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花解語生辰,木槿有孕近六個月。
許思顔并不着急,下了朝,陪木槿在宮中說笑半日,才似突然來了興趣,令人備下鸾駕,前往醉霞湖。
他恐木槿憂心,并未告知詳細植。
木槿自幼便知後宮幹政的種種不利,何況許思顔現有個幹政的母後,再不肯逾矩去問他朝政之事堕。
可她素來聰慧,早已推斷此事必與慕容氏三兄弟争權相關,許從悅被推在前方,許思顔暗中支持而已,應該沒什麽風險。
可不知爲什麽,這日她似格外忐忑,連胎兒都似不安,幾次将她蹬得彎腰叫苦。
明姑姑等明知她不放心許思顔,忙安排人手前去醉霞湖打聽着,“娘娘請放心,皇上素來仔細,我們已多派人手跟去,若有何動靜,必會在第一時間傳入宮中。”
木槿苦笑,“昨兒看了輿形圖,才覺得這醉霞湖似乎太遠了些。若等他那邊傳來消息,隻怕筵席都快結束了!”
她想着便有些惱恨,“其實我該跟着去才對。太醫不是說得多活動活動生産才快?便是我身子重了些,也未必便比那些千金小姐嬌貴。”
明姑姑忙道:“娘娘這話可錯了!娘娘本就比那些千金小姐嬌貴千倍萬倍,何況這腹中懷的可是龍胎!未來這大吳的天下……”
她到底不便直說木槿懷着的必定是未來的大吳天子,隻無限欣慰地笑了笑,繼續道:“那樣的場合,魚龍混雜……娘娘,咱們還是别去湊那熱鬧了吧!”
木槿便揉着眼睛歎氣,“罷了……隻是多留神打聽着些。順便留神注意太後那邊的動靜,我這眼皮總在跳個不住,莫非那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想趁着皇上不在繼續使壞?”
明姑姑唬了一跳,連忙道:“小祖宗,你這是身子重,睡得不好,才胡思亂想罷了!這皇宮内外早已安排妥貼,誰敢跑咱們瑤光殿使壞?”
話雖如此,卻已出去吩咐,讓各處人等多加小心,又命青桦知會崔稷,多派暗衛留意德壽宮等處的動靜。
可德壽宮很安靜。
這幾個月德壽宮一直很安靜,尤其是上回從天清寺取回福壽圖後,德壽宮更安靜了。
聽聞慕容太後一早又對着那福壽圖頌經,害得木槿好奇起來,幾乎想找個人去把那圖悄悄描畫下來。
“興許那福壽圖是什麽害人的符箓,多半是害我的,也許還想着害皇上,否則太後怎會看得那麽入神?不如咱們也研究研究,好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
明姑姑無語良久,到底令人尋出了幾幅福壽圖出來,說道:“聽說大緻也是這模樣,皇後要不要研究下這都是什麽符箓?”
木槿瞧時,多是壽星手捧壽桃,身畔蝙蝠飛舞。有的畫上倒也有很多字,可惜除了福,便是壽,拼成圍在壽星周圍的花紋,倒也十分别緻,卻再看不出半點符箓的模樣。
木槿悻然,丢開圖去把玩自己的鋼針。
身子雖不如從前輕便,但她近來時常彈琴,那手指已愈加靈活。
她的女紅雖一般,運針的指法倒是曼妙。
許從悅送來的葵瓜子太多了,此時正好派上用場,揚手一把七八顆出去,随之飛射去七八顆鋼針,齊刷刷破開瓜子,釘在窗棂邊的靶子上。
并未對着正中圓心,卻圍着圓心圈作了接近橢圓的形狀。
木槿歎氣,表示并不滿意。
那邊秋水等忙将鋼針拔下,由着木槿繼續努力,好把那圈葵瓜子圍得更圓更端正些。
如姻便悄向明姑姑憨笑道:“姑姑,娘娘這是想用鋼針畫一張圓圓的臉兒呢!”
