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谲波詭的官場裏，總有人費盡心機去揣摩一把手的态度，盡管一把手被安排在最後一個發言，但真正的官場老手，依舊能從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個細節中，領會到一把手的真實意圖。

第一個發言的是副市長廖有朋，他說：“工作中，我和歐陽健同志接觸比較多，對他比較熟悉。歐陽健這個人，在青北縣工作多年，善于開拓創新，更難得的是，他任書記之後，青北縣的招商引資工作有聲有色，取得了較大的幾步。當然了，餘志謙同志幹起工作來勤勤懇懇，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範亦兵同志長期在機關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不過，相比較而言，從工作連續性的角度考慮，我認爲，歐陽健同志比較合适。”

廖有朋對于歐陽健，沒有什麽惡感，也談不上有多好的印象。

相反，廖有朋與餘志謙是高中校友，兩家人一直有來往，關系不錯，最先他是準備推薦餘志謙的，今天之所以第一個站出來力挺歐陽健，絕不是爲了保持工作的連續性，而是因爲他自以爲揣摩到了葉慶平的心思。

昨天上午，葉慶平特意找了廖有朋，要他彙報今年招商引資的情況。

對比數據的結果是，青原市的招商引資成績比往年有所下滑，廖有朋解釋的理由是，土地政策的調整，影響了投資方的熱情，原本打算來青原投資的老闆們紛紛采取了觀望的态度。

葉慶平聽了，當即發了火，毫不客氣地批評了廖有朋，說他沒有采取相應措施，鼓勵和調動積極性各方面的積極性，并強調說，今後我們用人，首先要看招商引資方面的能力，把能促進我市經濟發展的能人，放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

在分析各區縣的成績時，雖然青北縣招商引資的絕對金額在各區縣中排名并不靠前，但增幅卻是最高的，葉慶平當即對歐陽健表揚了一番。

在廖有朋看來，葉慶平中意的生态城管委會主任人選，必定是歐陽健。要不，葉慶平早不找自己，晚不找自己，偏偏要在讨論生态城管委會人事安排之前，特地要自己去彙報招商引資的情況，并對歐陽健大肆表揚一番呢？

第二個發言的是市委秘書長金作佳，他原先是打算推薦範亦兵的，畢竟範亦兵做過市委辦的副主任，關系自然親近一些，但他臨時改變了注意，最後還是把票投給了歐陽健，因爲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常勝利介紹候選人時，先說的是範亦兵，其次是歐陽健，最後才是餘志謙，分明是範亦兵排在前面，可葉慶平讓大家讨論時，卻把歐陽健放在了範亦兵之前，這個态度還不夠明确嗎？

在座的常委，都是官場裏的老江湖，談到揣摩上意，臨機應變，各自都有一套。

接下來南湖區委書記林海峰發言，也将自己的一票投給了歐陽健。他作出了這樣的選擇，并不僅僅是因爲歐陽健早就打點過了，而是昨天下午，郎茂才給他打了個電話，暗示說，葉書記在書記辦公會上之所以沒有明确表态，是尊重他這個領導小組組長的意見。

歐陽健是郎茂才爲數不多的親信之一，林海峰心知肚明，既然葉慶平尊重郎茂才的意見，那投歐陽健一票，至少沒有違背書記的意圖。

市委宣傳部長舒一凡則明确表态，支持範亦兵。

市政法委書記郝建成沒看清形勢，也不想參與進來，就說和三位候選人工作上的接觸不多，了解不深，他棄權。

紀委書記梁宇軒跟郝建成學，說三位候選人紀委方面都沒有發現廉政問題，能力上各有千秋，誰上都合适，他都支持。

輪到組織部長常勝利發言，稍稍犯了點難，因爲彙報的時候，他把範亦兵排在前面，葉慶平并沒有任何的表示，言談中也沒有傾向性，可是，剛才的講話中，他卻将排名順序掉了個，難道他内心看好的是歐陽健。

常勝利稍稍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投給了歐陽健。

常務副市長簡若明拿到市委組織部推薦的候選名單，她還樂觀地認爲，葉慶平沒有明确的态度，由常委們發揮民主，餘志謙和範亦兵都有希望獲得生态城管委會主任的職位。

在召開本次常委會的前幾天，簡若明跟常勝利、金作佳、廖有朋、舒一凡、靳若冰等幾個常委聊過，他們幾個人都認爲餘志謙和範亦兵爲人正直，爲官清廉，又年輕能幹，兩個人都是管委會主任合适的人選。

