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退敵



空氣靜得有如凝滞,敏銳地察覺到那握着匕的手在顫抖,荀彧稍稍放寬了心,輕揚唇角,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見他死到臨頭還在笑,郭貢不由惡聲惡氣道:“你笑什麽?”

睜開眼正視着前方,荀彧如嘲似諷般回道:“我笑你在自尋死路,而不自知。”

“什、什麽?你什麽意思?”心下一顫,郭貢開口便打了個磕巴。

頸項擦着刀刃轉頭對上他的眼睛,荀彧不慌不忙道:“你以爲,殺了我,你還能夠全身而退嗎?”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閃躲,荀彧繼續用一種看似平和但實則逼仄幹極強的腔調道:“用我的死激怒鄄城将士,你還能有勝算嗎?就算你僥幸險勝,還有精力應對曹将軍即将班師的大隊人馬嗎?退一萬步講,你全身而退之後,又要拿什麽去對付想要吞并你的部曲地盤,虎視眈眈的呂奉先呢?”

“咣當——”匕應聲掉落,郭貢面如死灰地癱坐一旁,抖着嘴唇竟不知如何回應。

将他的失态全數收入眼底,荀彧用餘光瞥了眼掉在案上的匕,默默慶幸着郭貢的不禁吓,“隻要您動這場戰争,無論輸赢,于他呂奉先都是本萬利的買賣,不過是獲利的對象不同而已。可對于您呢?郭刺史。”

強自平複了一下驚懼的心,郭貢因爲害怕,口舌仍舊不太利落,“你、你何必告訴我這些,既、既然你們穩操勝券,難道不該希望與我交鋒,收編,收編我的部曲嗎?”

“城中的将士的确是這般想法,但我不是。”悲憫地望着他,荀彧的目光中讓人看不出一絲夾雜的假意。

“爲什麽?”仿佛被他麻痹了一般,郭貢讷然追問。

手不自覺地撫上頸上隐隐作痛的傷口,荀彧轉開視線沉默許久道:“大概是……棄子對棄子的同病相憐吧。”

臉上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郭貢萬般不解道:“什麽意思?”

背過臉的荀彧早已斂去了眉宇間做戲的情緒,望着帳中的雕燈,他面無表情道:“沒有人相信我此行前來能成功說退你,他們厲兵秣馬,正愁找不到理由主動出擊。若是我爲您所殺,對我軍将士而言,豈不就可師出有名,皆大歡喜了?”

心神從未感到如此震動,郭貢無法想見,一個人怎麽能這般平靜地講述自身被人利用輕視的生死,恍如無物。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識地小心翼翼道:“被這樣當做棄子,你就一點都不會心生怨怼?”

蓦地一笑,荀彧涼涼道:“怨也好,不怨也罷,事實就是事實,無從更改。”回過頭直直看進郭貢的眼裏,他一字一頓道:“人要學會認命。”

從那兩泓潭水似的眼裏,郭貢隻看到一眼望不到底的深邃,撐着地面緩緩站起身,他突然大笑起來,“認命,哈哈哈哈……認命!”

目不轉睛地追着他的背影,荀彧的一顆心仍是懸在半空中。是的,他在等待,等待那最後一錘定音的成敗。

當空的日頭漸漸移向了西邊,熔成了天際一大片血染般的紅霞,有暮歸的飛鳥歪歪斜斜地插入其中,轉眼就不見了。

站在城樓上來回踱着步子,夏侯惇和程昱均是滿面焦急。整整一天,派去的斥候一個接一個地返回,卻沒有帶回他們希冀的探報。

“唉!”重重歎了口氣,夏侯惇懊惱道:“當時我真該更堅決地攔住荀司馬,不讓他去。”

收回遠眺的目光,程昱搖搖頭,也有些沮喪,“可當時也是形勢所迫,何況荀司馬意志堅定,又哪裏是你我能夠說動的?”

腳下一頓,夏侯惇哂道:“說動?就應該直接把他關起來!”

“哎呀。”沖他一個勁地搖手,程昱又開始向遠方眺望,心情很是複雜,“現在說這些都是廢話。”

狠狠的一拳擂在城牆上,夏侯惇倍感自責,“千軍易得一将難求,像荀司馬這樣的人才若因此有什麽三長兩短,我該……”

“哎,哎,你看——”一邊喚着身側的将軍,程昱一邊瞪大眼睛使勁看着遠處驟起的塵煙,生怕一眨眼看錯了似的,“那邊不是郭貢的營寨嗎?他們拔營了!”

聞言,夏侯惇隻覺喉頭一緊,心也跟着緊張起來,他不知道郭貢此刻拔營究竟是打算撤退還是來攻。上前兩步,夏侯惇也跟着開始全神貫注地瞪視着遠方,企圖得到更多訊息。

終于,一個身影伏在戰馬上自彌漫的灰土中沖出,朝城下狂奔而來,眨眼已跑過一半路程,卻不是荀彧,而是一名斥候。

不知會得到怎樣的消息,夏侯惇和程昱交換了個眼神,握緊拳頭,咬牙對左右下令道:“全軍備戰!”