說話間木槿又已試了幾次,剛好排出了一個圓形,聞言擡頭看向她們時,正見一張圓圓的臉兒,果然和她排出的圓形十分相似。明姑姑等不由大笑起來。
木槿故意咬牙切齒,指間拈着根鋼針比劃着,說道:“死丫頭,敢拿我取笑,看我縫上你的嘴!”
秋水等原是自幼相随的侍兒,再不懼她,兀自格格笑着,倒讓她一直壓抑着的心胸疏散許多。
明姑姑見狀,便道:“用完午膳後原該多活動活動,免得吃下去的東西積在胃裏。不過玩了這許久也該差不多了
,不如去睡上一個時辰,待醒來皇上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木槿點頭,正要起身回内室休息時,外邊忽有人匆匆奔來,急禀道:“娘娘,安福宮一名執事宮女稱有急事求見!”
木槿怔了怔,複又坐下身來,道:“傳。”
便是宮女領來一個長眉細眼的女子,卻是臉色慘白,神情驚惶。
她似連手腳都已驚吓得軟了,“撲通”跪倒在地,磕頭道:“奴婢聽蔓叩見皇後娘娘!”
木槿隐約記得此人。
當日吉太妃假山“捉奸”激怒新帝新後,身邊親信随侍被裁換掉一大半。木槿去安福宮時,新換過去的幾個大宮女曾上前行禮,似乎就有這位聽蔓。
明姑姑便代爲發問:“這麽急匆匆的,有什麽事?”
“娘娘,請看這個!”
聽蔓也不敢耽擱,顫着手将一隻絹袋呈上。
秋水忙接過,将絹袋解開檢查了,方才呈到木槿手上。
而木槿看到絹袋裏露出的一角,眸光已是一凝,原來對着明姑姑等的嬌憨慵懶一掃而空。
一把抓過那絹袋,她迅速抽出其中書冊,一眼看到了書名。
《帝策》!
竟是一年多前随着白大枚一起失蹤的《帝策》!
木槿緩緩将《帝策》握緊,黑眸清冷如冰泉,緊緊注目于聽蔓,沉聲問道:“哪裏來的?”
聽蔓哆嗦個不住,牙關叩得格格作響,“回……回娘娘,是……是奴婢今日無意在吉太妃卧房發現的。”
“無意發現?”
木槿略傾了身,低低一笑,已有淩銳如刀的氣勢伴着迫人殺機迎逼向聽蔓。
“你倒是說說看,你怎會認得此物?又是怎樣無意發現的?連這個都能無意發現,你的能耐可真不小!調我瑤光殿當差如何?”
聽蔓連連叩首,“回皇後,奴婢其……其實并無能耐。隻是奴婢的兄長在禁衛軍裏當差,奴婢上年回家探望母親,恰遇兄長與同僚在家飲酒,無意聽得他們提起正奉旨追尋《帝策》的下落。奴婢不懂《帝策》是何物,但聽他們口吻,似與江山社稷有關,極要緊的東西,皇上才會追得很急。不想昨日忽看到吉太妃獨在房中鬼鬼祟祟翻着什麽書,便留了神,趁着今日吉太妃去樂壽堂拜佛聽經時到太妃箱子裏找出來,才發現竟是這個……”
“今日……怎麽太後太妃都這般虔誠起來?”木槿挑眉,然後繼續盯向聽蔓,“你怎知吉太妃翻的會是《帝策》,而不是佛經或詩書?這也能起疑留神,甚至冒險去翻太妃的箱子,不怕她發現了把你一頓闆子活活打死?”
聽蔓不料皇後竟這等多疑,額上早已汗水涔涔,漲紅着臉道:“當時奴婢無意走在屋外,隻聽得太妃娘娘抱着這書在那裏喃喃自語,說什麽從悅,從悅,在娘這裏,你放心……從悅,上天護佑從悅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奴婢聽這話似有些不對,當日又得過明姑姑吩咐,要多留心太妃一舉一動,的确也存了立功之念,方才藏身暗處,看好太妃藏書的箱子,卻是到了今日才有機會盜出……”
小人物的心機和狡詐和盤托出,竟是無懈可擊。
木槿手足發涼,面色卻依然平靜無波,從容說道:“若你所言屬實,本宮會賜你一世富貴;若你惡意攀污挑撥,你這一世,便到頭了!”
