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娅從畢業就去了龍華，一直在甲方混，也就是在遇到政府裏各種“主任”的時候難免需要裝裝孫子。
但誰說的來着？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如今跟着蘇揚來提報，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半個來小時，甲方的人依舊在稀稀拉拉陸陸續續地到，十幾個座位中間空的像被狗啃過一樣。
蘇揚坐在那裏像是入定了一樣，隻負責對着進來的人點頭微笑，倒是副總姚旭，腆着一張肥碩的臉在人群中穿梭，像是跟每個人都很熟的樣子。
徐娅覺得人類這種生物真是主觀，若不是知道姚旭跟林思涵那些事兒，她看着這張臉應該還覺得挺親切吧？
可現在，怎麽看怎麽像一塊滾動中的肥肉，看得她直犯惡心。
像這樣的競标，按慣例是要先抽簽的。
來投标的各家乙方單位，分别派出一個人上去抽簽，決定講标的先後順序。
這順序說重要也重要，畢竟就像是選秀比賽的海選，落在太後面的話，評委們已經乏了，經常聽不進去你在說什麽。
然而這順序，說不重要也不重要，若你有天籁之音，一張口也足以喚醒那些評委們挑剔的耳朵。
蘇揚看了看徐娅：“聽說你最近運氣不錯。”
徐娅心說那必須，那天出門一定是踩了哮天犬的屎，所以才會遇到你這樣的惡魔。
但饒是如此，她還是款款起身，上去抽簽。
閻羅王還是不要惹的好。
抽到第二位。還不錯，或者說，這幾乎是最好的位置。
第一個上去講，甲方這些睡眼惺忪的人怕是還沒進入狀态。到了第二個，差不多将将調整好。
而越靠後，就越難出新意。
徐娅想着，這一坨便便，隔了這麽久還能發揮功效，也真是不容易。
蘇揚本來就成竹在胸，看了她拿下來的簽，隻是點了點頭，又開始在那裏神遊。
徐娅坐在旁邊如芒在背，饒是對自己的報告再自信，這人作爲一個乙方單位，态度也太倨傲了一些吧。
然而很快，她就不必再擔心這個問題。
因爲更大的問題就在眼前。
第一個上去的衆誠顧問，雖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但總經理李紹然是從國内顧問老大u出來的，個人專業能力很強，很多小開發商考慮到性價比，也經常雇他們做前期。
但徐娅聽着他把市場分析得頭頭是道，卻越來越緊張——李紹然報告裏面的好多數據，跟安然相差很大！
按理，u的顧問強項就是市場，雖然這李紹然已經不在職u，但是跟舊同事要一些并不涉及商業機密的市場數據，應該也不是難事兒。
畢竟u是他創業時期在外面招搖撞騙的大靠山，如果連市場都做不好，還創的什麽業？
當然，徐娅緊張，不僅僅是因爲李紹然。更讓她擔心的是，此次報告的市場數據是宋岩負責收集的。
這小孩向來仔細得很，交上來的東西幾乎都挑不出什麽毛病來，按理不應該會出什麽錯。可不巧的是，他最近因爲媽媽生病的事情影響了情緒，會不會因此出現疏忽？
而自己因爲習慣了他的嚴謹，對于數據來源都沒有進行核查，萬一……市場都做不好，還做什麽顧問？就好比，地基都沒打好，還蓋什麽樓？
而且更讓她擔心的，是蘇揚的反應。
她之前一直在擔心蘇揚漫不經心的态度惹毛了甲方，是以一直在偷偷關注他。
在李紹然講到上半年市場銷售情況時，那人的眼神突然暗了一下。
顯然，他跟徐娅一樣，也發現了問題。
但也隻不過那麽一刻而已，在徐娅經曆天人交戰的幾十秒之間，他就已經恢複了原先的樣子，大喇喇地坐在那裏，坦然得甚至有些無辜。
直到李紹然開始講地塊定位及後期推廣。
幾乎與安然報告中一模一樣的定位畫面，大喇喇地出現在投影幕布上，徐娅簡直就要跳起來。
這種競标中，市場分析部分是有可能相同的，或者說數據正确的話，結論本就應該一樣。
但是，如果連産品定位和廣告示意這些涉及創意的東西都一模一樣，那除了抄襲真的就沒有其他可能了。
蘇揚眸子蓦地一沉，繼而就低頭看不清神色了。
徐娅不禁朝副總姚旭看過去——上次x地塊的教訓在先，這位彌勒佛一樣的副總實際是個什麽貨色，她心知肚明。
可是他似乎沒有動機呀！
以姚旭目前在安然的位置來看，除了老闆蘇揚，并沒有人能壓他一頭。
而且他前些日子還在爲了安然的項目與林思涵沆瀣一氣，總不至于這麽快就爲了蠅頭小利置安然的利益于不顧吧？
姚旭感受到了徐娅不友好的目光，卻并沒做什麽反應。
他從頭到尾一臉泰然地坐在蘇揚的旁邊，一副沒有參與報告撰寫，因此并沒發覺什麽不對的樣子。
倒是蘇揚，一擡頭碰到了徐娅的目光，安撫地沖她點了點頭。
