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二〕公子15



(二)公子15

正月的雪很冷。

暮冬之時,風雪荒涼歸夜裏,雪卷萬千風沙而來,掃盡這一切的暖意。

百萬雄師迎雪而歸。

昏鴉喑啞的哀鳴裏,自逶迤山路傳來整齊的軍步聲,影影綽綽留在那山頭之上。

熒熒火光攢動在灰暗色的天際處,本就稀薄的暖意被滌蕩地幹幹淨淨。

這屬于楚軍的最後一戰終了,這勝者自是凱旋而歸。

全軍上下除了剛結束戰亂時的短暫雀躍,此時竟也無人歡呼。

他們一時記不清初冬時那場雪了,隻是記得她站在那城門之上,垂着頭,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肩上覆上一層厚白的初雪,冷風拂亂她額間的長發。

他想同她長相厮守,卻終是爲了家國危急時的縱身一搏,負了心上之人。

這她知。

所以她不敢去看他最後的模樣,他是笑的那樣好看的人,定是不喜歡自己瞧見他狼狽模樣的。

大抵是魔障了。

她是将門之後,自是知曉那些道理,隻是覺得不甘。

他們的結局注定是一劍一封喉。

趙肆秋忽地就笑了,那笑聲裏帶了些癫狂,她的劍在雪地裏泛着幽然銀光,照的她的臉愈發蒼白。

許久以後,久到她的墨發染上一層霜白,她才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将那劍插入城牆的地上。

沙場上見慣了生死别離,故而活着的人愈發珍惜他們活着的時日,也看淡了諸多事物。

可趙家小姐這般模樣,難免叫人看着心酸。

他們是看着她變化的,看着她一席紅衣坐枝頭,寒風朔朔裏她芊芊素指夾着一片枯葉,輕抵紅唇間,吹出毫無音調可言的歌謠來。

她淡漠的眸子裏染上了不曾有的婉柔風情,在夕陽下翻騰着細碎的金箔。

所有爲愛不得的人啊,最終變作了她所渴望的人的模樣。

此爲孽緣。

她變作了不是趙肆秋的趙肆秋,她自此變作了一個自由人,無牽無挂,無需爲紅塵瑣事堪擾。

這無關燕襄,隻是一朝心死,再不見回首故人。

_______

雲城的清晨,散不去的絡繹不絕的市集喧鬧,晃蕩在街坊當中。

那扇緊閉的朱紅宮門被緩緩打開,回響在銅鈴上方的是四角一方的深宮泣語。

那伴着踏踏馬蹄的馬車緩緩駛入,許久停在座輝煌宮殿之前,自馬車上下來一人。

那是一個女子,紅衫烏發,頭上的步搖垂在發間,流蘇上的珠玉細細碰撞出聲響來,立于一旁的宮仆堪堪隻看到她形狀姣好的下颌,便是一陣清冷香氣拂過,不見了佳人。

她未曾叫宮婢通報,隻是順手便推開了那扇門,施施然的走了進去。

這一推門倒好,生生驚擾了坐在案幾旁的兩人,燕荀下意識便是将懷裏的人一推,慌亂地攏了攏衣衫。

他沉下了清俊的眉眼,怒斥道:“趙肆秋,你放肆!”

趙肆秋看着燕荀懷裏的美人桃腮帶着不正常的紅暈,又見兩人衣衫不整,便知曉發生了何事了。

她眨了眨那雙桃花目,美目漾漾,盛着清晨的朦胧霧氣,煙波侃侃,端的是足韻風情。

“喲,臣打擾聖上幹正事了呢,真是罪過。”

她雖是這麽說,卻是眼眸彎作新月,笑的暢快,毫無顧忌之情。

燕荀無奈,壓下了那份惱意,示意一旁的美人退下。

許是燕荀這深宮裏的女人換的太頻繁,這又是張清麗的新面孔,佳人低眉順眼地伏了身,起身走時竟“不經意”地撞了她一下。

趙肆秋娥眉一挑,垂眸看向矮了她半個頭的佳人,果然見到了那杏眸裏的哀怨。

她這是被當做燕荀的新歡了?