聽蔓不知是驚是喜,伏地哭道:“是,是……奴婢不敢撒謊!”
木槿示意宮人将她帶出去,“想來你一時也無處可去,先在瑤光殿住上幾日,等皇上回來再行封賞吧!”
待聽蔓抱着肩跟宮人匆匆離去,木槿才又翻動手中的《帝策》。
如假包換的《帝策》。
當日她和許思顔思忖了許久,認定了絕不可能在慕容繼棠手上的《帝策》,竟然出現在了吉太妃宮裏……
而且,在許思顔打算聯手許從悅削弱慕容家的時刻。
明姑姑臉色凝重,低低問道:“娘娘,要不要去一次安福宮?”
木槿擡頭,将《帝策》收起,卻握住了桌上的一排百餘根鋼針,緩緩道:“要!”
明姑姑忙扶她起身時,木槿又吩咐道:“顧湃,你這就出宮,快馬奔去
醉霞湖告訴皇上,雍王恐有異心,請他更改計劃,盡快脫身回宮;青桦,秘密在宮外備好三輛馬車,需輕捷靈便,不引人眼目;傳本宮懿旨,令崔稷點一百禁衛軍在承運門外候命!”
青桦等人原在殿外值守,眼見情形不對,早已在門口候着。如今聽她居然喚自己“顧湃”、“青桦”,而不是懶洋洋拖着長聲的“排骨”、“青蛙”,心中劇震,忙應道:“臣等領命!”
二人再顧不得其他,帶上幾名親衛急急奔了出去。
木槿低歎道:“但願……還來得及!來人,替我更換出門的衣裳!”
明姑姑面色驟變,“娘娘,你、你正懷着龍胎呢!”
木槿冷然道:“若龍胎的父親出事,你以爲這龍胎還保得住嗎?”
明姑姑啞然。
匆匆更換了窄袖襖裙,木槿藏了軟劍、軟鞭和百寶囊,然後罩上一件寬大的石榴紅繡金鳳祥雲大衫,将利落的裝束擋住,依然一派當今皇後的尊貴沉穩氣度,到銅鏡前照了再無破綻,才定了定神,帶着一衆随侍徑自去找吉太妃。
聽蔓竟未撒謊,吉太妃果然沒在安福宮,卻在樂壽堂頌經。聽聞太妃胃口不好,連午膳都不曾好好用。
聞得皇後過來,吉太妃領了比丘尼匆匆起身相迎時,木槿早已留心打量她神情。
瞧在許從悅、花解語面上,又因吉太妃這一世的确坎坷,木槿雖令人監視,卻早有吩咐,飲食用度一概不許人簡薄半分。但吉太妃調養這許久,反似更加清瘦,連顴骨都凸了出來,獨一雙眼睛形狀美好如花瓣,尚有幾分年輕時的神采。
見木槿過來,她雖浮笑于面,神色卻更見倉皇憔悴。
“皇後……也來頌經祈福麽?”
她陪着笑臉,“看皇後氣色甚好,想來神佛護佑,龍胎安康,日後誕下皇子,必和皇上一般英姿神秀,文武雙全。”
木槿一笑,卻向她身後的比丘尼道:“都出去吧,我有事兒和太妃商議呢!”
她的聲音不高,笑意溫煦,卻氣勢奪人。即便就這樣随随便便地站着,亦有種風清骨峻凜不可侵的朗朗風緻迢遞而出,令人心生敬畏。
比丘尼低着頭連忙告退時,吉太妃面上的笑容便愈發僵硬。
木槿從從容容向前踏出一步,笑得安閑悠然,目光卻尖銳得似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
半譏半嘲地,她悠悠道:“太妃,方才醉霞湖傳回急信,雍王毒計被皇上破,已被人一劍穿心,暴斃當場!”
吉太妃立時面白如紙,連唇色也褪作灰白,整個人似紙片般随風飄搖,堪堪欲堕。她失聲道:“不!不會的!從悅他不會出事!”
