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輪回上



黎明将至,遙遠的地平線上墨色交融的天地被一線熹微的天光漸漸分割,那光亮愈來愈強,擊退了夜色,将天際染上了赤色的霞光。

已經是仲秋了,從遠方吹來的風清冷而蕭然,送來了孤鴻的悲鳴,在襄平城的上空回蕩不息。

城牆之上,司馬懿面向萬裏朝陽負手而立,傲岸的身影被一片光暈模糊成了一個孤獨的輪廓。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見來人是司馬師便又把頭轉了回去,“都殺幹淨了,”

“是。”不知是不是因爲看了一夜的嚴酷殺伐,司馬師的臉色看起來并不是很好。低着頭走到司馬懿身邊停下,他才一擡眼就望見城樓下京觀高壘,骨血殘肢,不由一陣惡心,于是急忙把頭别向了一邊,不願再看。

“啊。”喉嚨裏發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音節,司馬懿垂眸又看了一陣城下的遍地屍骸方才仰頭如釋重負地歎道:“結束了。”

許是心理作用,司馬師總覺得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道讓他仿佛身處血海,被粘稠腥臭的血液所包裹,極力想要忽略這種不适的錯覺,無奈腦海裏卻還在連續不斷地閃現那些手起刀落的場景。擡手抓住雉堞冰冷的一角,他來不及回應他父親的話就忍不住彎下腰幹嘔起來,那樣子看起來确實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絕少見到自己長子如此的失态,司馬懿看向他的目光裏有驚訝也有些玩味。待到司馬師稍稍緩過勁兒來,他不禁出言調侃道:“隻是這樣就受不了了?”

精神尚處于混亂狀态的司馬師根本沒精力去理會他父親的話,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喘着氣慢慢直起了腰,卻仍是不敢正眼去瞧城樓下的景象。

從他深邃有如夜空的眼裏讀出了在這個亂世裏被遺忘抛棄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悲天憫人之色,司馬懿忽然就覺出了幾多恍然——曾幾何時,他那心思婉轉的君王也有過這樣的表情,綿長的悲哀與憐憫,寬廣得不見邊際。草木的歲歲凋零,自己的華發早生,世人的不解嘲弄,手足的遠流封地,天下的風雨飄搖,許許多多的事都能成爲他深夜裏輾轉難寐的理由。可他永遠不能停下玩弄陰謀權術的手逃離到亂世之外。他隻能靜靜逗留在他并不認可的現實裏,過他該過卻不想過的一生,爲自己、爲世人一歎再歎,最終緘默無語,隻把細小的情思寫入清婉低回的詞賦中,讓悲憫和敬畏镂刻于眸眼深處。

直直望進司馬師那雙讓自己有着微妙的似曾相識感的眼,司馬懿不由歎息深長,剩下那些沒說出口的戲谑又咽回了肚裏。伸出原本扶在佩劍上的手,輕輕落在他長子因大口的喘息而微微起伏動的肩膀上,他不像安慰地安慰道:“沒什麽好怕的,習慣就好了。”

“兒非……懼也。”說出了第一句話後,接下來的字句就來的不再那麽艱難,深吸一口氣,司馬師定下神繼續道:“不過唏噓造化弄人。”

見他恢複了如常的清冷神色,司馬懿抽回手,抱臂挑眉道:“與造化何幹?”

手扳着雉堞的邊沿,司馬師将小半個身子探出了城牆,重新望向下面血氣沖天的京觀,半晌無語。就在司馬懿快要以爲他不打算作答時,司馬師才姗姗開了口,聲音低沉,“他們,也曾是先帝托付與父親的子民……”

面容突然就變得僵硬起來,司馬懿看了會兒司馬師,繼而又看向城下的遍地屍骸,黯然歎息道:“所以,老夫終究是辜負了?”

