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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濃崔俣看不到隐在灌木後的楊暄身體,甚至楊暄的臉,隻看到一雙墨色雙眸,危機内斂可這并不影響他回憶。莫名的,鼻子微酸。他對楊暄太熟悉太熟悉每一寸身體,每一處肌膚,每一點細微情緒可這雙眼眸,有尖銳警告有森冷陌生甚至有帶着血色的肅殺偏偏沒半點熟悉。
崔俣感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這次醒來他做了一個決定,他知道早晚會見到楊暄可爲什麽偏偏是現在!
荒野泥路雨水,敏感的時間和地點,看起來就很可疑好嗎!
而且他剛剛摔進了泥坑别說手腳衣裳,臉上都糊滿了泥漿!
他想過的,要給楊暄當軍師,得有本事讓人知道還得長的好看。他對自己相貌是滿意的,出場肯定越驚豔越好,上輩子初見,是陽春三月,桃花滿枝,他穿一身白衣,坐在輪椅上,摧花冷笑。楊暄對他,算是一見鍾情。
雖然不懂爲什麽楊暄對他這樣陰沉的人感興趣,他仍然試想數次,相遇時拗什麽造型合适,萬萬沒想到,竟然這麽狼狽的見面了!
不對還好他剛剛摔進了泥坑!這一身一臉泥水,楊暄武功再高目力再好,也斷斷看不清這泥水下的五官!不可能記住這張臉,那以後相見,便是第一次!
崔俣想到這裏,立刻撲騰着站起來,轉身瘸着腿快走兩步,拉着藍橋就往回跑
藍橋吓一跳:“少爺,不是說四處看看”
“那邊看完了!”
“可是”
“沒有可是!”
崔俣一顆心提的老高,怦怦怦跳。他摘了遮雨鬥笠,一邊走,一邊擡頭沖雨,想要用雨水沖幹淨自己的臉。
走出沒多遠,他突然停下,懊悔慘叫一聲,狠狠敲了下自己腦門。
簡直蠢死!
楊暄剛剛的目光不僅是戒備,還有濃濃殺氣,甚至隐帶血色,他是真想殺他的!可既然決定要殺,爲什麽容許自己跑掉?不可能是一時心軟放過,而是他根本殺不了。
他身上的傷,應該很重。
崔俣起先考慮,這樣的敏感時間點,他不宜和楊暄撞上,而且他膝下有傷,帶着一個同樣普通人的小厮,和楊暄一起隻能是拖累,不如分頭走,他還能幫忙轉開點視線。
可如果楊暄傷的很重,重到那麽短的距離都無法制住一個普通人情況就很糟糕了。
崔俣想了想,轉身又往回走。
“少爺”藍橋聲音弱弱的,今天的少爺好難懂。
“一會兒不許出聲,遠遠看着就是。”
“是。”藍橋還是很聽話的。
崔俣有點擔心楊暄趁機走掉,往回跑的速度相當快,膝蓋傷處扯的生疼。幸好,楊暄還沒走。
再一次對上灌木叢背後那雙狹長眼眸,崔俣試着慢慢走近,以最無害最放松的姿态,甚至舉起雙手,盡可能的表達自己沒有威脅:“你”
剛一個字出來,手腕就一涼,一股猛力把他掼到地上,身上一重,一把尖刀抵上脖頸。
“少爺”藍橋哪還記得主子吩咐,喊聲撕心裂肺的沖過來,小臉煞白,“你你你是誰,放開我家少爺!”
頸間銳痛,有溫熱液體滑下,血腥氣蔓延。崔俣閉了閉眼,心中暗罵,這小狼狗還是一如既往的狠!
骨頭硌的生疼,眼前冒着金星,他嘶嘶抽兩口涼氣,突然意識到,楊暄竟然這麽瘦這麽小!
幾乎瘦成皮包骨,也沒他高,皮膚相貼的地方,他倒是能感覺出來,瘦歸瘦,還是有肌肉,很結實蓦的,他反應過來,今年他自己才十六,楊暄應該是十三歲。
十三歲慘綠少年,正是發育的時候,正是尴尬的時候上輩子,他可沒見過時候的楊暄。
“别動。”似乎察覺到身下人不老實,楊暄緊緊壓住崔俣的腿,視線鋒利如狼,嘴唇開翕,聲音微啞,内裏威脅十足。随着說話,他的身體壓下一分,刀尖也逼近兩分。
藍橋吓的捂嘴,不敢再喊。
崔俣視線微滑,看到楊暄染滿鮮血的衣裳,和草草包紮,仍然有血漬的大腿,他真是受傷了,而且很重。
那麽,現下該怎麽辦?