木槿心頭已又是一沉。
吉太妃沒有辨駁雍王不可能和許思顔手足相殘,卻隻說從悅不會出事……
她吸了口氣,笑意愈發潋滟,“他身邊的人供出太妃是同謀,太妃可以異議?”
吉太妃身子一晃坐倒在蒲團上,失神的眼睛看着木槿,搖了搖頭,“不可能……不可能……從悅不可能出事,你、你騙我!”
木槿指向身後慈眉凝視衆生的佛像,笑道:“你以爲你在樂壽堂求上半日,佛祖就會滿足你鼓動他們手足相殘的惡毒心思?”
吉太妃脫口道:“我沒有鼓動!從悅……從悅他一意孤行……”
木槿盯住她,清熒熒的眸裏隐灼幽幽烈焰,“一意孤行,明着與皇上聯手,背後與慕容氏勾結,利用皇上對他的兄弟之情反戈一擊,爲的就是……”
她霍地指向皇宮正殿的方向,“爲的就是太極殿上的那張龍椅?好一個許從悅!好一個雍王殿下!”
吉太妃又是絕望,又是傷心,又是驚怖,早已心神大亂,竟被她逼問得淚珠子簌簌而落,哭叫道:“不是!不是!從悅隻是想和我在一處,并無心謀奪帝位,更無法心謀害皇上!”
木槿已給氣得笑起來,“太妃可真會說笑!無心謀奪帝位謀害皇上,敢情是打算搶個帝位玩玩而已?那他辛苦奪了《帝策》,也隻是爲了送給太妃玩玩?果然是孝子賢孫!”
吉太妃仰起頭,驚愕哭叫道:“帝……帝策?沒有!沒有!從悅沒未奪過《帝策》!”
木槿眉峰不由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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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姑冷笑道:“太妃還做夢呢!聽蔓已将太妃收藏的《帝策》呈交給皇後,你往哪裏抵賴?”
“可……可真沒有……”
吉太妃空洞着美麗的眼睛看向木槿,讷讷地說着,似欲辯解更多,卻又頹喪伏于地間失聲痛哭,如一枝風摧雨揉後失了芬芳的憔悴玉蘭。
木槿微有疑惑,但既誘逼她說出實情,再也無心糾纏其他事宜,居高臨下地睨向她,“雍王雖無情,皇上卻念舊,如今雖不打算将他屍首帶回京城,卻有意請太妃過去看他最後一眼。太妃打不打算去?”
吉太妃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忙道:“去,去……不過……”
她的神色一動,絕望迷離的眼底忽浮過一絲缈茫的冀望,然後擡起頭來,審慎地查看木槿的神情。
木槿略彎了腰與她對視,淡定的笑意裏蘊着勝利者的嘲弄和不屑。
“聽聞從悅斷氣前隻說了一句,孩兒不孝,不能侍親終老……然後看着皇宮的方向倒下,一雙眼睛始終沒能阖上。想想這模樣也的确恐怖了些,太妃其實不去也罷!”
“天哪——”吉太妃尖叫一聲,已揪住自己頭發,狠狠在地上撞着,失聲哭叫道:“我去!我去!我當然要去……看我的從悅!”
二十餘年,相見不相認,更多隻是隔着重重人群的閃爍注目,連聽他喚一聲“母妃”都是奢望……
最後一面,爲她而橫死并死不瞑目的最後一面……
她終于失态,不顧在地上磕破皮的額正汩汩滲着血,撲向木槿道:“我要見從悅!我要見從悅啊!從悅啊……天哪!”
木槿猛地将她甩開,捏着鋼針的手暗暗護住自己腹部,冷笑道:“那麽,收起你的眼淚,趕緊走吧!”
