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似帶着某種不可抗力,讓人拒絕不了分毫,我竟還分外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可以了。”
話落,雙眼重拾光明。入目的是一片璀璨的星河。點點熒光綴滿天邊的那塊黑幕,仿佛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
我深感驚奇:“想不到魔界竟還有這般地方。”
渠曜回道:“魔界存于天地夾縫之間。夾縫深不見底,期間曲曲折折,三百年來唯有一日能見到一絲日光照進來,若是想見到完整的日月那更是不可能。此處乃是最接近夾縫之處,想看外頭的天地此處是最合适的。”
我望着眼前的星海,不禁喃喃問了一句:“你可知這漫天星辰從何而來?”
他分外配合地回了一句:“不知。”
我咳了兩聲,娓娓與他解釋道:“這些星辰每一顆便代表一位上古寂滅的神祗。若我哪日歸去定也會成爲它們其中之一。爲神一世,生來悲憫衆生,死後普曜三界,想想好似也不錯。”
話落,身旁的渠曜回道:“世人皆以爲上界之人壽命齊天,其實不然,仙也好,神也罷,總有回歸虛無的一天。”
我聽罷不由地拍了拍他的肩:“少年,你倒挺有幾分慧根的,怎跑來魔界的,修仙多好。”
他輕笑一聲,突然問了一句:“上神可曾有過這樣的念想?”
“什麽念想?”
“如今上界獨留帝君與您二位上古神祗,若是哪日這世間隻剩下您或者是帝君,那該是如何一番光景”
我一愣,竟沒料到他問的這個問題和清靈先前問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想了想回道:“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倒希望自己先帝堯而去。”
“爲何?”
“若我先去了,帝堯的性子應當能耐得住寂寞。他若哪日敢先我而去,我定不會想他反而會怨他,怨他何顧留我一人守着這清冷的世間。這般想來,我是不是自私了些。”
他一臉柔和地望着我,一雙眸子鎖在我身上水亮亮的,竟不必那些星辰遜色,看得我心旌又是一搖,道:“你莫要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本尊年紀大了,受不住啊。”
他輕笑一聲,轉而語氣突然一軟:“帝君當舍不得丢下您一人的。”
聽了他的話我心中有些奇異的感覺,說不清也道不明,總覺得真的是帝堯在給我下個承諾似乎的。
從天地夾縫下來,渠曜便将我送回了東殿。一進門,倒是見到一副絕妙的景象。少傾手背在身後,大步凜然地從内殿走了出來,後面跟着疾步追來的念念,嘴裏不停地喊着:“小哥哥等等我!小哥哥!”
少傾被他跟得有些不耐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小爺了,小爺要去找我的娘親!”
念念被他一通吼後,神色有些委屈,道:“姨不在,我……我不知道跟誰玩兒。”
少傾見她眼眶紅了一圈,有些僵硬道:“我……我又沒罵你,你别哭。”
話落,念念似乎要響應他,真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少傾煩亂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頭一仰,眼睛一閉,臉上劃過隐忍的表情。霎那睜眼時,眼中紅光一閃,我猛然察覺到一絲戾氣,立馬想阻止。
遠處,我見到清靈疾步走來,大聲喝了一句:“陛下!”
少傾瞬間收斂了臉上的戾氣,方才的瞬間仿若是一場虛無的幻覺,可我還是察覺到了空氣中那殘留的一絲殺氣。
少傾是真動了殺了念念的念頭……
少傾見到清靈似見到了救星般,飛奔了過去道:“左護法,扶桑和小白去給我拿吃的了,你幫我看着這個女孩子,莫要讓她再跟着我了。”
說罷腳步不停,急急往外處跑。念念見人走了,眼淚竟瞬間收了也拔腿追了過去。隻是不湊巧,竟被地上的碎石塊絆了一下。
我眼見着清靈伸出手要接住她,卻在半當中又收了回去。念念在地上撲了個跟頭,趴在地上淚眼汪汪地看着面前的清靈。
“自己站起來,不許哭。”
清靈看着腳邊的人,冷冰冰地抛下了一句話。
念念躊躇了片刻,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擡頭看了看清靈,轉而低下頭攪着自己的衣角,讷讷道:“念念自己站起來了,娘親你别生氣。”
清靈又将她那件罩臉的鬥篷穿了起來,讓人窺不得半點神情。但我又眼見她微微擡出了手伸向念念的頭頂,卻又頹然地放了下去。
我從半空中悠悠飄到了少傾面前。見到我的一瞬間,他神情一松,問道:“鳴垚,你去哪裏了?我醒來就沒見到你。”
我方察覺原先在身側的渠曜早已不複蹤迹。他什麽時候走的,我竟沒有一絲察覺,此人當真深不可測。
面對少傾一派天真的表情,我硬是擠出了一絲笑顔:“沒去哪裏,隻是閑來無聊,恰巧碰到了右護法,他便帶我四處走了走。”
“右護法?”他眉頭一皺,認真道:“他素來不喜與人親近,你怎會和他碰到了一處?”
