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頌聲音愈發地低下去,“回太後,奴婢也是聽說過羊皇後那件事,心底不安,才想着趕緊禀報皇後,希望有祈禳之法。因如煙等大宮女和德壽宮不熟,奴婢仗着這張老臉,尚能在德壽宮進出自如,所以便自己過來了,不料……”
她惶然看一眼木槿,“柔妃娘娘所言,句句屬實……皇後,惡兆已現,望皇後娘娘凡事三思,三思啊!”
言畢,她竟以頭搶地,直磕得頭破血流,一片淋漓堕。
慕容雪便吩咐侍從道:“去帶瑤光殿皇後的貼身侍兒過來,先問禮服着火之事是否屬實。”
明姑姑已氣得哆嗦,隻恨當着太後、皇帝的面,不好太過放肆,遂亦走到前方跪了,說道:“回皇上,柔妃、香頌所言不實!此事爲有心之人算計,明知皇後、蕭太子都頗喜槿花,故意遣出兩個小宮女持了這種與衆不同的槿花在手,先後指點了蕭太子、皇後來賞花,不知打算設怎樣的毒計。皇後一見太子在此,便說此事巧得詭異,立刻打算離去。這才說了一兩句話的工夫,柔妃、香頌便沖出來,扯了皇後不許她走,皇後想甩開她,她竟自己跳下了河栽污皇後!植”
她瞧着香頌卑微謙和的模樣,高聲道:“奴婢不會扮委屈裝可憐,皇後也早就和奴婢們說了,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犯不着學那起一直想害她的小人,一哭二鬧三磕頭四暈倒五跳河,以爲皇上心一軟就會迷了眼,分不清是非黑白!”
滿臉鮮血伏在地上的香頌頓時一僵;而嗆了河水似乎随便都要暈倒的慕容依依握緊了拳。
臨邛王、林氏、慕容繼源等面面相觑,卻再不肯多說一句。
畢竟目前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無非雙方人馬各說各話,且都是查無實據的事。他們完全料不定新帝心意,一個不好鬧得慕容氏和新帝更僵,于他們全無益處。
手中木花嬌豔欲滴,許思顔的面色卻深冷如淵。
他的目光從衆人面上掃過,然後看向蕭以靖,“内兄,可需先換一換衣服?”
蕭以靖略一弓身,“連皇後的禮服都能無故失火,這宮中的衣物,請恕臣不敢更換!”
慕容雪溫慈地目注于他,微笑道:“倒讓蕭太子見笑了!其實我大吳立國百餘年,也是第一次遇到這事兒。”
話猶未了,那邊派瑤光殿的内侍已經領着秋水、如煙匆匆而至。
待兩名侍女過來叩拜了,内侍方禀道:“回太後,秋水姑娘、如煙姑娘都不放心,剛也正候在德壽宮外聽消息呢!”
慕容雪便問道:“剛才香頌說皇後禮服無故起火,是否屬實?”
秋水、如煙雖然玲珑,可瞧着眼前慕容依依和香頌的慘淡模樣,怎麽也不像木槿吃過虧的樣子,隻得據實答道:“回太後,屬實。”
“是你們親眼看着禮服無緣無故起火的?當時沒有可疑人等出現?”
二侍女對視一眼,如煙才道:“當時那屋裏隻有奴婢帶了兩名宮婢在裁衣裳,并不曾有可疑之人出現。便是那兩個宮婢,起火前後也在奴婢跟前,不曾靠近過禮服。”
如煙等是木槿從蜀國帶來的,且旁人不知道的,她們二人也曾和木槿一起學過武,身手雖說不上太高明,但即便是孟绯期那樣的身手,也不可能大白天她們眼皮子底下放一把火而不驚動她們。
慕容雪已微一阖眸,低歎道:“莫非還真是天意?”
木槿便看向許思顔,“皇上可相信天意?”
許思顔低眸瞧着手中的花朵,懶懶道:“信!”
“哦?”
