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慶平的家在省城臨江，剛下到青原當常務副市長時，住在青苑賓館，接任了市委書記之後，夫人周末來探望的次數多了起來，感覺不太方便，就在市委大院後面的觀湖小區買了一套房。

每到年頭節日，歐陽健總要去拜訪一次，早就輕車熟路了。過去來看望葉慶平，隻是帶點土特産或者煙酒之類的，從來沒有送過現金，一是覺得沒必要，二是他吃不準葉慶平是怎樣一個人，不敢造次。

坐電梯來到八樓，歐陽健的心不免有些緊張。

歐陽健也不想緊張，但是沒辦法，每一次見書記、市長，他總是免不了緊張。他知道，這種緊張的背後是對權力的膜拜，有了這種膜拜心理，見了權力越大的人，就越覺得自己卑微渺小，見了權力比自己越小的，越覺得自己很有尊嚴。

歐陽健曾經細細地反省過，覺得這一心理很陰暗，也夠龌龊，應該改一改。然而，到了關鍵時刻，一切都由不得他。

這是官場潛規則背後的文化心态，已經深入骨髓，不是誰想改就改得了的，隻有等到哪一天無欲無求了，心态自然就平和了。

來到葉慶平家的門旁，歐陽健不敢造次，先将耳朵貼到門縫聽了聽，聽到裏面沒有人說話，隻有電視的聲音，才壯起膽子，看準門鈴，輕輕地摁了一下。

不一會兒，歐陽健聽到了裏面開門的聲音，心又忍不住狂跳起來。

門開了一條縫，隔着防盜門的小窗看到了葉慶平，歐陽健馬上謙卑地喊了一聲：“葉書記，晚上好，我是青北縣的歐陽健。”

葉慶平說：“歐陽書記啊，進來吧。”

歐陽健進了門，利用換鞋的當兒，把手裏的紙袋子放在了鞋櫃上，問道：“葉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

葉慶平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說：“有事嗎？”

歐陽健略顯尴尬地說：“也沒什麽事，就是來看看您。”

葉慶平指了指沙發說：“坐吧！”

歐陽健剛坐下來，葉慶平倒了一杯茶，他馬上站起來，伸手接過，說：“謝謝。”

這時，青原衛視台的新聞剛剛結束，葉慶平關了電視，和顔悅色地說：“歐陽，我聽靳書記說，縣裏幹部的情緒不太穩定，是吧？”

歐陽健頓時激動起來，他覺得葉慶平猜得到自己的來意，卻沒想到會主動提起此事，他鎮靜了一下，說：“葉書記，那隻是個别現象，沒有影響正常的工作，大多數幹部覺得市委的決策非常英明，都躍躍欲試，想大幹一場！”

“這就好，這就好！”葉慶平頓了一下，接着說，“無論今後會怎麽樣，都要做好大家的思想工作，抓住機遇，大幹快上，發展才是硬道理嘛。”

歐陽健馬上謙遜地說：“請書記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心盡力，把各項工作抓好抓實，爲生态城建設作出應有的貢獻。”

剛說到這裏，電話鈴聲響了，葉慶平對歐陽健說：“你先喝口茶，我接個電話。”說着就起身去了卧室。

歐陽健也站起了身，連聲說了幾個好好好。

青原官場中人都聽說過，葉慶平升任市委書記之後，他夫人的管控比以前嚴格了，除了周末經常來探望之外，每天夜裏電話查崗是例行公事，更絕的是，一直堅持先打座機，無人接聽才改發手機短信。

看着葉慶平進了裏屋，歐陽健松了一口氣，趁機打量起葉慶平的家。

不了解情況的人，根本看不出這是全市一号人物的家，家裏的裝修和擺設都比較簡樸，唯一能夠顯示主人品位的，隻有客廳牆上的一副畫，畫的是一位老翁穿着蓑衣在小船上垂釣，意境取自柳宗元的詩“獨釣寒江雪”，畫上的題字秀氣隽永，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書畫家之手。

再湊近了仔細看落款，歐陽健認出這幾個龍飛鳳舞的簽名是魯西西。

歐陽健心裏便記下來，等回去上網搜一搜，看看這個魯西西是什麽來曆的藝術大家，有沒有機會拉上關系。

接完電話，葉慶平來到客廳，見歐陽健看得出神，随口問道：“這畫還行吧？”

歐陽健馬上回過神來，忙說：“好畫，好字。”

“朋友送的，我很喜歡這幅畫的意境。”葉慶平一指沙發，說：“坐吧！”

歐陽健坐下來說：“書記好雅興，我們自愧不如。”