他不能直說你需要幫助,我是來幫忙的,楊暄越是身處險境,對外界提防越深,突然有人送上門來幫忙,是不是别有用心?若這個人還一看就知道是什麽情況,應對圓滑太聰明,同樣危險。他要這麽表現,一準被楊暄直接抹脖子。
“你别,别殺我”崔俣抖着身子,表現的像個膽小的大家少爺,“我剛剛以爲看到大貓,吓了一跳,後來又好奇,才想回過來看看這位壯士,隻要你不殺我,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我有錢,有吃的,有幹淨的水,還有馬車!呃雖然馬跑了,但是車還在,避雨沒問題!就是我膝下有傷,車上備的傷藥,能不能給我留點?”
他巴巴看着楊暄,視線緩緩往下,滑過楊暄傷處,尤其滲血的大腿,以隐晦的方式提醒楊暄,他需要的東西,他都有。他可以裝成不太聰明,卻不能裝太傻,楊暄傷這麽重,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楊暄狹長雙眸微眯,似是在考慮什麽,忌憚什麽,刀脅崔俣的力度絲毫未小。而且以這越來越大的角度,造成傷口越來越深的情況看,他仍然想殺了崔俣。
隻要殺了崔俣,他說的東西,也是他的了。
崔俣心下咯噔一聲,他來是爲了幫楊暄,不是爲了再死一遍!
“我這個小厮很忠心,很會跑,你若殺了我,他一定能找到别人求救!”
藍橋跟着用力點頭:“你若敢殺我家少爺,我我我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你也别想用我威脅小厮自殺或把自己綁起來,我家小厮不傻,你這麽控制我沒有用!”崔俣在這麽控制四個字上仿佛不經意加了重音,希望楊暄能開竅
他萬萬沒想到,重生第二個難題,是想辦法别死在楊暄手上。
楊暄停頓片刻,從衣襟裏摸出兩枚蠟丸,抛給藍橋一顆,打開一顆遞到崔俣唇邊:“斷魂散。”
崔俣眉梢一跳:“毒?”
楊暄咧開嘴,笑容恐怖:“是。”
崔俣:好吧,你聰明技能滿點這毒最好有解藥!
他憤憤瞪了楊暄兩眼,視死如歸的把藥吞下去,末了還張開跟讓楊暄看看空無一物的口腔,證明自己咽下去了:“這下行了吧!”
楊暄刀鋒未離,視線輕輕一滑,看向藍橋。
藍橋藍橋倒不是怕死,不肯與主子共患難,他早就吓傻了,沒反應過來。
“藍橋”
崔俣輕聲喚他,他才身體一抖,仰脖把吞下,也學着主子樣子,“啊”一聲,展示空空口腔,表示已咽下。
崔俣眼梢斜斜挑過來,以目光厲問:這、下、可、否!!
楊暄放開抵住崔俣脖頸的鋒利匕首。
崔俣的脖子已經血糊糊一片,特别吓人。而且他剛剛擔心楊暄手不穩,一直盡力往後仰,後頸僵硬,坐起來都很困難。
楊暄卻沒半點愧疚之意,冷血冷漠的下指令:“扶我起來。”
那語氣,那态度,簡直在命令奴才伺候孤起身一樣!
崔俣咬牙切齒,有點不想相信,這個,真是那個愛他愛的死去活來的太子嗎!
不過轉頭想想,他上輩子負了楊暄的情,欠了楊暄的命,這輩子回來,隻想還債。他其實并沒有愛上楊暄,也煩惱如果設計驚豔出場後,楊暄再次看上他怎麽辦如今正好,糟糕的開始,糟糕的印象,他可以想辦法展示自己才華,融入楊暄團隊,楊暄也不會對他産生旁的心思,不會再有感情牽扯,不會再有煩惱!
想想又高興了,崔俣真心實意的,麻利扶楊暄起身。
沒想到下一刻,身上一重,他再一次被壓倒在地。
不過這次,卻不是故意了。
楊暄暈過去了。
他出身世家,生下來就是扛鼎宗子,兩歲拾筆,幼承庭訓,得長輩悉心教導,自認見識不少,尤其父親迎新婦過門,短短三年所感所得比以往十數年更甚,可他第一次看到崔俣這樣的少年!