或許命運對吉太妃真的很殘忍,很不公,但這絕不是許從悅背叛視他如手足兄弟的許思顔的理由。
木槿的袖中甚至還藏着一把葵瓜子,真誠善良熱情偶爾還會害羞臉紅的雍王許從悅親手炒制的葵瓜子……
她還是不敢相信黑桃花竟能做出這樣狠辣歹毒負情絕義之事。
可惜目前已經由不得她不相信了。
算時辰,許思顔那邊若是一切順利,早該有人過來傳遞消息以免她懸心;
但她沒等到許思顔的訊息,隻等到了聽蔓的告密,看到了這對母子深藏已久的險惡用心。
她倒是希望許思顔真已制住了許從悅,但許思顔分明不曾防備過這位堂兄,就像她明明有心存疑窦,依然願意和許思顔一樣,信任這支曾同生共死過的可愛的黑桃花……
示意秋水等一左一右扶住吉太妃,木槿大步走了出去。
樂壽堂、安福宮都在太後所居的德壽宮附近。
經過德壽宮時,木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德壽宮。
居然一如既往的安靜,仿佛根本不知道她這個皇後膽大包天,這會兒竟敢把祖母輩的吉太妃“請”出了宮。
又或者,醉霞湖畔此刻正發生或将要發生的一切,才是慕容雪真正關注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許思顔失敗,這吳宮怎會有她蕭木槿的立足之地!
承運門外,崔稷等已在等候。
大約青桦已悄悄說明緣由,他的臉色很是凝重。
木槿徑入值房,屏開衆人,一邊要來紙筆寫信,一邊已直截了當說道:“吉太妃已承認雍王在叛亂之心,皇上未曾防他,恐怕會吃虧。但皇上另有打算,今日必定已有密谕吩咐過禁衛軍八大校尉随時候命吧?”
崔稷駭然,忙道:“皇上隻吩咐臣謹守皇宮,保護娘娘安全,并随時聽娘娘吩咐!”
木槿點頭,已下筆如飛,寫好數份信箋,交明姑姑蓋上皇後金印,分别封入一份份寫好姓名的信封内,說道:“論理這朝政大事,本宮本不該過問。但如今事态緊急,本宮離開後,請崔校尉将這幾封信函設法秘密交至這幾位大臣手中。而你這邊,撥一百人跟我出宮,其他禁衛軍依然守于宮中,然後……封閉宮門,若無皇上口谕,不準任何人出入。”
崔稷忙應了,卻又猶豫道:“若是,若是……有人想去德壽宮找太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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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木槿握拳,然後輕輕一笑,“就說本宮孝敬母後,聞得母後正在頌經祈福,故而不許人入内打擾!若有事就等皇上或本宮回來再作計較吧!若要出去自然更不能,聽聞京中有人起了歹心,安能讓太後的心腹之人出門送死?”
崔稷沉聲道:“是!臣隻知奉皇上、皇後之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理,一概不知!”
木槿含笑,“如此,辛苦崔校尉了!”
崔稷見她轉身欲走,這才悟過來,忙搶上前一步,說道:“皇後這是打算出宮?臣奉旨保護皇後,請容臣跟随保護!”
垂目之際,他正看到木槿已經隆起的腹部。
如無意外,再隔三四個月,她将産下大吳皇帝的第一個皇子或皇女,容不得半點閃失。
木槿卻掃過他,吐字铿锵,不容置辯:“守住皇宮,不得讓有心之人趁亂控制皇宮,才是你職責所在!記住,這皇宮隻有一個主人,就是當今皇上!你也隻需忠于皇上一人,即可!”
崔稷隻覺她那一對明眸光華煜煜,卻肅殺冷冽,如深谷幽泉泠泠滑過,侵肌刻髓,饒他一介武将,豪宕勇武,也不禁心中凜然,一時竟不敢與她對視,隻沉聲道:“臣謹遵皇後娘娘懿旨!臣會守住皇宮,待皇上、皇後歸來!”
木槿點頭,大踏步邁出。
華衣麗服,鳳钗寶钿,明明深宮貴婦的裝束,偏被她穿出了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昂揚氣勢。
這哪裏是素日是雍貴安閑的嬌俏皇後?
分明是執槍在手正欲上陣殺敵的當朝女将!