頃刻之間,城牆之上遍布弓箭手,箭弩上弦之聲齊齊出,猶如此刻每個人繃直極緻的心弦。

“将軍——将軍——别放箭!”大幅度地揮着手,斥候高聲喊道:“荀司馬退敵了!荀司馬把敵軍說退了!”

此言一出,方才還千鈞一的氣氛瞬間緩釋,将士們紛紛出了驚歎的私語。

“哎,聽到沒有?敵軍撤退了!”

“這真是兵不血刃啊,太好了!我們安全了!”

“是啊,總算是不必擔心城破了。荀司馬非常人呐……”

聽着将士們劫後餘生的欣喜之言,夏侯惇和程昱不約而同地會心笑了笑。

馬上,夏侯惇像是想起了什麽,清了清嗓子,讓部下安靜下來,又詢問道:“既然敵軍已退,爲何遲遲不見荀司馬歸來?”

“這……”怔在馬上,斥候爲難道:“屬下不知。”

“你!”瞠目結舌地面對着城牆下的斥候,夏侯惇幾乎想要一躍而下去教訓他一通,可轉念一想,那斥候總歸不能混進郭貢營中,不知道也實屬常情,“好了,我知道了,你繼續跟着敵軍,以防萬一他們殺回馬槍。”

“諾。”動作娴熟地調轉馬頭,斥候一踢馬肚便飛快地奔走了。

“好了。”拍拍夏侯惇的肩,程昱安慰道:“他既能僅憑一張嘴退敵三千,自然也能自保無虞。我遣一隊人馬前去接應。你且安心坐鎮,切勿出城,以免郭貢是佯裝撤軍,到時殺我們個措手不及。”

緩緩舒了口氣,夏侯惇點頭默許了他的提議,又重新投入了新一輪的部署當中。

落日的餘晖已接近尾聲,騎在馬上看着那隻漸行漸遠的浩蕩人馬,荀彧高度緊張了一天的神經終于得以放松。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爲自己和鄄城的未蔔的命運做着努力與争鬥。

郭貢在自嘲的笑聲中問他,“認命之後呢?又當如何?”

荀彧微垂着眼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韬光養晦,靜待時機而已。”

于是,郭貢果真認命,下令撤軍。

夕陽下,他登踏上馬,誠心對荀彧道:“荀司馬,郭某受教了。”抱拳一揖,“後會有期。”

微微颔,荀彧面上是一成不變的從容微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郭刺史保重。”

單槍匹馬就這樣送走了千軍萬馬,不過朝夕之間。

望着消失在陌陌塵煙裏的那些身影,荀彧出了源于真心的悲歎,“天真如斯,又哪裏來的時機呢?”

他想,不改的青山,長流的綠水,總歸不會再與你有關,韬光養晦,靜待時機,也隻怕會養成一場空,枯等一生。

荀彧不知是該盛贊自己的沉着冷靜、巧舌如簧,還是該感謝郭貢的軟弱無能、偏聽偏信亦或是呂布的野心勃勃、不得人心。可不管怎麽樣,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中,荀彧是最後的勝者,他告訴自己,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情況,無盡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許多時候的戰役并不是真正在考量軍事的強大程度,而是精神上的纖毫之争。誰更麻木、更能堅持,誰就會勝利。

說到底,所有的割據之戰,不過是剩者爲王。

不知名的鳥雀追逐嬉鬧着從荀彧頭頂掠過,惹得他仰頭去看,不想卻牽動了頸上的傷口,“唔——”低吟一聲,他将手覆到傷口上,方才從心底升起了後怕的感覺。

遙望着浩蕩長空,由着晚風從周身滌蕩而過,荀彧慢慢阖上了眼,放任深藏心中的疲憊與無奈從自己的眼角眉梢流淌而出,再被風幹得了無痕迹。

茫茫天地間,荀彧孤身于馬上翹冥思,縱使早就下過決斷,心懷無瀾,也難保不在孑然此身,身心俱疲時思念故人。

關于他已亡去的父親和飽受亂離的鄉親。

關于深藏功名,不知何處的荀攸。

關于……

郭嘉。

然而,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

此間情意,無關風月愛恨,隻爲心有所寄。

急促紛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荀彧低下略感僵硬的脖子,循聲望去,目光沉靜而有力量,不見半分疲累。

“荀司馬——”此起彼伏的呼喊頃刻以至近前。

輕揚馬鞭,打馬迎上前去,荀彧不作一刻停頓,雲淡風輕道:“走吧,回城。”

還沒反應過來已與之擦身而過,被派來的将士們均是一愣,旋即想到荀彧素來舉重若輕,不喜多言的性子,便也都安下心來,跟着向城下疾馳而去。

遠遠望見城牆上等待自己歸來的同僚諸将,荀彧蓦然生出了些恍然之感。在城門前停住,等着吊橋緩緩落下,荀彧聽着滿城的歡呼又一次看向了暮色漸深的蒼穹——

盤旋不去的雕鸮不知何時振翅飛遠了,隻留下一聲無從保存的長唳,悠悠地灌入了誰人放空的心中。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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