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許是被帝堯欺負久了,我的心理呈現了一絲扭曲,潛藏于内心的陰暗面就這般被他激發了出來。
既然帝堯欺負我,我便去欺負别人,左右我也不吃虧。這欺負人也有門道,于是我專門挑神界中比我矮的人欺負,這一招屢試不爽,我總能找到一絲成就感,隻是有一次卻出了意外……
那是雷神家的小孩雷鳴。别看他個子瘦瘦小小的,喚出來的坐騎尤爲厲害,是一頭火焰獸,一口火就将我糊了個焦黑。我打不過他也沒法子,心裏隻能默默記下了這記悶虧。
回到蒼梧山,帝堯見着我一身狼狽樣很驚奇:“怎了?引火**了?”
他一問,我反覺着委屈,哇哇哭着将事情與他說了一遍。我原以爲他會數落我一頓,隻是他卻悶不作聲,走到屋外在扶桑花林裏找了根樹枝墊了墊,随後牽着我出門,面無表情問道:“他人在何處?”
尋到雷鳴的時候,他依舊騎着火焰獸在雲海中逛悠。
帝堯走過去攔了他的去路,指着我道:“是你欺負她的嗎?”
那騎在坐騎上的少年倨傲地擡了擡下巴:“是又如何?”
帝堯冷哼一聲:“我的鳴垚隻能由我來欺負,你算個什麽東西。”
之後,雷鳴被帝堯修理的很慘,我永遠記着他騎在雷鳴身上,扒了人家褲子用樹枝狠抽人家屁股的樣子。也因此帝堯與雷鳴撸膀子幹架,在雲海上翻滾扯頭發、戳鼻孔的姿态成就了少年時代他在我心目中英挺的形象……
長大後,帝堯在神界有兩件事比較出名。一是出了名的好看,二是出了名的能打。在我這裏他還有樣出了名--出了名的嘴毒。
蒼梧山上,父神收的弟子越來越多,有莫方、靈犀、太陰、女娲……但我與帝堯處的時間最長,有什麽高興的事情總會第一個想到他。
那日莫方不知從何處撿來了兩隻白澤幼獸,一隻給了靈犀,一隻予了我。我很高興,便去帝堯那裏獻寶。
他看了一眼,涼涼道:“白澤乃是靈獸,通人性、曉萬物語,若是你養,這隻白澤獸怕是要殘了。”
被他毒舌殘害久了,我終究決定反抗一回,便道:“帝堯,你能不能學學人家莫方,溫柔一些?你再這樣下來,将來哪位女神願意和你處對象?”
他道:“我從未把你當女孩子看過。”
我徹底怒了,将他的事迹在靈犀、太陰等人的面前宣揚了一翻。她們都很吃驚,說大師兄待人謙遜有禮,不似會講出這種話的人……我有些發懵,又去幾位男性神祗處求證,得到的答案卻是一樣的。
這帝堯裝得真真的好。
也因此我明白了一件事,帝堯說不對我溫柔是不把我當女人看,如今他對男的也溫柔是不是驗證了他把我當不男不女看……
後來靈犀目睹了一場我與帝堯鬥嘴的場面終于相信了我的話。事後她将我拉到一旁問道:“鳴垚,我瞧大師兄的模樣約摸是歡喜你。”
我如遭雷擊,大腦瞬間滞了滞:“怎……怎麽可能?”
“怎的不可能?我聽說這麽個道理,有些人如果經常和你鬥嘴那他便是歡喜你,若他經常說你蠢笨,那便是在乎你,我看大師兄的模樣就是歡喜你在乎你?”
我被靈犀的一通話說得心頭砰砰直跳。
帝堯他歡喜我?他怎會歡喜我?神界那般多的女神歡喜他,他瞧上最沒出息的我約摸不太可能吧……
有一日我又與帝堯起了口角,我一時心急便道:“靈犀說你老罵我就是歡喜我!你是不是真歡喜我?!若不然你老虐我?“
話出口,我親眼見着帝堯白玉般的臉上如燒起了火焰,“騰”的一下紅了個透徹,最後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莫名:他這般反映和模樣是害羞了嗎?當是害羞了吧。我下意識的也摸了摸我的臉:竟也有點燙人……
因着這件事,我與帝堯許久不曾見面,他似乎是刻意避着我。那一段時間,我總覺着自己不對勁,做什麽事情都提不起趣味,反而覺着少了帝堯的毒舌整個世界都空了,這似乎便是傳言中的欠虐。我這般模樣,一衆好友都看在眼裏。某日,我突然被靈犀拽着去了扶桑花林。
花林深處,帝堯正被莫方一步一步推了出來。四目相對,我愣了,他也愣了。
倒是靈犀笑得一臉賊樣:“你倆這般模樣,衆師兄妹們看着着急得緊,不如來推一把。”
莫方臨走時,還特意拍了拍帝堯的肩膀:“我與你說了多少次,對待心儀的人還是溫柔些好,但凡女孩子都吃這一招。”
莫方和靈犀急匆匆離開了扶桑花林,我見場面尴尬得緊便也想跟着去,剛邁開步子卻聽得帝堯喚了一聲:“鳴垚!”
