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軍端起茶杯，淺淺地喝了兩口，感歎道：“小楚哇，像我們這樣的外來戶，在樂騰想做點事情難哪。”

“周市長，您何出此言？”楚天舒說：“您來樂騰當市長這兩年，樂騰經濟飛速發展，成績不小啊，我在青原的時候，葉書記就多次提到，我們再不加油幹，就要被樂騰超越了。”

“嗨，别提了！”周立軍擺了擺手，說：“小楚，你是樂騰的政法委書記，也抓過經濟建設，很多事早晚也瞞不過你，我隻能說，樂騰現在的繁榮是虛假繁榮，是見不得人的繁榮，不少數據是兌了水的數據，甚至是帶血的數據。”

周立軍的話說得如此直白，楚天舒心想，這是周立軍的酒後吐真言，還是酒後胡言亂語呢？還是不接話的好！

見楚天舒不說話，周立軍又長歎一聲，說：“唉，小楚，你今天也看到了吧，我這個市長當得真特麽憋屈哇！”

對此，楚天舒倒是深表同情，卻也不好背地裏多議論，隻是安慰道：“周市長，老同志快到點了，有些方面就不太講究，你也别跟他們計較了。”

“其實，大家都不跟他計較，但是，他卻喜歡跟别人計較！”周立軍放下茶杯，憤憤不平地說：“你說，像今天這個樣子，我這個市長的威信何在？企業家怎麽會聽我的？經濟工作還怎麽抓？政績又從哪裏來？”

“嗯，像這樣的情況……溫書記也不出面說一說麽？”楚天舒試探着問道。

“哼哼！”周立軍冷笑兩聲，說：“溫書記是他老人家十幾年的老部下，說重了不敢，說輕了沒用。”

楚天舒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周立軍又喝了兩口茶，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柯有慶是樂騰政壇元老級人物，與現任省委常委、副省長鄧子健一樣的老資格，年紀比鄧子健還長兩歲。當年，他們在蒼梧縣搭班子，鄧子健的縣委書記，柯有慶的縣長，鄧子健還得喊他一聲大哥。

鄧子健有謀，柯有慶有勇，兩人配合默契，在蒼梧縣搞得有聲有色。

憑借在蒼梧縣的政績，鄧子健升任了樂騰市副市長，随後因爲業績突出，又一步步升遷爲常務副市長、市委副書記，市長，市委書記，柯有慶也跟着水漲船高，當上了蒼梧縣委書記、市委組織部部長。

柯有慶擔任市委組織部長期間，在幹部任用問題上，鄧子健完全信賴他。他說誰行，誰就行，不行也行；他說誰不行，誰就不行，行也不行。鄧子健沒有二話，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蟬。

久而久之，柯有慶職位比鄧子健低，但威信幾乎可以與鄧子健相提并論。

再後來，鄧子健升任了副省長，柯有慶以爲自己要當市長，甚至書記，自是喜上眉梢。

關鍵時刻，柯有慶卻白高興了一場，并不是鄧子健不替他說話，問題出在了硬件上，他沒有大專以上文憑。

這是最新規定，讓柯有慶這個倒黴蛋趕上了，隻能說他沒運氣。

柯有慶隻有小學文化，當縣長之後，讓母校縣一中給他發了一個高中文憑。沒想到形勢發展得這麽快，要求這麽高，高中文憑不頂用了。

當時，文憑是幹部提撥的硬杠杠，誰也不能破例！

柯有慶後悔莫及，早知道文憑這麽管用就應該脫産上兩年黨校。過去，鄧子健曾經讓他脫産學習，他以爲有人觊觎他的肥缺，找各種理由頂着不去。現在後悔也怪不得旁人，真是因小失大，聰明反被聰明誤。

好在省委也沒有從外地派幹部，書記市長從内部産生。

鄧子健對省委考核組的同志講，重點征求老同志的意見，說白了就是征求柯有慶同志的意見。

柯有慶俨然成了鄧子健在樂騰的代言人。

升遷無望的柯有慶也不謙虛，推薦了市長楊國光和常務副市長溫啓雄。

楊國光曾經當過柯有慶的秘書，溫啓雄曾經當過鄧子健的秘書，都算是柯有慶和鄧子健一手栽培起來的幹部。

推薦成功了，楊國光當上了市委書記，溫啓雄當上了市長。

明眼人都知道，開玩笑說，楊國光當書記就是柯有慶當書記。

事實證明的确如此。

柯有慶升任市委副書記，在常委中的排名往前挪了一位，但他仍然堅持兼任紀委書記，新書記楊國光聲都不敢做，直接默認了。

理論上，柯有慶是樂騰的三把手。

但不管是幾把手，柯有慶的絕對權威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比鄧子健在的時候更加強了。

楊國光當政的時候，仍然像是柯有慶的秘書，唯他的馬首是瞻。

作爲市委書記，在其位就要謀其政；你不行使書記的權力，别人就要取代你，替你行使權力。畢竟柯有慶隻是市委副書記，他再怎麽霸道也不能踢開書記鬧革命。

俗話說：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事不成。

不是書記當書記的家是名不正，以書記的名義發号施令就會遭到拒絕是言不順，沒人按你的意圖辦事是事不成。隻要你不肯拱手相讓、俯首稱臣，就沒人能奈何你。

然而沒辦法，楊國光是柯有慶的跟班出身，徹頭徹尾地懼怕柯有慶。

這說明一個問題：威信不能任命。

上級隻能任命你的職務，不能任命你的威信。

就拿常委會來說，楊國光主持會議，他在開會之前要先征求柯有慶的意見：“柯書記，開會吧。”得到許可後才宣布開會。

開會也是走形式，重大事項得由柯有慶拍闆，楊國光最後說的時候，隻能按他的意思來總結。

有一次開常委會，研究計劃生育問題，楊國光和溫啓雄兩人在會上一唱一和，講了兩個多小時，講得口幹舌燥。

輪到柯有慶發言，他不緊不慢地說：“同志們，當前計劃生育工作确實重要，但是春耕生産更爲重要。有句農諺：一年之計在于春。現在不抓緊春耕備耕，來年吃什麽？我看這樣，計劃生育工作先緩一步，等秋收後再說。‘一切工作必須服從服務于經濟建設’這個綱，其他工作與經濟工作發生沖突時，經濟工作優先，其他工作讓位。我看就這樣辦吧！”

柯有慶一言九鼎，真的就這樣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