有些啼笑皆非地讓了路,她看着宮門吱呀一聲關上,才緩緩轉過了頭。

“我年輕的時候啊,也是她這般模樣。”

燕荀眉頭一跳,心裏暗襯着你如今雖是二十餘歲未嫁,但這種垂老之人的口吻又是怎麽回事。

隻是這話他是不敢說出口的,他清咳了一聲,朗聲道:“早朝不來,這會子來又是何事?”

他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眸眼,皺了皺眉繼續說道。

“如果有正事。”最好是!

“那就快些處理。”朕懶得見你!

“朕還要處理朝務。”朕要見朕的親親美人!

趙肆秋卻是不急于答話,凝望着他許久,才是紅唇開阖說道:“燕荀你還真當這皇位是你理所應當得來的麽?”

這句話很輕,卻愣是瞬間燃起了燕荀内心裏的火苗,他皺了眉,手一下拍在案幾上,“趙肆秋,你!”

“我知曉我在說些什麽。”她笑的溫暖,卻又帶着諷刺,緩緩沉浸到了她自己的回憶裏去。

“三年了。”

“若是他還在,這皇位便是他的,無論他想或是不想。”

燕荀的火氣在聽見那個“他”時一下子就滅了下去,頹然地垂下手聽着她絮絮叨叨地說道。

是啊,三年了。

三年前他還是個暗恨命運不公的落魄皇子,三年後他在趙肆秋的協佐下登上了這九五之尊的位子。

這三年裏張揚舲離了京,衛漪被囚禁,或許衛漪窮盡一生也不曾想到,她救下的衛綏,會是反咬她一口的狼。

她什麽都不曾求過,隻求那鳳凰木不伐,隻求得那一道終生不嫁的聖旨。

她是變化最大的人。

燕荀望向不遠處的銅爐,爐煙袅袅冉冉,細細碎碎地發出聲響。

“你想要什麽?”他歎了口氣,像是無奈的妥協,“隻要不過分,朕都可以允你。”

就當是欠了燕襄的,也當是他忌憚她的兵權的緣故。

他沒有聽見她的答話,隻是從袖口處拿出一樣東西來,擲在他的案幾前。

那是虎符。

又是一道暖風劃過,燕荀隻聽到了門闆合上的聲響,隐隐聽見那麽一句話。

“送你了。”

徒留他一個人攥着虎符神色不明。

趙肆秋出了宮門,便随手牽了匹馬翻身而上,疾馳出了宮門。

恰是陽春三月,那垂柳依依,宛若春韶中的一筆丹青,徐徐陳鋪開,作一幅絕妙的水墨畫。

市井的陽極爲刺眼,滿春繁華,灼燒了她的眼,令她有一種宛若經年的錯覺。

再過兩月,這裏便是開滿了鳳凰木,到了那時,街坊間就熱鬧了。

她猶記那時他鮮衣怒馬而來,醉卧美人膝,醒後便是一曲铮铮琴音。

她甩了袖,似是要把腦内的思緒随着動作一并甩去,隻身拐入了一角樂坊裏,略過那一群莺莺燕燕,直徑走到了樓閣上。

蔥白素指撫着那琴,撥弦,焚香,便是一曲筝樂緩緩流出。

那曲自舒緩逐漸轉急,帶着刀鋒劍影的厲氣,一時宛若萬馬奔騰,直達人心。

她曾是不怎麽會彈琴的,粗粗略略應付了教習姑子就好,父親也不會多加責怪。

如今卻是不同了。

這是她,唯一能念想他的東西了。

她愈彈愈急,忽地就感覺到指尖一痛,“铮”的一聲,便是琴弦斷了的聲音。

那胭色的液體滾落在琴弦上,慢慢洇開,素白的琴弦沾染上那樣豔麗的顔色,就好似當日雪下那人的一抹紅袍。

她怔愣了半響,才漾出一抹輕笑,喃喃道:“終是學不像。”

她終究還是想他的。

趙肆秋終究還是忘不掉燕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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