明姑姑等汗流浃背,卻知如今事關重大,再不敢阻攔。
待要跟去時,木槿隻不過略頓了頓身,淡淡道:“秋水會些武藝,跟我出門。明姑姑,你和其他人就呆在宮裏替我留心宮中動向吧!青桦他們我都會帶走,你們留心照顧自己,有事可以和崔校尉商量。”
明姑姑道:“娘娘放心,我們必然等着娘娘回來。”
聲音卻有些啞了。
木槿回身拍拍她的手,“嗯,等着我和皇上回來。要好好的,等着我們回來!”
---------------有家有愛,必定回來-----------------
吉太妃早已被一乘軟輿先行送到了承運門外,向時跟她的書翠姑姑亦随在身畔,另外還有兩名宮女随侍,看來并無法異常。
一路早有消息若隐若現地傳出去,皇上在醉霞湖玩得興起,令人将皇後悄悄喚過去一道鑒賞歌舞;壽星花解語最孝順吉太妃,所以求了皇上,将吉太妃一道請去。
木槿随後亦乘了軟輿,與吉太妃那頂軟輿一起出宮。
她眉眼蘊笑,看來興緻盎然,仿佛真的隻是臨時起意出宮,要趁着韶華明媚,去那霞光山色間賞一場盛大的歌舞。
既是臨時起意,自然不宜大張旗鼓,驚擾百姓,故而她們并未用皇後或太妃那些繁瑣的鹵薄執事,隻帶了一百禁衛軍随行護衛。
人數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卻叫人隻看得出必有宮中貴人出行,再看不出出行的到底是什麽人。
待出城不遠,早有兩輛輕捷馬車候着,便見她和吉太妃帶着自己侍兒各上了一輛馬車,卻未同行多遠,吉太妃所乘馬車在三五名禁衛軍的護衛下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待木槿那輛馬車和随之疾行的禁衛軍奔得遠了,便有幾道人影順着吉太妃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
而此時,木槿正在車廂裏把玩着指間的幾枚鋼針。
銳利的鋒芒冰冷雪亮,倒映在她的眼睛裏,竟連那目光都閃動着随時欲将人一擊緻命的尖銳。
她的身畔,吉太妃穿着書翠姑姑的衣衫,白着臉呆呆坐着,不安地揉絞着自己的雙手。
忽然,她高叫起來:“從悅沒有死,對不對?你……你是故意刺激我,引得我心神大亂,才好套出我的話,對不對?”
逼着她和書翠換了衣服,讓書翠上另一輛馬車與他們分道揚镳,自然打算引開想救走吉太妃的人。
而她不過是個已經失勢的女人,徒具太妃之名罷了。
在這世上,肯冒險從皇後手裏救她的人,除了許從悅,還能有誰?
事至于此,木槿也不隐瞞,粉色的唇角微微一揚,嬌稚的圓臉上卻已泛出冰寒的笑。
“那又,如何?”
“你……你到底要怎樣?”
吉太妃想要站起來沖到她跟前,卻被秋水在旁用力壓住。
木槿淡淡而笑,“不是我要怎樣,而是許從悅要怎樣!吉太妃你要怎樣!我知道你們是母子,也知道你們承受過許多不公。可上一輩那些破事并非皇上加諸你們,真要算起帳來,你怎不找從悅的親祖父算帳!卻來害當今皇上!他可曾有半點對不起你們?”
吉太妃嘴唇顫動,半響才悲憤而笑。
“皇後說的倒是義正辭嚴,總是我這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女人不懂感恩!可皇後通讀史書,這些年宮闱秘事想來也知道不少,難道不知當年我夫婿才是景和帝的長子,而且文武雙全,聰慧寬仁,極得人心!”
木槿好一會兒才悟出她話中之意,不覺歎笑,“文武雙全,聰慧寬仁又如何?長子而已,并非嫡長子。那時尚有三位皇後所出的嫡子在,難不成太妃認爲這位大伯父在世,能有機會繼承大統?看來太妃與大伯父真的是夫妻情深,這是情人眼裏出皇帝了!可惜大伯父那麽沉不住氣,就是皇祖父肯饒他,他也未必有命活到當皇帝;便是當了皇帝,也必定坐不穩這江山!”