低下頭,司馬師沒有回話,氣氛陷入沉重的寂靜中。

“哈哈哈哈,司馬懿。”一陣大笑聲自久無動靜的衛演口中發出,在司馬懿父子二人驚異的目光中吃力地站起身,他步履蹒跚地靠到城牆邊,滿臉嘲諷道:“你,也不過如此。”

對于這種程度的挑釁司馬懿本可一笑置之,但當下的心境卻讓他難以冷靜如常,眼底掠過一絲淩厲,他反唇譏道:“至少老夫替先帝、天子守住了江山,可你呢?”一步步逼進衛演所在的方向,他毫不客氣地揭開了對方的傷疤,“喪家之犬。”

“不錯,喪家之犬。”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司馬懿滿含惡意的話語,衛演情緒平靜的仿佛他不過是個局外人。回身面向晨光普照的遠山,他不知所以地笑了笑,“江山,呵,江山……”沉吟許久,衛演像是在向司馬懿發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道:“守住江山就算是赢了嗎?”不等身後之人給出答案,他便阖上眼縱身躍下了城樓。飛快的墜落中,他聽到耳邊的風聲呼嘯化爲了遼東将士在往昔峥嵘歲月裏的歡呼呐喊,那麽近,那麽近。

“嗵”的一聲悶響,世界在衛演耳中重歸甯靜,所有的喧嚣、是非瞬息遠去。睜開血霧彌漫的眼,他最後一次看向這片他熟悉的天,這座他熟悉的城,然後了無眷戀地在身下這每一寸都浸透着襄平人民鮮血的土地上長眠不醒。他不再有遺憾與悔恨,他甚至有些慶幸,自己終于找到了歸途,不至于枉度殘生。

一切發生的太過猝不及防,令司馬懿和司馬師來不及反應,他們都沒有想到衛演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了結自己。走到雉堞邊朝下看了眼,司馬懿搖搖頭,不無惋惜道:“愚癡啊。”

注視着他的側臉,司馬師抿嘴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不自覺的道出了内心的感慨,“父親又何嘗不是如此?”

意外的沒去追究他的長子是出于何種目的說了這麽句話,司馬懿低低哂笑了兩聲,随意地沖他揚了揚手,“你去讓胡遵他們把城裏的善後事宜處理好吧。”

知道他父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司馬師順從地應聲離去,沒走出幾步他又略帶遲疑地轉身揖道:“孩兒一時信口之言,父親寬心。”

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司馬懿扶着殘破粗粝的雉堞磚石反身徑自往城牆另一頭走去。雲淡天長,孤山遠景在他的瞳孔裏流轉而過,可任他山川壯麗都未能給他深沉如夜的眼裏燃起一束光華。在長長的城牆上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司馬懿沒個夠的眺望着前面這片遼闊大地,仿佛在尋覓什麽。

滿目山河盡蕭然,他無從得知守住了那個人留下的江山是該算作他的赢還是業。

司馬懿率軍從襄平返回京師途徑薊縣時,奉天子之名前來犒勞三軍的使臣早已恭候多時。嘉獎、封賞、歡宴,他在旁人的欽羨敬服中談笑自若,寵辱不驚,然而喧嚣過後,他獨對疏影橫窗冷,挑燈呵手照山河的寂寞卻并不爲人知曉。

深夜時分,司馬懿的帥帳中依舊映照着燭光,伏案批閱着軍務文件,年邁的太尉耳畔突然又響起了先前在筵席上幾個副将半醉半醒時的豪言壯語——

“遼東已定,大将軍打算何時把東吳也給拿下來?”

“就是,想起咱們跟公孫淵相持不下時,吳賊在暗處虎視眈眈的樣子,屬下就恨不得把他們拎出來揍一頓!”

當時,司馬懿并未明确表态,隻笑言了句“稍安勿躁”便扯開了話題。但他卻很清楚,自己到底是把下屬的那些話聽成了耳旁風還是胸中意。

視線不由自主地從文書上轉移到懸于帳壁的地圖上,司馬懿擱下筆陷入了沉思之中。燈影搖曳,在地圖上投下斑駁不一的光暈,極易讓人眼花,沒看多久,他就抵不住疲倦挪身到榻上,撐着額頭閉目小憩起來,“東吳啊……”

當今天下,蜀漢良臣凋敝,諸葛已殁,不足爲懼;遼東既定,魏國後方無憂矣;唯吳地孫權,承孫氏家業時日愈久,根基愈深,不容小觑。曹丕在時,每每起意親征東吳,往往乘興而去,铩羽而歸。對此,司馬懿從前隻是覺得無奈又好笑。不知爲何,明明是嚴肅的軍國大事,可到了曹丕那裏就變得仿佛氣盛少年任性的耀武揚威一般,而一經吃了敗仗後,他那郁悶委屈的樣子又讓司馬懿狠不下心多加苛責。一來二去,曹丕是越挫越勇,屢敗屢戰,且不論戰果如何,倒真是把司馬懿的耐性給鍛煉出來了,不管前線如何驚天動地,落花流水,他都能在得知戰報時面不改色心不跳,隻當是曹丕的又一次心血來潮或被打擊或被滿足了而已。

