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學在一塊兒,說話自然要放肆一些。
尤其徐娅這前男友大夥兒還都認識。有客氣的知道當着現任不提從前,可是難免有那不客氣的,一邊磕着瓜子兒一邊連番打趣:“徐娅,你這是富二代收割機啊,一個比一個精英。”
“别瞎說,這可是我老闆,害我丢了工作,我去你家吃飯!”徐娅一邊兒跟大家打着哈哈,一邊兒擔心着這人會不會随時拍桌子走人。
心裏無比懊悔,早知道這麽尴尬,還不如自己一個人來。陪陪呂安安就得了呗,要什麽面子?這簡直就是活受罪麽。
婚禮怎麽還不開始……
倒是蘇揚接受良好的樣子。話不多,可也算是有問必答,偶爾還爆出一點冷死人的小幽默,不至于怠慢了誰。
徐娅這才放了心。
也是,人好歹也是個白手起家的小老闆,酒場牌桌兒上該也是一把老手了,怎麽會應付不來這些心思單純、大多數都在跟數據打交道的同學?
“嘿,葉大少來了。”呂安安放了茶杯,抄着手準備看熱鬧。
果然就見葉昊成帶着林思涵進了宴會廳的門。大夥兒喊了兩聲,那人便有些尴尬地朝這邊走過來。
林思涵興高采烈地跟在後面,走近了又大張旗鼓地地瞟了徐娅一眼。對,貌隻有“大張旗鼓”可以形容這眼白翻出天際的表情了吧。
“真幼稚。”呂安安忍不住嘲笑。然後便感覺桌子下面的小腿被一個帶尖兒的物事撞了一下,除了徐娅的高跟鞋,她也想不出來還能是啥。
王曼已經搶着開腔:“葉大少真是姗姗來遲。這會兒還沒有上酒,便宜你了,以茶代酒,先罰三杯。”
可是這酒店服務好,不時地有服務員添水,是以大家雖然已經聊了大半天,她遞上去的這杯茶也還是一陣陣冒熱氣兒。
葉昊成如臨大赦,一邊兒辯解着“我可沒遲到”,一邊兒接了王曼遞過來的茶就要喝。根本沒發現一衆人正眼神戲谑地看着他。
林思涵嘟着嘴戳了戳葉昊成腰窩,嬌嗔地說:“你也不給人家介紹一下。”
王曼眼看着捉弄人不成,睨了一眼林思涵,周全地說:“你看你看,我這光顧着罰你了。這是誰啊,你也不給大夥兒介紹下。”
葉昊成眼神閃躲了一下,若有似無地往徐娅這邊瞟了一眼,說:“哦,林思涵,我鄰家妹妹……”
“你再說一遍?”林思涵杏目圓睜,無比嬌嗔。
葉昊成尴尬地笑了笑,沒吱聲。
林思涵跺了跺腳,搶了他手裏的茶說:“都是同學,大家肯定知道昊成哥比較腼腆。我是他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家叫我思思就好。”
然後就沖着王曼問:“你是?”
葉昊成沒轍,隻好硬着頭皮挨個兒給她介紹,哪個是他們球隊的黃金邊衛,哪個是他們班學霸,哪個大學四年一直在玩兒遊戲現在在做職業玩家。
大家也算給面子,有帶着伴兒的也都主動起身給介紹。
有女生悄聲跟身邊的男生說:“哎,你們男人到底爲啥喜歡年齡小的啊?這小姑娘……還真是可愛。”
然後就到了淩宣這裏,林思涵這才看到他,驚訝了一下,笑着準備打招呼,卻被呂安安搶了白,她“嗖”地往起一站,面無表情地說:“林秘書好大的面子,一桌子人排着隊等你查戶口。呂安安,跟葉昊成大一同學,大二轉系了不太熟,其實咱們在那個什麽度假村裏見過。這是淩宣,你們認識就不用我介紹了。這個,是我們班班花兒,剛剛把葉昊成踹掉的前女友徐娅,那位是蘇揚,徐娅的朋友。”
她一口氣把挨着的四個都介紹完了。
說到“朋友”的時候她故意頓了一頓,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葉昊成,然後“咚”得一屁股坐下。
徐娅又在桌下踢了她一腳,這丫頭是出了名的得理不饒人。
介紹就介紹吧,非扯上那度假村,她倒不是心疼葉昊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尴尬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但畢竟那事兒也算是淩宣間接撞破的,他又和林思涵的媽媽是同事,弄得太難看總是不好。
不過林思涵的注意力并不在這裏。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鶴立雞群,在她一進門就看見的高顔值精英男,竟然是徐娅帶來的。
這麽快就有了新歡,這女人到底憑什麽!
她就那麽盯着蘇揚看,似乎恨不得在他身上看出個窟窿來。
而蘇揚就坐在那裏,扯了下嘴角點了點頭,便氣場滿滿地任她看。
直到林思涵忍不住破了功,撅着嘴問道:“這位蘇先生一表人才啊,不知道在哪個行業高就?”
