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二〕公子09



(二)公子09

一時夜深。

孤沙冷土裏是潇潇寒風,籠着無盡的黑,平添一份肅寥。

遠處燃起的火苗在看不見的黑暗中隐隐跳動,混雜着青灰色的煙霧,上升至幾丈高的荒蕪天際之間。

那突兀的駝鈴聲便忽地響起,激的那看哨的小卒蓦地驚醒,急急提着兵戈上前。

他正欲高聲冷斥,那本高亢的喝叫卻是吞沒在那帶着淺绛色流蘇的令牌中。

令牌上一個龍飛鳳舞的“張”字赫然。

那人披着黑袍,寬大的兜帽将她的面容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了緊抿的淡色唇瓣,和一個形狀姣好的下巴。

那小卒看不清她的面容,卻終究因着那塊令牌猶豫着給他讓了道。

那可是張軍師的令牌啊……他縮了縮腦袋,自己一個人低聲嘀咕着。

不遠處是一簇燃不盡的篝火,發出細碎的破碎聲響,驚動了稀疏的昏鴉。

風的呼嘯變得愈發大了。

壘壘軍帳中對比帳外的情景倒是安甯地很。

張揚舲坐在書案前,在這之上鋪着的一張地形圖,他正低頭邊看邊用着那支狼毫圈點。

從帳外忽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讓他的眉頭一跳,下意識就擡起了頭。

隻是一瞬間,看見面前的人時他的瞳孔一下子放大,眼睛中盡是不可置信。

他冷靜的模樣頓時蕩然無存。

張揚舲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話語裏帶着無奈:“你還是來了。”

那人沉默了一陣子,發出一聲輕笑。

她的笑聲低啞輕柔,宛若帶着缥缈的霧氣,朦胧惑人,聽的叫人心頭一酥。

張揚舲的喉結不自主地就動了動。

“南燭還以爲軍師忘了南燭呢。”她伸出手的時候,張揚舲隻能看見一抹素白攀上黑緞,忽地将那遮住臉的兜帽掀下。

一對長眸若星辰,一彎煙眉似柳梢。

他記得她一身紅袍點朱唇,也猶記她碎步鑼燈唱花腔。

詩有言:“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

那一夜的《西廂記》咿咿呀呀餘音繞梁,多多少少亂了他的陣腳。

花前月下情義濃濃,卻難料世道不依,族人不許。

誰會承認這趙府的義子,燕三皇子盟下的軍師,戀上的竟是個低賤的戲子?

燈影憧憧,他看着沈南燭的模樣,不知爲何,就是說不上話來。

撇下她一人離了雲城,日日夜夜對着那鑼鼓唱着相同的折子戲。

終究是他負了她。

沈南燭走近書案,那修長的手指輕輕叩着桌面,合着兩人綿長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清晰。

相對無言,唯有叩桌聲清脆。

“軍師就沒有什麽要同我說的嗎?”

說什麽?說他爲何離了雲城,還是爲何離了他?

瑣瑣碎碎的過往積壓在心頭,到了最後他隻能憋出一句:“抱歉。”

抱歉什麽?抱歉他害自己亂了貴賤尊卑同他交好,還是抱歉他到如今卻是退切了?

沈南燭低頭,看着自己的小指勾了勾,緩緩地笑了。

“就這樣?”她咬字時語氣都微微上揚,帶着一份曼妙,卻又夾着怒氣。

她本是戲子出身,一颦一笑裏都是自小練出來的,氣勢竟是不輸張揚舲。

塗了口脂的唇勾起而笑,可吐出的話卻字字錐心。

“我竟不知,你窩囊至此!”

糟蹋了我這一顆因你錯亂的心!

沈南燭仰起頭,一把扯過張揚舲的衣衫口,那雙眸子裏盡是憤怒。

“我算得了什麽?”

“我的命,我的情,都給了你,你待我便這般?”

“人說戲子無情,終究是誰更無情!你就那麽在意那些道義禮法嗎?!”