直到黃初七年,司馬懿才驚覺自己的遲鈍。

曹丕大張旗鼓的禦駕親征,從不是君王的一時興起,乃是他自知時日無多,又偏偏不甘庸碌的孤注一擲。可惜彼時的司馬懿并不懂,他泯然衆人,把曹丕争分奪秒的努力看作了輕浮躁進。于是他所想的來日方長,最終成爲了嘉福殿中滿含怅恨的永訣。年年歲歲,饒是他心堅如鐵,亦不免惘然蕭瑟。

許多年來,司馬懿一直不願去想象,曹丕在生命中最後的幾年時光裏是怎樣的孤獨。群臣的阻撓,敵軍的嘲笑,世人的诟病,以及他這個心腹、愛人的不解,無不足以令人痛心,但曹丕的選擇是,不怒不怨,默默領受。多年的帝王生涯,以殘酷的方式教會了他許多,也讓他失去了許多,他早已無力計較。

如今,他曾獨自面對的苦痛,孤身走過的路,終得司馬懿相随在後。

酒後的倦意越發強烈地襲來,司馬懿在進入睡夢前有些混沌地想,有生之年,不取東吳以慰先帝平生,心自難安啊。

案角的燭火突突躍動了幾下,無聲的熄成了一縷青煙,潛伏在角落的黑暗轉眼充滿了整個帥帳。而那些無法對外人訴說的舊事也如在黑夜裏重獲生命的流螢般,星星點點地鑽入了司馬懿冗長的夢裏。

“先生啊——”親昵且帶點慵懶味道的語氣和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即使司馬懿多年不聞,一旦聽見也能立刻想到是出自誰人之口。

“陰魂不散呐。”一開言便是違心的調侃,按捺住内心的震動,司馬懿慢慢睜開眼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榻邊的人影,故作不在意地喚出了那兩個一直萦繞心頭,卻無法在人前叫出口的字,“子桓。”

毫不介意他口是心非的态度,星辰似的光芒在還是少年模樣的曹丕眸中熠熠生輝,彎腰湊到司馬懿面前,他狡黠笑道:“先生其實是盼着我來的吧?”

看着少年已經開始醞釀的得意之色的眉眼,司馬懿模棱兩可地哼了一聲,最後也沒有如他所願說出些好聽的話。

等了會兒沒見動靜,曹丕惋惜地歎了口氣,起身坐到一邊道:“先生你還是這麽無趣啊。”

低笑兩聲,司馬懿跟着坐了起來,“你也還是這麽無聊。”

“是嗎?”笑着聳了聳肩,曹丕接了句沒什麽意義的反問,仰面枕到了司馬懿的膝上。

不知爲何,司馬懿總覺得曹丕雖然近在眼前,自己卻總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低下頭努力盯着他的臉看了許久仍是看不真切,司馬懿隻得放棄般地轉開了頭。隔了好一會兒,司馬懿又開口喚他,“子桓。”

“嗯?”曹丕似乎在犯困,回應得很是含糊。

長籲一聲,司馬懿把臉埋入掌中,沉吟道:“遼東一戰,襄平城内公卿将校兩千餘人,男子年十五以上七千餘人皆爲我所屠,我是不是……錯了?”

“先生……”帳内靜得出奇,隻間或傳來燭火細微的燃燒聲,曹丕的聲音夾雜其中顯得遙遠而虛幻,“視吾面。”

察覺到哪裏不太對勁,司馬懿把手從臉上移開,重新審視起枕在自己膝上的人來。昏黃的燭光中,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還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有些扭曲。司馬懿看得費勁,忍不住擡手揉起了眉心。

“視吾面。”失真的聲音再度響起,像是曹丕的,又仿佛不太像。

心中不詳的預感漸漸膨脹起來,司馬懿緊蹙着眉頭,依言定睛朝下看去,意外的看到了一張不同于方才的,清晰的臉。吃驚地張了張嘴,司馬懿顯然是在不知所措——枕在他膝上的人并非曹丕,那樣深不可測的眼,蒼白冷漠的表情,分明是當今天子,曹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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