蘇揚這才站起來,客客氣氣地遞過去兩張名片,另一張遞到了葉昊成的手裏,禮貌又生疏地說:“林小姐好,原來這位就是龍華地産的葉少,我是安然顧問的蘇揚,徐娅的現任上司。非常感謝貴司培養了娅娅這麽優秀的員工,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合作。”
徐娅被他這一句“現任”,一句“娅娅”,一句“感謝”,說得一身雞皮疙瘩,卻又感覺渾身舒暢。這表面客氣周到,内裏暗藏玄機的說話方式,攻擊力還真不是呂安安那小炮仗可比的。
什麽來着?對,綿裏藏針。
她一邊看着葉昊成回話,一邊在心裏對這個老闆的可怕程度又默默加了幾顆星。
林思涵樂了。
她撇了撇嘴,原來不過就是個開顧問公司的,長得再耀眼,也就是個乙方公司,她那尖翹的下巴再次翹上天去,假笑着說:“徐經理你還真是敬業呢,參加老同學的婚宴都忘不了帶着新公司的同事來拓展業務。”
“好過有些人,爲一己私利,引蠻夷入城。也不管公司死活。”呂安安抱着個茶杯擋着嘴,陰陽怪氣地說。
場冷得有些厲害。
葉昊成站在那裏,既擋不住呂安安的明槍和蘇揚的暗箭,又管不了林思涵的任性跋扈和目中無人。大夥兒都聽得雲裏霧裏,他卻是心裏大概有數。
雖然“引蠻夷入城”是什麽意思他不太明白,但是敢把那僞病曆拿給自己那董事長媽媽看的,除了林思涵,他也再想不出來還有第二個人。
一幫做技術的老同學裏,除了呂安安,就數徐娅能說,可她現在實在是不想說話。王曼隻好硬着頭皮講笑話:“唉,說到拓展業務,我前幾天剛聽了一個段子……”
卻被呂安安硬生生地打斷:“葉昊成,作爲老同學,我可真得提醒你一下,看好了你的一畝三分地,别光想着齊人之福,把公司玩兒沒了,那可就是真的敗家了,葉董事長打下這家業不容易。”
她這話匣子一開,就沒打算要收——何況這王曼太也不會說話了,講什麽“拓展業務”的段子呀?還真以爲娅娅是拓展業務來了麽?
徐娅覺得桌上的茶水都要結冰了。
她示意淩宣管管她,可是淩宣隻給了個無奈的眼神。要知道這呂安安雖然天天自诩情商高,可是這性子隻要上來,那可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誰惹跟誰急的。
沒辦法,她隻好自己站起來,抱歉地沖葉昊成笑了笑,又沖着大夥兒說:“今天出門忘提醒安安吃藥了,大家不用理她。昊成,龍華找顧問,可得想着我們安然呀。”
葉昊成這才算是有了台階下,端了杯茶來敬蘇揚:“思涵她年紀小,說話沒個準兒。安然的專業能力有目共睹,如果有合作機會,龍華當然榮幸之至。”
蘇揚禮貌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然後回頭,手不經意地搭上徐娅的肩,小聲說:“冷不冷,要不要搭個披肩?”
徐娅心裏幾乎抖了一抖,這真是,出來混,沒點兒演技不行呀。公司裏面的鐵腕老闆,變身婚宴上的男伴蘇揚,竟是貼心周到,暖得讓人受不了——雖然她根本就沒帶披肩這麽矯情的東西來。
但這聲音小小的情話,林思涵當然聽到了。她于是假裝不經意地掃過去一眼。
然後内心就沸騰了。
順着蘇揚搭在徐娅肩頭的手指看過去,饒是林思涵再瞎,也看到了挂在那白皙脖子上的h斯特恩金星。
雖是名品但過于樸素,并不是林大小姐喜歡的風格,可不管怎麽說這也價值300多萬美元,總不至于是這顧問公司小老闆送得起的吧?
可就算放在葉家,這也不是一個無所謂的數字,現在分都分了,葉昊成竟沒要回來,這女人也真好意思霸着不還。還戴過來,示威麽?!
葉昊成顯然也看見了。
林思涵眼淚汪汪地看着他,又看着徐娅的脖子,他想看不見都難。
他一方面驚訝于蘇揚的大方,另一方面,那明晃晃的一串首飾挂在頸間,顯得徐娅的脖子更加白皙修長——然而,跟他再也沒有半分關系。
可他轉念又想,現在哪裏還管得了那麽多?林思涵這姑奶奶不鬧,才是天大的事。
于是他攬了一把林思涵的腰,親昵地帶着她落座,這姑娘才算消停下來。
呂安安看得熱鬧,忍不住趴徐娅耳朵上說:“哎呦,這項鏈兒是你老闆送的啊?大手筆啊,這麽多鑽石,得多少錢啊?”
徐娅心情複雜,自己倒了茶小口喝着。
好在這時候蘇揚電話響了,他離席去接,徐娅才跟呂安安解釋說這不可能是正品,打拼創業中的小老闆,怕是買不起這個。
而且人家并沒有說要送她,隻是撐門面用的。
然後就看到回來的蘇揚,細長的眼睛裏閃着一絲徐娅已經開始熟悉的興奮。
她知道,那是接到活兒的象征。
果然,蘇老闆附身在她耳邊,一副親昵的樣子,出口卻是公事公辦:“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7點首都機場集合去蘭州,接下來一周半沒有休息。還有,項鏈記得還我。”
說完,他禮貌地跟大家打個招呼,說公司有事,就先撤了。
惹得徐娅這邊被老同學一通圍觀審問。
至于後來新郎新娘敬酒敬到同學桌兒,呂安安拉着淩宣一頓秀恩愛;喬洪宇尴尬地轉移話題,問徐娅和葉昊成這對金童玉女怎麽還不結婚;林思涵高調宣示主權,說她才是葉昊成現任女朋友等等……都隻剩下葉昊成一個人尴尬了,徐娅淡淡地一笑而過。
她發現,之前的怨恨、委屈和不甘,如今再見面,反而全都化爲了無形。
葉昊成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心眼兒不壞卻優柔寡斷,年紀不小卻堅持聽媽媽的話,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經曆已經決定了他的性格和價值觀,難不成還要強求他因爲自己而改變嗎?
算了,搭上林思涵這樣的,也夠他頭疼的了。畢竟這麽多年同學,好聚好散吧。
至于自己,擡頭挺胸往前看,才是王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