我回道:“你這魔界我第一回來,自然要好好看看的,身邊不陪個人怎麽滴好?”
“你可以找渠殇啊。”
“她忙着幫你料理魔界事務,應當沒那個閑情逸緻,恰巧右護法得了空。”看他那糾結的神色,我又問了一句:“怎的?看你的神情好似對這個右護法很有意見?”
“說不上意見,隻是覺得此人深不可測,過于神秘了些。”
到底是從我肚子裏鑽出來的,連感覺都湊到了一處。
那廂,清靈領着念念走了過來。
“上神,我來看看陛下。”
我朝她點了點頭。念念一下子撲到了我的腳邊,甜甜地喚了一聲:“姨。”
見着她的動作,身旁的少傾炸開了毛:“放開她!那是小爺的娘親!”
大抵是因爲我在,念念的膽子倒是大了起來,對着少傾就做了個鬼臉:“抱一下又怎樣,姨喜歡我抱她。”
我輕笑一聲,轉頭便看到清靈怔怔地望着我們。見我看她,立馬反映過來,道了一句:“我還有要事處理,先告退了。”
她轉身即走,背影有絲落寞。我心裏歎了一聲,她的心結不知何時才能解開。
身後小白的咋呼聲傳來:“呀!清……左護法也在啊!扶桑做了好些吃的!一起來嘗嘗啊!”
清靈淡漠地回了一句:“不了……”
小白聳了聳肩,端着盤子屁颠屁颠地跟在扶桑身後走了過來。
見了我,很是高興道:“神尊,來得湊巧,有好吃的了。話說想不到您在蒼梧山上竟尋了這麽個寶,早知道有扶桑在我就早點回去了,她這手藝真真是沒話說啊!”
扶桑白了他,臉上破天荒露出了嫌棄的表情道:“神君,有沒有人說過你話很多。”
我“撲哧”笑出了聲。若是被扶桑嫌棄話多,那便是真的聒噪了。
念念窩在我懷裏,在少傾堪比怨夫的神情下依舊吃得很暢快。我見了他的模樣憋着笑,往他萬衆夾了一筷子的菜,道:“兒砸,多吃點。”
他神情一松,終是開始扒起了飯。
吃了半會兒,我眼見着他打了個哈氣,忙問道:“又困乏了?”
他點了點頭,回道:“鳴垚,我這幾日吃了睡睡了吃,我都快成豬了。但不知怎回事,身子倦得厲害,而且這腦子裏似乎總有人在和我說話,似一個人又似兩個人。”
我将念念往小白懷裏一塞,順帶把少傾拉進了懷中。
“若是困了便睡吧。”我暗下施法,少傾便在我懷中慢慢地阖上了眼。
桌上,小白與扶桑俱是一副凝重的神色。
“娘娘,少君他沒事吧?”
我冷冷道:“無事,我也定不會讓他有事。”
靈犀把少傾交到我的手上,千萬年來我将他捧着護着,倒不想讓一個魔物鑽了空子,真實放肆放到我鳴垚上神頭上來了。
少傾睡得很不安穩。頭上一直有細密的汗水滲出,嘴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麽。
扶桑當是看着少傾長大的,看着少傾此時的模樣眼中滿是焦急和自責。
“娘娘,少君到底是怎麽了?”
我冷冷道:“一個不自量力想死第二次的人。”
他二人面面相觑:“娘娘說的是何人?”
“此事無需多問,他既然來了我定會讓他有去無回。”
我過了最難熬的一晚。魔界的天本來就沉,一到了晚間,那更是壓抑得厲害。
我守在少傾榻邊,總能聽到他無意識地夢呓着。
身側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我問道:“右護法竟還未休憩?”
“我素來淺眠,見東殿的燈還亮着便進來看看陛下。”
我看了他一眼。此時那未曾戴面罩,一雙眼滿是擔憂地看着床上的少傾。
他是真的在擔心少傾,我能感覺得到。
我喃喃道:“明日就勞煩左護法和右護法了。”
“上神的交代,我自然會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