可能沒有和主銀說過，離樂主人喜歡人間的山水，更喜歡人類。她跟小玉說過，雖然人的一生隻有短短幾十年，但是什麽都經曆過，會哭會笑、比九尾狐的一生要精彩多了。”

聽着小玉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笑意，玖蘭千柔輕聲道：“小玉很喜歡師娘的吧？”

小玉嗯了一聲，甜甜地說：“是啊！離樂主人會和小玉說話，會跟小玉講秘密。她是第一隻告訴小玉不想成爲九尾狐的九尾狐。

離樂主人總是很開心的樣子，每天都笑意盈盈的。确實和名字很相符，離苦得樂。

但是其實，離樂主人原來并不叫離樂。她是遇到無憂的時候，才給自己改的名字。離樂主人的原名叫作歆音，家在南越的雪山上。”

“歆音？南越？”玖蘭千柔疑惑地問道，“師傅知道嗎？”

小玉淡淡地說：“他不知道，因爲離樂主人沒有說過。離樂主人見到無憂的第一眼就知道無憂是下一隻九尾狐，但是離樂主人還是選擇了幫助他。

因爲離樂主人說，看見無憂的那一刻，她覺得她的心開始跳動了。”

“一旦愛上一個人，便會義無反顧，這就是愛情。”玖蘭千柔淡淡地說。

“但是，七情六欲不是隻有人類才有的東西嗎？”小玉有些難過地說，“如果可以，我情願離樂主人和其他的主人是一樣的。”

“小玉。”玖蘭千柔輕輕地喚道，“有些事情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我們決定不了我們的出生，也決定不了會遇到什麽人、愛上什麽人，但是，我們可以決定怎樣去過自己的一生。”

小玉一怔，喃喃道：“生而非人，非吾所願。”

“你說什麽？”玖蘭千柔疑惑地反問道。

小玉淡淡地回答：“這是離樂主人臨去前說的話。”

玖蘭千柔沒有說話，輕輕地摸了摸冰心玉沁。

過了一會兒，小玉繼續說道：“後來，關于無憂和離樂主人的事情，主銀都知道了。無憂當時遇到主銀的時候，也說了謊。因爲怕主銀不想努力修行。”

“那師傅不能操控時空，爲何能進到你身體裏呢？”玖蘭千柔疑惑地問道，關于無憂和離樂，有一些事情她始終不太明白。

也許當初師傅騙她說山洞是軒轅雪建造的，是爲了讓她不再追問有關離樂師娘的事情。但是，師傅是怎麽變成一縷殘魂的？師娘又怎麽留下一點神識？師傅知道了九尾真相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而小玉并不能給玖蘭千柔回答，她淡淡地說：“這些，小玉想不起來了。離樂主人在小玉身上留下了一道封印。”

“封印？”玖蘭千柔更加迷糊了。

小玉淡淡地解釋道：“無憂成爲九尾之後的事情，小玉也有些混沌了。因爲離樂主人留下了一道封印。主銀曾經問過小玉，是不是舍棄了自己的感情。

不是小玉舍棄了自己的感情，是離樂主人留下了一道封印。所以，小玉忘記了一些事情。”

玖蘭千柔沒有說話，也許有些秘密終究是不得而知的，隻能被掩埋在回憶裏。離樂師娘留下封印，也許是爲了師傅，也許是爲了小玉，也許是爲了自己。但是，玖蘭千柔想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小玉繼續說道：“也許，當時小玉并不想記得那些。因爲，小玉很喜歡離樂主人。離樂主人很善解人意、總是爲别人着想、每天都笑嘻嘻的。也許，離樂主人不想小玉會難過，便讓小玉忘記了。”

玖蘭千柔摸了摸冰心玉沁，淡淡地說：“小玉真的很喜歡師娘的吧？”

小玉沒有說話，玖蘭千柔手裏的冰心玉沁卻抖動了起來。

玖蘭千柔輕笑道：“離樂師娘也是很喜歡小玉的，我也很喜歡小玉的~”

小玉随即開心地說：“小玉也很喜歡主銀~”小玉的部分記憶和感情被封印住了，感情變得有些淡。淡淡的喜悅、淡淡的傷心。雖然有時候提起離樂會傷心、會開心、可是很快便會恢複平靜了。

小玉又調皮地飛到了空中，圍着玖蘭千柔轉了起來。

玖蘭千柔調侃道：“怎麽？又用你那小腦袋在思考了？”

小玉甜甜地說：“沒有~小玉隻是在表達自己的開心。對了，主銀你還害怕嗎？”

“怕~”玖蘭千柔淡淡地說，“有些怕，又有些不怕了。”

“不明白~”小玉迷茫地說。

玖蘭千柔笑了笑，說道：“能遇到千睿，我覺得很幸福，但是這段幸福的時光太短。我害怕當千睿老去以後，隻留下我一個人。我不知道有沒有輪回，可以讓我再次見到千睿。

我既害怕又期待。如果有輪回，我可以去找他。但是如果沒有，我就永遠找不到他了。更也許，我可能一輩子都在找他的路上，卻沒有找到他。

也許有來生，他不再記得我。小雯也會老去，所有人都會老去，隻有我不會變。當所有人都不在了，沒人會記得我，我隻能一個人漂泊在這世間。甚至直到我死了，也沒有知道、沒有人在意。當所有人都忘了我，還有什麽可以證明我存在過？”

“小玉可以證明啊~”小玉甜甜地說，“小玉會一直陪着主銀、直到永遠、直到主銀不需要小玉了。關于主銀，小玉會記得。”

看着飄在空中的小玉，玖蘭千柔的心裏暖暖的。是啊，小玉會永遠陪在她身邊。慕容千睿陪着她幾十年，之後的幾百年她還有小玉。但是她陪伴小玉幾百年，之後的幾千年，會有誰來陪小玉呢？

小玉比她更可憐。世界上最可憐的，莫過于曾經擁有，最後失去。玖蘭千柔還沒有失去就已經這麽害怕了，而小玉一直在不停地重複這個過程。擁有，再失去。

想罷，玖蘭千柔忍不住在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總是想有一天會失去，那一天也是會到來的。

她看着小玉，笑了笑，問道：“小玉有沒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