“知道皇後嫌夏天穿那些禮服熱,所以天意送下一把火,把那禮服給燒了!”
許思顔擡眼與她對視,明澈雙眸正映着暢朗陽光,黑亮得反而讓人看不出其中喜怒,獨唇角有優雅弧度上揚,顯出淡淡笑意。
輕輕彈開指間木槿,他向慕容雪一躬身,說道:“母後,既是皇後冊立後出的事兒,根本不能與羊皇後相提并論。”
慕容雪點頭,卻和煦地道:“雖是如此,到底不是什麽好事。既是天有警兆,皇後也該多多反省反省,平時行止有無不檢之處。皇後年輕,路還長呢,若曾犯錯,還是及時改正爲好。”
她的溫柔目光悠悠一轉,在木槿臉上頓了頓,竟落在了蕭以靖身上,卻依然在和木槿說道:“槿兒,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呢?”
行止不檢、改正錯誤雲雲,不僅在針對木槿,亦似在奉勸蕭以靖。
畢竟蕭以靖是兄長,責任似乎更大些,隻是礙于他的身份,不便明着指責罷了。
以慕容雪這樣寬容溫慈的神色,木槿若是應了,等于默認自己行止不檢,連帶蕭以靖面上無光;若是不應,那就是不僅沒把“天意”放在眼裏,更沒把太後放在眼裏……依然是蕭氏沒家教。
木槿眉目微凝,上前向慕容雪一躬身,“兒臣愚拙,尚請母後指點,兒臣何時何處行止有過不檢之處?是兒臣與自家兄長說了幾句話,還是兄長手賤救了想陷害兒臣的柔妃?”
慕容雪微笑道:“原來皇後無錯!想來上天給皇後的警兆,是給錯人了!”
木槿道:“這是上天給兒臣的警兆,還是有人給兒臣的警告,亦或借機想與别的什麽事布成對付兒臣的天羅地網,一切有待核查!母後不過聽了侍婢們幾句話,都不曾親眼到瑤光宮瞧上一眼,便一口咬定是上天給兒臣的警兆,未免有偏私之嫌!”
慕容雪皺眉,目光已微有譴責,“皇後果然出息了,這是反而教訓起哀家了吧?”
木槿寒聲道:“兒臣不敢,兒臣隻想問取公道二字!需知柔妃所指責之事,關系兒臣與蕭太子的聲名,太後如此偏幫,借着天意壓我,難道要兒臣認下這莫須有之事不成!”
臨邛王再耐不住,上前一步說道:“皇後這話可有些過了!這事着實難怪太後疑心,皇後好端端的,跑到這偏僻之處和蕭太子相會做甚?便是說有宮女引來,那宮女現在何處?”
木槿冷笑道:“臨邛王要不要和本宮打個賭?本宮至今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裏,那宮女自然早被滅口了!便是本宮與自家兄長一處說說話,又有何奇異之處?柔妃方才還和你們父子說說笑笑,本宮反不如柔妃,連和娘家人說句話賞個花都煩勞柔妃鬼鬼祟祟一路跟着?”
柔妃頓時哭叫起來,“皇後爲何如此說我與太後?我視皇後比自家姐妹還親,太後娘娘更是視皇後如親女,皇後如此揣度,叫我情何以堪……”
木槿大怒,當頭啐了一口,喝道:“夠了,這副假腥腥的嘴臉,連天上的鳥兒、池裏的魚兒都給你吓跑了,又想來哄誰?你九年生不出皇孫,太後都不曾爲皇上覓妾,本宮才與皇上相處半個月,太後就想着塞一堆妾來呢,這難道不是偏幫?明知本宮小産受不得刺激,等不得天亮便跑太子府奪本宮之權,這便是本宮的親娘似的好婆婆做的事?把滿宮的人當作瞎子還是聾子?便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假裝真能瞞過人耳、瞞過人目,難道還能瞞得過天、瞞得過地?”
