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我一路趕一路止不住地罵帝堯,罵他太過冷情了些,要走竟也不打聲招呼。

第二次下鬼界,我倒也熟門熟路。隻是今日的鬼界相較上次倒多了幾分詭異的安靜。極陰殿内也是空蕩蕩的,見不到鬼君也沒見到那敬業的陸判與黑白無常,竟連鬼差也沒有。

等到了望鄉台我總算明白衆鬼都去了何處,感情大家都擠在這處看台上看熱鬧呢。

我身側站着一斷頭鬼,此時嘴裏還啧啧歎着:“當了這麽多年鬼,方才見了上界的帝君現在又見到了天界公主,鬼生無憾啊!”

我忙問:“帝君他已經下界了嗎?”

他手舉着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悲憫:“你來晚了,一盞茶前帝君便喝了孟婆湯投胎下界去了。這天界碧霄公主死活要追着他老人家下界連司命都拉來了,看來先前傳言碧霄公主心系帝君傳言竟不假。”

碧霄?她真這般癡情,連帝堯下界都追着。

那廂,碧霄的嬌喝傳來:“本宮既要随帝君下界你自不能讓本宮白去一趟,這命格薄該怎麽寫你心裏應有數!”

司命哭喪着臉道:“公主!強扭的瓜不甜啊!你真真難爲小臣了!雖說小臣有一隻筆能寫盡天下事,但是也不能亂寫啊!公主容小臣多嘴一句,帝君命中無你你就這麽硬生生地插/進/去似乎不太好吧。”

那碧霄公主倨傲道:“本宮是天界的公主,讓你改一個小小的命格又有何難?!”

“可是……”

“你還可是什麽?!”

我終是聽不下去,提氣禦風而上穩穩地落在了一幹看熱鬧的鬼君衆人身側。

他們齊齊見禮:“娘娘來了。”

我擺擺手。

一旁的碧霄面色一變,沉着臉道:“你怎麽來了?”

我閑閑道:“公主既然能來,本尊爲何不能來?司命既已這麽說,公主又何苦爲難于他?”

身後,司命眼裏露出感激,拱手拜道:“娘娘大義氣啊……”

碧霄冷哼一聲看向司命,手中緩緩托起一碗燃着熱氣的孟婆湯,道:“司命!本宮拉你來自是讓你看看本宮對帝君的心有多堅定!若你這命格薄不好好寫,待我這一世渡完看本宮怎麽收拾你!”

一旁的司命提袖連連擦汗,欲哭無淚:“公主可要三思而後行啊!”

碧霄道不予理會,一雙鳳眼直直朝我射來,道:“本宮知道他眼中、心中都沒有本宮,不過那又何妨?他既要渡劫三世,本宮就陪他三世,這般也能離他近一些。待他渡劫歸來,指不定能念着凡間的舊情心裏或多或少會留一點位置給本宮。”

話落,随之仰頭将手中的孟婆湯一飲而盡,轉身便投入了身後那口輪回井中……

瓷碗碎地,衆人恍然夢醒,亦有人在嗟歎碧霄的一片癡心,我倒也爲她的幾分血性起了肅然之心。

良久,卻聽到身側的鬼君喊了一聲,在寂然無聲的氛圍下顯得尤爲突兀:“呀!公主投錯井了!那口可是畜生道啊!”

我愣了,不由地看向司命。他面上雖是一副張皇的模樣,但眼裏我卻完完全全沒看到半絲驚慌的樣子。

“啓禀娘娘,公主殿下既已入輪回,司命薄上便會有記錄,小仙定會濃墨重彩地問她添上一筆。”

嘶~方才碧霄讓他寫命格卻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樣子,如今臉怎變得這般快?

事已至此,我也隻能無力地回了他一句:“那便辛苦你了。”

這一趟鬼界之行終是沒見到帝堯。我暗自尋思着要不要回去用水鏡查探查探帝堯的現狀,哪知想得太認真沒留意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整個人被一股大力一推便傾倒了

身子正輕飄飄地往下墜,似乎永遠沒有盡頭,耳旁還回蕩着司命的嚎叫:“哎呀!不好啦!娘娘也跌進輪回井了!”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荒涼:我該不會和碧霄一樣跌進了畜生道了吧!

朦胧中恢複一點意識,腦海中混沌一片,隻覺得四周安靜得可怕。鬼界發生的一切似乎還近在眼前,回想跌入輪回井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幾乎是崩潰的。

我不曾喝過孟婆湯,自然保留着前世的記憶,這個事實對我來講有些殘酷,竟有些羨慕起碧霄公主。她雖然投了個畜生道,但好歹沒了記憶,起碼還能毫無形象包袱地過完這一世。而我呢?也不知投了個什麽鬼胎。

耳旁隐隐約約有腳步傳來,我立馬屏息凝聽。額間緩緩貼上一隻溫熱的後掌,還有一聲無奈的歎息:“燒退了,這孩子總算是挺過來了,隻是别燒糊了腦子得好。”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輕啐:“瞧我這張嘴!呸呸呸!傻妞已經夠傻了還能傻到哪裏去!”