因許從悅身世堪憐,木槿本來對吉太妃甚是同情,素日看顧照應得不少;許思顔沒有親兄弟,更視許從悅如手足,再不料竟會換來如此背叛,木槿委實心寒之極,此時說話便極不客氣。
吉太妃卻不肯承認,已經松馳下來的眼皮眯了一眯,眼底卻有溫柔明亮的光芒隔了霧霭般幽幽閃動。
她勉力抗辯道:“皇後不曾見過知文,自然不明白他的能耐。他的詩文才學極好,并不下于先帝,他的性情也好,不像先帝孤高疏離,更易赢得人心;何況他武藝也高,這更是先帝比不了的。他隻是吃虧在娶了我這個妻子,給他帶來了羞辱不說,更斷送了他的性命前程……從悅是他遺下的唯一骨肉,本該和皇上一樣,被人捧在掌心,炊金馔玉長大,偏偏曆盡波折,受盡委屈……”
她拿絲帕拭淚,卻用眼睛餘光留意着木槿神色,希冀從她的神情裏判斷出愛子目前的真實狀況。
死者已矣,于她而言,如今再沒有什麽比活着的許從悅更重要。
木槿正盯着她,已捕捉住她眼底的試探,唇角轉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太妃,你最好盼着從悅失手,皇上安然無恙,大吳安然無恙!若有一點閃失,他這一生的委屈,才剛剛開始!”
她言語頓挫有力,字字誅心,蘊着完全不屬于女子的狠厲決絕。
小小的車廂裏,竟因此而殺機凜冽。
吉太妃聽她口吻,已推知許從悅應該暫時無恙。可此時她對着眼前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皇後,隻覺心口陣陣發緊發窒,捏緊絲帕的手按着胸,一時竟不敢再說話。
這時,隻聞外面青桦輕聲喚道:“娘娘!”
木槿應了一聲,擡眼看向秋水。
秋水會意,擡手便将一塊帕子掩住吉太妃口鼻。
吉太妃待要叫時,已有一股異樣馥郁的香氣直沖肺腑,讓她一陣眩暈,頃刻失了知覺。
車夫持馬鞭撩開前方錦簾,卻見馬車正經過一個小小樹林,雖然不大,卻枝繁葉藏,草木蔥茏,十分便于藏身。
青桦躍入車中,用一隻長麻袋把吉太妃套了,扛到背上,趁着轉彎時隻一滾,便帶着吉太妃消失于森密草木間。
他們一行人數不少,自宮中一路疾行奔出,必定早有眼線暗中盯住,根本不可能掩藏行蹤。
但禁衛軍無一不是精挑細選,久經訓練,木槿的親衛更是從蜀國帶來的高手,憑他怎樣厲害的追蹤,都很難靠近他們而不被發現。
而如今馬車未停,青桦身手又利索,連前後的禁衛軍都未必能發現他悄然從馬車中帶出一個人來藏起,更别說其他人了。
待他們行遠,他将從小道繞往另一個方向,将吉太妃交給在那裏守候的兩名親衛,由他們将她帶走藏起,他再回頭趕上木槿,護送木槿繼續前行。
他根本不曾想到,遠在他們未出宮之際,羅網已然祭起,并于無聲處悄然收緊,險些讓他和他的公主陰陽相隔。
-----------------誰在暗夜,伸出陰涼的手----------------
德壽宮。
一室幽暗裏,冷香浮動,煙氣袅袅。
香爐裏插的香燃了一半,幽幽閃動的火星似誰在暗夜裏通紅的眼睛。
木魚聲笃笃笃地敲着,一聲聲,均勻而枯燥,入耳卻令人愈發地陰郁而煩躁。
“出宮了?”
頌經的女人聲音很沉,沉得泛出蒼老的死氣,仿佛要将周圍的人一起勾入那片不起波瀾的死域,不得翻身。
“回太後娘娘,出宮了!皇後娘娘……已經出宮了……”
桑青跪在地止,聲音有些抖,像貼在樹幹的秋蟬,在不知從何而起的肅殺冷風裏瑟瑟顫動。
她的身旁,是跟了太後近三十年的心腹淺杏和新近得寵的沈南霜。
兩人亦跪在陰影裏,屏息靜氣地傾聽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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