我腳步一頓,身後的帝堯走了上來在我面前站定,一雙眸子望得我的心又沒有章法跳了起來。良久,他才信手從樹上摘了一朵扶桑花别在我的頭上,豔紅的顔色瞬間染紅了我的臉。便是這般動作,讓我想到了一句話:此時無聲勝有聲,帝堯的性子,約摸是說不出煽情的話來……
…………
萬年前的那場浩劫來得毫無預兆,原先被父神封印得好好的上古妖獸裂天兕突然破印而出,一時間天柱坍塌,蒼穹破裂,漫天流火飛石從破洞口傾瀉而下直接砸向了人間。衆神合力都無法将洞口填上,最後還是女娲窮盡畢生修爲煉制五彩石才勉強将洞口補上。爲了填補其間的縫隙,合着一身血肉軀體一起消融于茫茫蒼穹之中……父神寂滅後,再也無人有力量将那裂天兕封印,最後逼得我一位老友用元神祭了那裂天兕,勉強将其封印住,但終不敵父神的力量,不知它何時又會醒來。
遭此大劫,人間東南西三荒極地受到波及,地煞之氣崩裂而出,萬千妖獸一躍而起爲禍人間。我與太陰、女娥分别前往三荒鎮壓。當我趕往西荒的路上路過瀛洲海域時,親眼見到帝堯用父神肋骨鍛造而成的神劍刺穿莫方的身體,令他神魂俱滅。盡管我不願相信那是事實,但帝堯一身血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還是送了他一掌。我以爲他會躲,但他卻沒有,那一掌對幾近重傷的他差點毀了一身根基。
我無法原諒帝堯,尤其想到靈犀跳下西荒萬丈溝壑的那一幕。
我将靈犀救上來的時候,她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她與我道:“鳴垚,我知他走了,我要去找他……”她瞳孔驟大,虛空将我的手一抓放到了腹部,嘴角便是一口猩紅溢出。
我看着她即将消失的神元心中酸楚,道:“你且放寬心……”
她氣息愈發不穩,瞳孔睜得老大,胸口激烈起伏着似還有什麽話說,隻是終究沒說出口。
莫方被帝堯所殺,靈犀也跟着走了,我想我确實該恨帝堯……
……
這些舊事一想,背後已經汗濕一片。扶桑見我怏怏的樣子,立馬奉了杯香茶過來與我道:“娘娘,今日天界有則趣事小仙說出來給您解解悶?”
我接過她遞來的茶杯,問道:“何事?”
“娘娘還記得帝君将少君送回來那日嗎?他老人家回程的時候碰到了前任天君的幺妹碧霄公主的鸾駕啦!公主對帝君一見鍾情,揚言說非君不嫁,天界現在都在傳呢!”
我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帝堯與那碧霄公主光輩分就差了十萬八千裏。這舉動倒是大膽,想來這天界不僅太平久了,連民風都開放了呢。
說到少傾我突然想了起來,趕忙問:“怎沒看到少傾,他去哪裏了?”
扶桑脖子一縮,怯怯地看我一眼:“少君說要去找他的壓寨後爹去……”
“什麽!”
帝堯是個很會過日子的神仙,五方境内幻化出了山水河澗,草木飛鸾,縱然沒有日月星河的點綴,卻不輸九霄仙境。他能在這裏宅個幾萬年也是有道理的。
我立在竹樓前聽到兒童稚嫩的嗓子從裏頭緩緩飄出:“後爹你看我這個字寫的好不好……”
少傾在裏頭一口一句後爹叫得我心驚肉跳,我着實敬佩帝堯的定力能忍這麽久。正當我準備推門進去的時候,那久不說話的人終于開口了:
“别再叫我後爹了,不好聽。”
我在外頭點頭附和。
“把後去掉,直接叫爹。”
我猝不及防“咚”的一聲頭磕在門上直接栽了進去。然我的出現并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那一方紅玉桌前,少傾正窩在帝堯懷裏狀似認真地寫着什麽。莫名,我覺得這場景出奇的和諧,全然忘了此番起來的目的。
我看得出神,悠悠然一陣香風掃過,越過我直接飄到了帝堯身側。
“堯哥哥,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哦,少君你也在啊。”那嗓音三分含俏,七分含情,連我聽了都軟下去了幾分。
那女仙将手中的竹籃往帝堯桌上一擱,少傾的尖嗓門直接嚷了起來:“哎呀!小爺的字!”