姚旭這才跟沒事兒人一樣，淡定的用唇語沖她說了一聲“稍安勿躁”，便又投入地去聽李紹然的提報。
徐娅不明白了。
就姚旭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并沒有背叛公司。
但衆誠偷走安然方案的事情，對他來說似乎也并不意外。
莫非這隻狐狸已經事先發覺并且做了應急預案？
可他在公司負責的是業務拓展，平日裏都是到處跑關系找項目，他說稍安勿躁，是說甲方已經被搞定了，這投标隻是個形式？
還是别的什麽意思？
可就算是商務标已經按照甲方意願做了手腳，這技術标怎麽辦？
總不能上台去講一個一模一樣的報告吧？而且數據部分還有可能有問題？
徐娅做不到稍安勿躁。
她雖然專業能力不弱，但畢竟入行才5年，眼前這明顯的商業機密洩露和光明正大剽竊的神奇情景，别說見，她想都沒想過。
尤其是這個姚旭，詭谲莫測不知道是幾個意思。
她腦袋一團亂地聽完了衆誠顧問李紹然的彙報，也沒猜出來蘇揚等會兒要怎麽樣應對。
爲了不讓人看出來她的慌亂，她幹脆也學蘇揚低頭玩手機。
“别緊張。”蘇揚側了側頭，氣聲飄在耳朵邊上，撓的徐娅直癢癢。
她正要說怎麽可能不緊張，卻見副總姚旭施施然地站了起來，拿着個u盤上去拷文件。
徐娅詫異地看向蘇揚，但蘇揚隻是無動于衷。
她不禁又一次服了他。
這人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他似乎一點都不驚訝，在顧問部閉關一周的時間裏，從來不插手提報的拓展副總爲什麽居然會準備了pnb！
然而姚旭的報告并不出彩。
尤其是後面的産品定位部分——他本來就不擅長這個，而安然的主将，都跟着蘇揚和徐娅去了蘭州。
在彙報的15分鍾裏，他幾乎花了1/3的時間揪着上半年的市場銷售情況大講特講——安然的數據詳實可靠，反而是以市場分析爲強項的李紹然，成交數據居然少了整整一個月！
很顯然，他就是要針對衆誠。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徐娅甚至有些想走了。
姚旭的市場分析部分跟她主筆的報告一模一樣，毫無疑問是蘇揚給的。
而衆誠的報告，後面精彩的定位及推廣部分是徐娅她們起早摸黑搞出來的，卻偏偏錯了前面的基礎數據。
所以很可能，衆誠偷走的，就是一個錯的報告。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反間計！
如果是這樣，那今天就是安然給衆誠挖的一個坑。
徐娅有些疑惑。
雖說商場如戰場，但在她的概念裏，一家被譽爲業界黑馬的公司，總不該是每次都在算計着雞鳴狗盜。
若是單靠雞鳴狗盜，蘇揚又何必費心思挖她？難道真是因爲她的美貌？
但蘇揚卻波瀾不驚地回了一句：“剛剛。”
看她一臉的不信，又指了指她的手機。徐娅這才想起5秒前手機似乎震了一下。
蘇揚的微信：“這局如果是我做的，姚旭現在講的報告就不會這麽爛。”
“姚旭可信？”
“精打細算的姚總，不會看着到嘴的鴨子飛了。”
“可是這報告真的很爛。”
“不出意外的話，後面幾家應該都很差。”
“你怎麽知道？”
蘇揚沒有回複。擡頭有些百無聊賴地去聽姚旭的彙報。
後面幾家果然都很弱，甲方的人幾乎聽得昏昏欲睡。
按以往經驗來推斷，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會是安然中标。
徐娅坐在蘇揚的車裏，百思不得其解：“這開發商本身就沒什麽實力，好歹也是在b城做的第一個項目，怎麽邀标的單位都這麽弱？”
蘇揚瞟了她一眼：“有安然幫他做顧問，你操好你自己的心就行了，什麽時候能考下來駕照呀？我一個大老闆，都快成你司機了。”
徐娅撇撇嘴：“學會了開車有什麽用？我現在是超級房奴，沒錢買車。再說了，b城堵成這個死樣兒，我這暴脾氣，會得路怒症的，地鐵挺好。”
“大冬天走在外面多冷啊。我倒是有輛車可以借你開。如果你願意去學的話。”
下午5點鍾的b城街道，确實堵得像便秘一樣。
但蘇揚反而很享受，整日匆忙地工作，路上的時間幾乎就是用來休息的。
但徐娅對開車這件事并不感興趣，對于借車開就更不感興趣。
她執拗地糾結在投标的問題上：“剩下的幾家是姚旭找來圍标的？所以隻有衆誠是真的對手，于是用反間計搞死了？”
蘇揚撇了她一眼：“半年試用期後，憑駕照轉正。我回頭給你寫在kpi考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