琅琅如玉,華華其才,卻溫潤内斂,絲毫不張揚,讓人隻驚豔于他的外表,并不覺得荏弱少年有半點攻擊性。可方才一遭
引人入彀,絲絲入扣,邏輯缜密崔俣每一個眼角眉梢的細微表情,每一個随意簡單的動作,始終不急不徐的聲音,話語停頓的時機,甚至看向管家的眼神,都似帶着某種隐意,某種蠱惑,氣氛一層層疊加,深入,使得管家不得不照着他的引導,如牽線木偶,想象出一些事,做出一些決定。
如豆燭光下的少年,眉心一點紅痣,那麽俊秀,那麽優雅,那麽溫柔,那麽從容,寥寥幾時,便織起一張大網,讓蛾子自己往裏飛。被粘住危機當頭,蛾子竟還感激,竟還跪地苦求其指點明路。
簡直聰明的可怕!
“溫兄,溫兄?”耳邊傳來熟悉的溫潤音色,溫書權猛然回神,“啊?”
崔俣指了指他的杯子:“茶水灑出來了。”
“哦啊!”溫書權看着灑在衣襟上的茶水,手忙腳亂的去拍,拍時忘了杯子還在手中未放下,内裏餘茶一股腦倒出來,衣襟打濕更多。
“呃”溫書權很尴尬,第一次面上露出略帶傻氣的笑,“讓你見笑了。”
崔俣搖搖頭,從房間裏找到張幹帕子遞給溫書權。
溫書權擦着衣襟,看向崔俣的眼睛熠熠生輝:“你真不是清河崔家的公子?”
“不是,”崔俣搖搖頭,面上露出淺笑,“我同溫兄說過的。”
“那你剛剛诓管家”
崔俣反問:“溫兄可是我覺得我此行不厚道?”
溫書權搖頭:“别人欲加害于我,我使計謀之有何不對?隻是此法畢竟相關崔兄誠信,若管家傳出去”冒充他人,臉上貼金,實不是君子所爲,一旦别人知曉,聲譽怕是會大受影響。
“他傳不出去。”崔俣話音笃定,眉目間全是自信。“不過你所慮不錯”他轉頭,靜靜看着溫家權的眼睛,目光肅然,“遂此計隻可對小人,不可對君子。”
溫家權微怔。
隻可對小人,不可對君子
是啊,如果以此計騙君子,君子坦蕩,不一定入你的局,對付勢利小人,卻是正好。比如他家管家,一向逢高踩低,把世人身份地位,背後靠山看的比什麽都重,明明身契已至溫家,卻從未把自己當溫家人,自覺柳家官大,從柳家出來的他地位也高,奸狡成性,蠅營狗苟,猜忌多疑,此計對他正好合适。
“而且我剛剛并沒有多說什麽。”
溫書權心内一動。是啊崔俣又沒自己拍胸脯喊我爹是誰我爺爺是誰我是什麽身份,隻是引導管家猜想,沒有搖頭反對而已。
一念通百念通,眸色流轉間,溫書權想到,某些事好像也可以用類似方法解決,爲什麽他就從來沒想到過呢?
是他太笨,還是眼前少年太聰明?
“那你答應他”那些承諾,也不要緊嗎?
崔俣微笑搖頭:“你且看着。”
今日之事都太突然,溫書權本就生病未好,腦子還混沌着,既然決定跟着崔俣的計劃走,稍有不理解也沒太問,隻點頭道:“我那邊你放心,基本所有下人都能控制,如果有人不聽話,死了正好。”不聽他的,肯定是柳氏的人,他一點也不心疼。
崔俣點點頭,好像也并不關心溫家下人們的生死。
“隻是”溫家權看着窗外雨線,“這雨,能停就好了。”
醜時初,雨勢依舊。
房頂傳來瓦片輕響,好像風吹的太大,又像夜貓落到了上面。很快,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接着,是門窗被打開的吱呀輕響。
一切聲音都很輕,如夜輕拂,怕驚擾了人們美夢。
藍橋心裏有點打鼓,默默看向自家少爺。
少爺端坐桌前,衣衫整齊,并沒有上床睡覺,當然,也沒有點燈。兩人就這麽在黑漆漆的房間中對坐,少爺還不讓他說話雖然少爺一如既往俊秀無雙,看着就能下兩碗飯,可這樣氣氛也着實令人害怕了些。
似乎注意到藍橋視線,崔俣很犀利的看了他一眼,搖頭示意他乖乖的,不準說話。
藍橋立刻雙手緊緊捂住嘴,以動作表示自己堅定的聽話程度。
隻是驚慌的眼神,泛白的指尖看起來不太舒服。
當眼睛習慣了黑暗,對坐之人的眼神表情真是一點也漏不過。崔俣無聲歎了口氣,指尖沾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字:等。
藍橋其實知道,他們這樣坐着,就是在等,主要是等到什麽時候?