那少女不管不顧兀自說道:
“堯哥哥,瑤池畔的蟠桃熟了,我挑了幾個最大的給你摘了,是碧霄我親自摘的,你看我的手都摘紅了。”她嘟着嘴,撩起袖子直接将手伸到了帝堯眼前。
我一看:啧,這白玉嫩瓷般的小藕臂。
帝堯好定力,任憑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撒嬌賣萌他卻始終無動于衷。
那碧霄公主估摸覺得自己的存在感實在太低,得找找,正眼不給我一個直接指着我道:“你給本公主奉杯茶來!”
我震驚又覺得新鮮,都多少年了,不曾有人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這姑娘好膽識,難怪敢放言說非帝堯不嫁。
因這一句話帝堯終于擡頭看了她一眼,碧霄公主深受鼓舞,嗓門又大了幾分:“本宮叫你奉杯茶給我你還杵着幹什麽!做仙婢連這麽些規矩都不懂?!”
屋内寂寂,少傾捧着個蟠桃啃得汁液飛濺,嘴裏含糊道:“女人,你是這世上第一個叫我阿娘奉茶給你的人。”
“阿……阿娘?”那碧霄公主終于用正眼瞧我了,對上我的一瞬間她整個身子都僵了:“你……你是……”
我貼心地報上自己的名号:“本尊乃是蒼梧山鳴垚上神,凡人尊我一聲地母娘娘,公主你好。”
“上……上神!”她的表情變幻豐富,嘴唇顫啊顫,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
這孩子約莫被吓到了,畢竟貫在我頭上的那一連串的名号太響亮。
帝堯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鳴垚你站着不累,不過來坐?”
我本來是不累的,但不好意思拒絕,便也沒客氣朝一旁的矮椅走去。沒走幾步,腳下好像被什麽一絆,整個人不受控制朝前頭栽去,幸得帝堯及時地接住我,他道:“是不是腿上的舊疾犯走個路都走不好。”他将我輕輕扶到矮椅上坐下,又是一句溫言:“都多少年了你這馬虎的性子還沒變,腳磕着哪裏了,可疼?”
這般的帝堯讓我委實不習慣。我以前一直盼望他溫柔,如今溫柔起來了,我卻受不了了。
一旁少傾捂着眼睛在那裏哇哇大叫:“秀恩愛!燒燒燒!”而另一旁那碧霄公主早已化成了一座人形石雕。
帝堯說我腿上舊疾的事情還得追溯到上古時期。
那時天地間獨有神難免冷寂些,女娲便用僅剩的九天息壤照着衆神的模樣捏成了人偶,施了些術法便将它們置于下界了造就了如今的凡界。
隻是凡人比不得衆神,需食五谷,下界蠻荒,我不止一次見着農神捧着一堆金燦燦的種子在那裏唉聲歎氣。
我眼瞅着周遭的摯友對下界或多或少有些貢獻,而我依舊孑然一身,覺得萬分汗顔。
那日,我立在上界的雲頭上,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在身上比劃着。
我好歹也是四海八荒之内唯一承了父神血脈的大神,一絲毛發都顯得彌足珍貴,這一刀下去勢必要利索點,絕不能浪費一滴血。
打定好主意,我揮刀即砍。
“你在幹什麽!”
耳邊這一喊不打緊,吓得我手一抖,刀便卡在血肉裏頓了頓,疼得我直抽氣。
趁着帝堯跑過來,我咬着牙一用力,小腿上的那塊肉便落到了下界,最後生息變成了綿延萬裏的沃土……
帝堯望着我一條鮮血淋漓的腿,整個人都不住的顫抖,那模樣仿若受傷的人是他。待回過神,他将我扛了就往自己的醫廬跑。
神自殘,所受的傷痛難以想象。雖說如今傷好了,但回憶起來還是覺得小腿在隐隐作痛。
他捧起我的腳,依舊是那副含情脈脈的眼神:“腳磕着了沒有,這麽怕疼當初是怎麽狠下心割自己一刀的。”
那碧霄公主見着此番場景竟捂着臉“嘤嘤嘤”地跑了。人剛跑遠,帝堯便撂下了我的腳端着一副雲淡風輕的面孔朝少傾走去:“繼續練字。”
我郁結:咦,方才不是說要給我看腳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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