“呵呵，歐陽，我知道，你們在基層工作的同志，繁雜的事務很多，沒有時間培養雅興。其實，我看一個人，是看他的能力怎樣，不是看他有多少的雅興，更得看他能不能把事做好。”葉慶平說着，話鋒一轉，問道：“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歐陽健聽出了這是逐客令，他原打算送了禮就走，都是明白人，無須把話說透。

但聽葉慶平說了這一番話，歐陽健似乎看到了希望，便改變主意，順勢說道：“葉書記，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希望您考慮一下，能否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爲生态城的建設盡一點綿薄之力？爲青原市做點貢獻，爲書記您分點憂？”

葉慶平頓了一下，說：“歐陽，你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青原市缺的就是願意幹事創業的幹部。不過，人事上具體怎麽安排，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還要綜合各方面的意見，集體讨論決定。”

歐陽健雞啄米似的點着頭說：“是的，是的。”心裏卻在偷着樂，對于自己如此直白的要求，葉慶平沒反對，更沒批評，那就是有希望，他的頭點完，心情頓時開朗起來。

葉慶平又說：“無論下一步怎麽安排，你都要想得通，好好幹。說到底，我們的權力不是哪一個人給的，是黨和人民賦予的，無論權小權大，都要對得起黨和人民。”

歐陽健一聽葉慶平滿口講起了官話，又感覺好像沒多大指望，隻能假裝像孫子一樣頻頻點頭，嘴裏說着是是是。

等葉慶平說完，歐陽健才說：“謝謝書記的教誨，我今天來也是向書記表個态，一定會正确對待，服從組織安排，把本職工作做好。不早了，葉書記，您早點兒休息吧。”

說着，站起了身。

葉慶平說：“好好好。”起身相送。

來到門口，葉慶平盯着紙袋問：“歐陽，這是什麽？”

歐陽健馬上謙遜地笑着說：“我聽說，書記釣魚的時候喜歡抽煙，就給您帶了一條。”

葉慶平皺着眉頭，說：“以後來别帶東西了，你帶來了，我不收，你面子上過不去；收了，我又覺得不合适，下不爲例啊。”

“好好好，下不爲例，下不爲例。”歐陽健說着打開了門，又回頭說：“書記，您留步吧！”

葉慶平說：“那你好走，不遠送了。”說完，關上了門。

來到電梯口，歐陽健七上八下的心這才放回了肚子裏，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一下子輕松了許多。他覺得，葉慶平應該會看看他送的是什麽煙，如果他發現紙袋子裏還有三十萬元人民币，會不會把管委會主任交給自己來做？

這樣一想，歐陽健仿佛看到了一縷曙光，慢慢感覺到了明天的輝煌。

出了小區，沒走幾步，就看到黑色的奧迪車緩緩開了過來。

司機小楊下了車，拉開車門，弓着腰，小心翼翼扶着車門，請歐陽健上車。

歐陽健覺得自己剛才像個孫子，現在又突然變成了大爺，這種角色的轉換立馬讓他找到了心理平衡，也找到了原有的自尊。

官場中就是這樣，你今天拍他人的馬屁，是爲了明天有更多的人拍你的馬屁；你今天裝孫子，是爲了明天在更多的孫子面前當大爺。

說到底，你隻不過是把别人對你拍過的馬屁拿過來，還給了權力比你大的人而已，你并沒有失去或損失什麽。

縱觀中國曆朝曆代，莫不如此，大臣們見了皇帝，一個個唯唯諾諾，下朝後其他人見了他，又一個個唯唯諾諾，那些對他唯唯諾諾的人，見到比自己權力小的人，又成了大爺，别人又向他唯唯諾諾。

權力永遠是一座金字塔，塔尖上隻能站一個人。

連着兩天，歐陽健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心裏依然七上八下的，想放松卻始終松不下來。錢送出去之後，一直沒有得到葉慶平任何的信息和暗示，不知道究竟是福還是禍。

按常規，隻要對方收了錢，一定會辦事，要是不給你辦事，他就會找個理由把錢退回來。

當然，還有超出常規的例外，對方沒有辦成事，也不給你退錢，你不問他，假裝糊塗，你要問他，他就說以後有機會再辦。

還有一個極端的例外，對方不哼不哈地收了錢，然後轉手再交給紀委，他成了反腐英雄，你卻成了過街老鼠。

不過，這樣的人也極少，因爲他一旦這麽做了，一定會遭到别人的嘲笑，因爲他破壞了官場的潛規則，大家當面不說，背地裏多半要說他是作秀，直白點的，可能會說他是二愣子，以後共事打交道，也會退避三舍，視如瘟疫。

不過，歐陽健并不擔心，他認爲，到了葉慶平這個地位的人，不會是一個不按常規辦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