同樣，簡若明認爲市委組織部提議的另一個人選歐陽健是很難通過的。

歐陽健跟郎茂才的私交不錯，甚至可以說是關系特殊，私底交流的時候，大家都認爲這個人投機心态很重，在青北縣的口碑不是很好，由他來主抓生态城建設不是很合适。

既然私底下大家都意見相對一緻，怎麽到了表态的時候，又莫名其妙地改變了态度呢？

簡若明隻能在心底裏表示惋惜，她發言說，青北生态城建設需要一個踏實肯幹的管委會主任，她首推餘志謙，其次是範亦兵，明确反對歐陽健。

靳若冰的發言也出乎簡若明的意外，他按照常勝利的順序，把三位候選人的優缺點評價了一番，卻沒有明确表态。

這讓簡若明打了一肚子的問号。

但這種問号是不能表達出來的。

用微笑來包容一切，是一個執政者起碼的政治風度，也是簡若明這位女領導特有的标志性表情。

郎茂才的發言也出乎衆人的意料，大家都以爲他會明确支持歐陽健，但是，他在發言中也是模棱兩可，沒有表明态度。

所有常委發言完畢，意見明顯有分歧，衆人靜等着市委書記葉慶平的最後發言。

可是，葉慶平笑了笑，說：“大家都說得很好，把我要說的都說了。”

底下的常委們愈發雲山霧罩了，大家都說得很好是什麽意思，是力挺歐陽健的廖有朋說的好，還是支持範亦兵的舒一凡說得好，抑或是态度暧昧的郝建成和梁宇軒說得好？葉慶平的心裏，究竟是怎樣盤算的？

葉慶平繼續說：“既然大家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我就不多說什麽了，直接舉手表決吧。同意歐陽健擔任青北生态城管委會主任的請舉手。”

廖有朋、金作佳、林海峰、常勝利、郎茂才等人齊刷刷地舉起了手。

梁宇軒看了看，還是舉起了手。

“一、二、三……”葉慶平表情嚴肅地開始計票，接着，他示意大家把手放下，說：“贊成歐陽健的，一共是六票。”

市委常委一共十一位，六票支持歐陽健，已經過了半數，顯然大局已定。

葉慶平又說：“贊成範亦兵同志的請舉手。”

舒一凡硬着頭皮舉起了手。

區區一票，在會議室裏顯得形單影隻。

不過，此時，葉慶平掃了一眼全場，見沒有人再舉手，卻把自己的手舉了起來：“算上我在内，一共是兩票。”

葉慶平接着說：“贊成餘志謙同志的請舉手。”

簡若明和靳若冰舉起了手。

“也是兩票！”葉慶平總結說：“郝建成同志一直沒有舉手，就視作棄權了。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由歐陽健同志擔任青北生态城管委會主任。”

在座的常委，大多對葉慶平的舉動大惑不解。

葉慶平一面費盡心機爲歐陽健造勢，一面卻将自己的一票投給了範亦兵，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倒是簡若明，很快猜透了葉慶平的心思。

照今天的局勢，葉慶平應該是支持歐陽健的，如果他真心支持範亦兵，那他是有能力扳回局面的，身爲書記，他的最後發言具有相當的份量，他的态度一明确，即使發言支持歐陽健的常委态度不轉變，那些态度暧昧的常委，肯定會見風使舵。

結果，葉慶平沒有這麽做，隻是說大家說的都很好，自己就不多說了。

還有，假如葉慶平把順序颠倒一下，先讓支持範亦兵的舉手，常委們看見書記舉了手，勢必也會跟進。

葉慶平卻讓支持歐陽健的先舉手，結果常委中有六個支持，哪怕之後葉慶平自己舉手支持範亦兵，也不會對大局有任何的影響。

葉慶平這個手法很巧妙，既如願地把歐陽健推上了管委會主任的寶座，又表明了自己支持範亦兵。

一來，葉慶平在大面上可以向伊海濤有個交代，他是支持範亦兵的，隻是大多數常委不看好，他也無能爲力，少數服從多數，這是組織原則，誰也不能違背。

其次，葉慶平以此表達了對郎茂才意見的尊重，以後在其它重要人事安排上，郎茂才必須作出讓步。

其三，葉慶平對歐陽健不是特别的放心，日後生态城開發建設受到非議，或者歐陽健本人真出了什麽事，他還能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因爲讨論人選的時候，他并不支持歐陽健，而是常委會的集體決策。

想通了這一切，簡若明的心頭瞬間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