崔俣眸色微垂,又在桌上寫了兩個字:馬上。
寫完這兩個字,崔俣唇角微揚,眼睛似乎也彎了起來,眸底迸射的神采,如熠熠星輝,如月華大勝,藍橋一時有點懵,自家少爺長的實在太俊了!
藍橋心中尖叫,雖然這樣沉醉少爺的美貌不對,但他一介凡人怎能抵得住谪仙光輝!能到少爺身邊伺候是他幾輩子的福氣,他要保護少爺,别人誰想傷少爺一點,就從他屍體上踩過去!
對了,他現在害怕,少爺一定更害怕,他必須繃住了,必須好好保護少爺!
藍橋瞬間充滿鬥志,雙手握拳,目光炯炯的瞪向窗外。
砰的一聲,北廂有間房門打開,管家走了出來。
整齊油亮的山羊胡,精明外漏的眼睛,似一切情勢掌握于心的自信管家理了理衣角,昂首挺胸,邁着大步,走向東廂。
行至廂房前,他并沒有敲門,而是在庑廊轉角處停了下來,提氣沉聲,大聲喝喊:“東廂,我已經知道你們是誰了!”
一聲喝破蒼穹,仿佛雨聲都不那麽吵了,這一聲厲喝,足以将客棧所有人吵醒。當然,現在睡着的本就沒幾個就是了。
管家眼珠子溜溜轉,想着西廂崔少爺提點他的話。
知道三國時期諸葛先生怎麽說服東吳聯合抗曹的嗎?有些時候,姿态放低苦求是沒用的,先發制人,不但爽,還能勝的漂亮,隻要你懂得說話的藝術。
别人爲什麽要殺你滅口?是你行動不慎撞到秘事。可如果你不是區區下人,你是皇親國戚,别人敢殺嗎?殺了你,背後要承擔多少風險,别說死士本身,死士的主人都擺不平。
所以得讓他們重視你,知道你聰明有手段,你是有身份後台的。
“我知道你們是死士!在執行秘事,比如尋人,找錢,沒準還帶有誅殺令,但我白日誤闖你們房間,實非存心,也未注意到任何秘物,更不知道你們要找誰,幹什麽!你們要滅口,行,盡管來呀,隻要你們能承擔得起後果!”
管家牢記着崔俣教他的話,氣勢萬鈞的背出來:“我家柳老爺是誰你們知道的!簡在帝心,又得越王青眼,不是我自誇,越王我也是伺候過的,王爺還打賞了虎紋玉佩,道中秋夜想吃我做的家鄉小菜!若我這次能順利回去便罷,若不明不白死在這裏你們可要好生想想,會不會有人清查!”
說完一通話,見東廂沒反應,管家不禁心喜,暗暗朝崔俣房間送了個感激眼神。果然是清河崔家子弟,才智無雙,一切都讓他料對了!
是的,他有靠山,不僅是高在廟堂的家主柳老爺,還有越王!越王可是貴妃所出,聖上長子,深得恩寵,宮内宮外勢力都很大,雖然朝中還有個太子,但大家都知道,那個隐形人根本不用在意,越王,才是聖上屬意傳遞國祚之人。他家柳老爺是越王的人,他也是真伺候過越王一回的,越王天潢貴胄當然不記得他,可别人誰知道?他隻要說越王等着他中秋的小菜,别人就得好生掂量。
他隻是個下人,本無足輕重,可一旦沾惹權皇親,别人就得想想。不殺便罷,殺了,背後定會糾責。爲什麽跟一個小小奴仆過不去?到時拔出蘿蔔帶出泥,想必不是戶部大人們願意看到的。
管家一邊想,一邊腦海裏出現崔俣的臉。那般從容,那般淡定,什麽殺手,什麽死士,在人眼裏根本不是大事,随便一個小招,就能解決。
如今事情如計劃中一樣順利,他還怕什麽,恨不得直接喊:你殺我一個試試!
管家表情更加得意,袖子一掃,頗有些揮斥方遒之感:“你們背後主家肯定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你們肯定也不想我一個下人連累你們事辦不好。咱們做下人的,最重要三個字:識實務。今日我有錯,你們也有錯,誰叫你們失誤,堂堂死士,竟讓我闖了房間呢?”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啾大大,n大大,喬米大大,瓜兮兮大大和初夏未綻大大投喂地雷!!