張揚舲顫抖着唇,嗫嚅了許久,堪堪憋出一個字。

“是。”

他說是。

沈南燭愣了愣,終是收回了手,頹然垂下。

她站在他面前很久。

久到張揚舲覺得自己口中發苦,胸腔裏苦澀盡數蔓延到嘴角。

帳外恰好拂起了風,他拉過後退一步的沈南燭,将他攬入懷裏,下巴抵在沈南燭的頭上,閉眼歎息。

“阿燭你還是”

他說話時頓了頓,終是狠下心來說道:“你還是,忘了我吧。”

朦胧的字眼緩緩吐出,沈南燭聽的不清晰,卻還是牢牢捕捉到了幾個詞。

她若是忘得了,還來找他?

她下意識地抓緊張揚舲的衣衫,她抓的那樣用力,指尖泛白,甚至張揚舲都能感覺到她的哀恸。

“我也想啊。”他的聲音沙啞,攥緊他衣衫的手突然放松,又倒退到了原來的位置。

“我倘若有那麽一絲的能力可以掙紮,我便不願來找你。”

她苦笑着,長籲一口氣,将那塊令牌甩在書案上。

“之後,我大抵也用不上它了。”

“張公子,保重。”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________

燕襄來到軍營的時候,已是過了六月。

七月的鳳凰木盛放地緊,濃濃郁郁,那大片的胭紅,宛若濃縮了世間一切的紅,有着世間一切都深邃朱色。

那些個小姑都覺得,若是攜伴出遊,去賞一賞那豔麗的夏色,自是最好不過。

不過,更多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多或少個都是爲了賞那“男色”的。

這或多或少裏絕大部分也是爲了燕三皇子而來的。

誰都知曉他但凡這個時候,最是喜泛舟湖上,聽一曲琵琶語了。

不過這個七月,滿懷春心的小姑們注定要失望了。

她們心心念念的檀郎,剛剛将手頭的事情做完後,便火急火燎地離了雲城。

燕襄的小厮出門辦事仿佛都聽見了那群小姑坐在舟上的哀嚎。

他覺得那陣勢,着實可怕了些。

燕襄到了邊關時,已是過了七月初。

縱使四處都是黃沙,燕襄卻覺得比那雲城亂花人眼的景色要好的多。

他想要見到趙肆秋的心情依舊急切的很。

燕襄帶着一小支随從的軍隊,緩緩進入帳營,下馬的第一件事便是飛奔到了趙肆秋居住的營中。

闊别已久,他早就想調戲調戲容易害羞的小姑娘了。

“阿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句轉了三轉,挑着若有若無的委屈,同人一道快速走到了她的面前。

趙肆秋猝不及防,就被這聲“阿肆”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隻是一瞬,她就被燕襄攬入了懷裏。

趙肆秋僵着身子,反複再三确認來人是燕襄後,才遲疑地喚了聲:“殿下?”

燕襄悶悶地應了一聲,将頭埋在她的頸間蹭了蹭,隻覺得鼻尖都是女兒香。

沒有血腥味,亦是沒有土腥味,雖然素面朝天又是鐵騎盔甲,但真是懷念許久了。

如今京城脂粉額黃太多了些,他還是對這風沙戰場習慣些。

他的眸微眯,秀逸靈透,流轉間盡是瑰麗。

趙肆秋覺得自己的耳際泛着熱氣,止不住地開始往上冒。

她看着門口的小卒紛紛往裏面望着,臉不由耷拉下來,嘗試着離燕襄遠點。

誰料想他摟的愈發緊了。

太太丢臉了。

思及此,趙肆秋的臉也泛上一層薄粉。

她高高绾起的秀發間垂下幾縷青絲,微拂過燕襄的臉,連帶着心尖都稍稍帶着癢意。

他忽然就說道:“阿肆,我很想你。”

雲城一别,不知歸期,可兜兜轉轉,我還是怒馬紅衣,來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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