衆人再不料木槿竟将這些做兒媳的本該隐忍下來的事盡數抖落出來,一時都已驚住。
需知慕容雪素來以賢良聞名,木槿想母儀天下,便不得不維持住好名聲。
便是旁人相信了她的話,開始疑心慕容雪是否僞善,木槿揚尊長之惡,自己就先得擔個不孝罪名。
——她這是不想當這個皇後了,還是打算千年之後落個惡後、毒後的罵名?
慕容雪已倒抽了口涼氣,眸中掩不住長者的失望,“皇後,一向以來,你便是這般揣測着哀家?”
木槿笑道:“不錯,兒臣未入吳宮,便聽說這吳宮上下沒一個好相與的,而這般巧,母後一言一行都正印證了兒臣的想法呢!兒臣不但揣測母後偏幫柔妃打壓兒臣,還在疑心着前兒刺客之事呢!慕容氏便是尋一千個理由來開脫,在兒臣看來,終也是最大的嫌疑者!便是兒臣與母後笑顔相對,隻怕這滿宮裏的人,也該早已心知肚明,母後不喜兒臣,兒臣一朝被蛇咬,也時時警惕着母後呢!在這樣的狀況下,兒臣會特特跑到太後宮裏,和兄長說那見不得人的私情密語,還叫這賤.人聽了去?”
她蓦地向慕容依依一指,雖無兵刃在手,卻有刀鋒的凜寒倏地閃過。
慕容依依未換衣衫,濕淋淋地軟在林氏懷裏,這一刻卻似更加癱軟如泥,隻一雙幽幽大眼已禁不住滿懷的怨憎,看着木槿的眼神宛如在看一條噬人的毒蛇。
而木槿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自走到許思顔跟前,慢慢道:“這些栽污之言,連三歲小兒也不會相信,皇上竟會相信?”
自慕容雪将話頭引到木槿行止不.檢上,許思顔再未曾說過一句話。
柳蔭投于他的面龐,他的神色有些恍惚,卻在木槿出言捅破與皇太後間勉強維系的那層窗戶紙後,目光直直地凝注于木槿身上,幽深裏有隐約的怒意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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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木槿問他,如潭深眸頃刻溫雅如素月流輝。
他握住她的手,輕笑道:“既然三歲小兒也不會相信,朕若信了,豈非如三歲小兒也不如?那皇後該何等失望?”
他說着時,已不覺低頭看向她的手。
握于他的掌心,她的手不若從前柔軟,指骨明顯地僵硬着。
這樣的大熱天,她的掌心竟是冰涼的。
她的話語雖迅捷淩厲不留餘地,圓圓的臉龐看着卻純稚一如平常,一雙大而分明的眼睛裏卻是與此刻烈日炎炎截然相反的淡漠,——甚至沒有她話語中的憎惡。
他忍不住又向前挪了一挪,讓她的身子靠上了他的肩胸。
慕容雪看一眼那藏于木槿花後始終沒機會打開的角門,暗自歎息一聲,說道:“既然皇後如此厭憎哀家,柔妃的話,的确連哀家也不敢相信了!”
臨邛王一驚,忙道:“太後,若賢妃說謊,那賢妃怎會落水?慕容府的人無不知賢妃不通水性,膽子又小,怎會拿性命開玩笑,自己跳入水裏找死?皇後所言雖有道理,可蕭太子入吳兩個月,皇後都不曾和兄長好好見過一面也是事實。今日……是皇後第一次單獨……見……見到蕭……”
慕容雪皺眉遞過去一個眼色。
臨邛王遲疑着頓住口,躬着身擡袖擦額上的汗水。
再說下去,連新帝新後之間的那層窗戶紙都要被捅破了。
雖然誰都沒有說,但他們都心知肚明,正是新帝的疑心,皇後才無法和蕭以靖相見,也從不肯主動提出要和蕭以靖相見。
許思顔暗怒,卻淡然問道:“舅父,不是說今日隻是自家人一起吃頓飯麽?難道是皇後做主邀請了内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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