我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清晰地感覺到十指在蠕動,不由地長舒了一口氣:看來我真的沒投入畜生道啊。

我嘗試擡了擡眼皮,強烈的光帶來些許不适感。好不容易适應周圍的光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那婦人見我睜眼醒了過來,驚喜溢滿臉上:“哎喲!謝天謝地!丫頭你總算是醒了!”

四周的場景自是陌生的,有些簡陋但好在幹淨。

“你是何人?”

因爲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自然好聽不到哪裏去,但因爲這一聲那婦人卻如見了鬼一樣看着我,良久才抖着嗓音問道:“丫……丫頭,你剛才說話了?”

我覺得這婦人腦子似乎有些不太靈光,點頭道:“是啊,這裏隻有你與我二人,我不與你說話那和誰說話?”

那婦人愈發目瞪口呆:“我……我是你張嬸啊!”

張嬸?我晃了晃腦袋,突然發現這具身體記憶中的影響都是模糊的,相當于空白一片,甚至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良久我才開口道了一句:“我好像真燒壞腦子了,記不得自己是誰了。”

那張嬸總算恢複了神志,激動道:“不不不,孩子,你沒燒壞,你這一燒反而把腦子燒好了。”

我又問:“那張嬸能否和我說說我是誰?”

那張嬸開始支支吾吾,叉開話題不願與我說什麽,隻是囑咐我病剛好多加休息,就借口給我取藥走了。

看她一臉難色,我心下也猜到了些許,這張嬸約摸是不想說,怕孩子小承受不了刺激。

隻是,她卻不知,這孩子的身體裏早已換了個主,而且是個心裏承受能力極強的主。

我在張嬸身邊舒舒坦地過了幾日,也借着這幾日,我總算能理理思路了。大抵是沒喝孟婆湯的關系,我掉下輪回井後直接附在了一具三四歲的女娃身上,原先女娃的魂魄,嗯……我自然不知道去哪裏了。

因是慢慢适應了此時的身軀,我原先渾沌的腦海竟如雨後水霧撥散變得清晰了起來……

擁擠的街道人來人往,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街巷的一角,一道瘦小的身影靜靜地站着,她身上穿着嶄新的衣裙,手上拿着一根紅豔豔的糖葫蘆。那時太陽正烈,糖葫蘆上的糖漿慢慢化了開來黏糊了那女孩一手。即便如此,那女孩還是直愣愣地站着,對着過往的路人憨憨地笑着。

從日升到日落,女孩的家人始終沒有出現。期間有幾個路人見女孩樣貌算得上嬌俏,忍不住上前逗弄了兩句,隻是無論他們問什麽,女孩不言不語,隻是笑着,嘴角流下的涎液都滴濕了衣領。

最後那些路人隻能搖頭歎息離開,惋惜地說上一句:“唉,是個傻子啊……也不知哪家把孩子丢在這裏,真是作孽了。“

想來那女孩就是此時我所在的身軀了,後來就被這張嬸帶進了南宮府。張嬸是這南宮府的廚娘,已經寡居多年,膝下唯一的女兒早已遠嫁。

她一人孤寂,當日見這女孩被遺棄在大街動了恻隐便将其帶了回來想要撫養。這南宮府的主母年過三十好不容易産下一子,孩兒剛降生,這南宮夫人想要爲其積點德,倒也默許了這件事。

有時,我還會想,我一上十萬歲的上神如今縮水成了一個小女娃,不知是賺了還是虧了。

不過,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偶爾我也會想起帝堯,想着他不知投胎投到了何處,今世不知有沒有機緣與他相會。他此次下界,明裏說什麽入世之劫,暗裏我卻知曉他是爲了将養将養那受損的元神。

估摸是想得太多,張嬸說我近來安靜了許多,似乎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成。我聽了便開始想着法子要磨去那份老成,力求做到身量與心智的平衡。

是以,少傾以往在蒼梧山上我覺得很不上台面的事被我幹了個遍。得空上樹搗個鳥蛋,閑來扒草耍個蛐蛐。日子久了,我竟也覺得頗得趣。隻是到後頭,這張嬸卻看不下去了,日日将我锢在身側,隻要她一得閑就拉着我看她刺繡納鞋底,嘴裏還念叨着:“女孩子還是矜持些好,你看你日日爬樹搗泥巴,像個野小子一樣。以後你還是跟在張嬸身邊,張嬸教你些女孩子該學的事。”

我不甚其擾,想着當日還是繼續裝瘋賣傻得好,這樣就不必看她裁布刺繡了。

那日天晴,我好不容易躲開那張嬸,一人靜靜地坐在石階上打量着手中的圓玉。這塊圓玉據張嬸說她撿我回來的時候就挂在我脖子上了,說可能和我身世有關。

乍一看這玉佩,觸手溫潤,白如皎月,除卻是一塊上乘美玉外并無什麽特别的異常,隻是不知爲何,我對它總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似遠及近的熟悉感……隻可惜我現在一具孩兒身,先前的法力也一并沒了,要不然還能探一探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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